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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011章 取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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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元成侧身,手掌朝顾元浩那边一引,“元浩,我弟。”

    顾元浩忙上前半步,脸上挂起那种在长辈和“有用之人”面前特有的、收敛了不羁的乖巧笑容,微微欠身:“许总好。”

    许辰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笑容深了些,带着几分对年轻人的打量与了然。“小顾总,常听你哥哥提起,说弟弟一表人才,学得也好。今日一见,果然精神。”

    顾元浩被这“小顾总”三字叫得有些不自在,又隐隐有些受用,嘴上谦虚,“许总别客气,叫我小顾就行。”

    “那怎么好,”许辰笑着收回手,侧身引路,“叫元浩吧,亲切。走吧,里面说话。”

    “呵呵呵,外头热,里面坐。”许辰转身引路,高跟鞋在青石板铺就的小径上敲出清脆而稳定的声响。

    三人进了院子。里面不大,却极幽静,回廊曲折,几丛细竹倚墙而立,在檐下灯笼的光晕里投下疏疏落落的影子。

    隐约能听见竹管引来的活水声,淙淙的,更添了几分凉意。正房的门开着,里面灯光暖黄,照出雅致的木格窗棂。

    推门进去,空间不大,布置得素净雅致。一张老榆木的八仙桌,桌面上了清漆,木纹如水波流转。四周是几把明式圈椅,椅背上搭着深蓝色的坐垫。

    墙上挂着一幅水墨立轴,画的是几枝墨兰,笔意疏淡,落款看不清。窗下摆着一张长条案,案上供着一尊小小的白玉观音,旁边一盆文竹,细叶如烟。

    许辰拉开椅子,招呼两人坐下。

    顾元浩挨着自家哥哥,目光忍不住四下里逡巡。这地方,不显山不露水,甚至有些过于素净了,可坐在这里,那份被隔绝了市声的静谧,以及桌椅器物上手感温润的包浆,都透着某种不言自明的精致和花费。

    “这儿新开不久,地方偏,图个清静。”许辰一边给哥俩斟茶一边说,“掌勺的师傅,是沪上功德林主过厨,也不知道顾总喜欢什么口味,就按着这边拿手的几样,随意点了些,咱们边吃边聊,不够再添。”说着,她抬手示意侍立门边的服务员。

    挺这话,顾元浩心里“哦”了一声,功德林,他知道,沪上老字号素菜馆,有名。

    自家这哥哥,也不知是听了哪位“高人”指点,还是体检报告上多了几个箭头,前些日子忽然就说要“清淡饮食,调养身心”,附庸风雅地学人吃起素来,还颇研究了几家素菜馆子。这位许总倒是消息灵通,这就“对症下药”了?

    顾元成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笑道,“许总有心了。”

    说话间,菜陆续上来。不是那种花里胡哨、仿荤仿素的“形似”,而是清清淡淡的本来面目。

    说话间,陆续上来几道菜。

    一道凉菜,白瓷长盘,码得齐整。是素火腿,切成极薄的片,灯光下透着玛瑙般温润的赭红色,肌理丝丝分明,旁边配了一小碟琥珀色的蜂蜜桂花酱。

    许辰用公筷布了一片到顾元成面前的骨碟里,笑道,“尝尝这个,功德林的看家手艺之一。用的是赣省高安的特级腐竹,蒸、压、卤,再卷制成型,功夫全在火候和调味上。”

    之后一道“清炒蟹粉”,实则主料是胡萝卜、土豆、生姜,捣泥调味,炒得金黄油润,盛在挖空的橙盅里,点缀着几缕姜丝和香菜梗,形色皆以假乱真。

    “醋溜黄鱼”,用的是上好的北豆腐,片成鱼形,过油定型,再浇上酸甜适口的芡汁,鱼身上的“鳞片”是用香菇蒂极细地切了镶嵌上去的,栩栩如生。

    “佛跳墙”,当然,是全素的。紫砂小坛端上来,揭开封口的荷叶,一股混合了菌菇、笋、豆制品精华的浓香扑鼻而来。

    汤色是醇厚的浅金,里面沉浮着花菇、竹荪、羊肚菌、发菜、面筋、腐竹等十数种食材,各自炖得恰到好处,糯的糯,脆的脆,鲜味层层叠叠,复杂而和谐。

    许辰招呼着用汤匙分盛,“这儿的菜,原料基本都是香山那边巨山农场的,都是当天现摘。还有些干货、菌子,走的是34号供应部,尝尝,是不是那个味儿?”

    顾元成舀了一小勺“佛跳墙”送入口中,细细品了,点头笑道,“是这个味儿。浓而不腻,鲜得清爽。尤其是这汤底,吊得功夫到家,菌子的鲜味全出来了,又没有半分土腥气。许总这儿,是寻着宝了。”

    “呵呵,也是偶然被一个朋友带过来的,好吃你们就多吃些。”

    说罢,许辰端起青瓷酒杯,朝顾元成举了举。顾元成也端起杯,两人碰了一下,各自抿了一口。酒是许辰带来的,据说是绍兴一个老酒厂出的二十年陈加饭,入口绵软,后味却长。

    “顾叔最近身体还好?”

    “还好,”顾元成放下筷子,用餐巾布擦了擦嘴角,“上个月去北戴河住了几天,回来气色好了不少。就是回来又忙的飞起。对了,许董呢?”

    “去年退下来,一下子清闲了,反倒有些不适应。如今在家,也就是摆弄些花鸟鱼虫,偶尔出去出席些活动,什么论坛啊,考察啊,发挥余热罢了。”许辰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放下茶壶,侧身从桌下拿出一个尺许见方、包装得颇为古雅的锦盒,双手递了过去。

    “这是爸让我带给顾叔的。老山参,三十年不到,二十年是有的。让叔泡酒也好,炖汤也好,能补气。”

    顾元成接过,拨开锦缎一角,露出里面黄杨木的盒子,盒面上刻着简单的灵芝纹样。他打开一条缝,凑近闻了闻,一股清苦的药香若有若无地飘出来。他点点头,合上盖子,笑道,“有心了,代我谢谢许董。”

    “哪里话,长辈们的情分。””许辰举杯,又敬了顾元成一口。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顾元成放下筷子,用餐巾布擦了擦手,靠在椅背上,“说起来,巴林银行,老牌英资,名头响,平台好。许总在那里做得风生水起,怎么突然就舍了,要自已出来单做?这魄力,可不是一般人有的。”

    许辰笑了笑,“巴林是好,在那样的机构里,你再能干,也就是一颗螺丝钉。按部就班,论资排辈,十年八年,熬到一个MD,算你运气好。”

    “规矩大,架子也大。有些事,想做,层层报上去,等批下来,时机也就过了。再说了,人么,总想自已做点事。钱这东西,放着是纸,用起来,得让它生出筋骨血肉来,才对得起它,也对得起信任你的人。”

    “那敢情好。”顾元成笑着接话,“自已当家,手脚放开,做得痛快。以许总的眼光和人脉,厚朴将来必定不可限量。”他话锋看似随意地一转,“对了,你们那边,刚开始千头万绪,要不要实习生?能打打下手,跑跑腿也好。”

    许辰眉梢微扬,目光在顾元成脸上停了停,又滑向他身边一直没怎么插话、只默默吃菜、耳朵却支棱着的顾元浩,了然一笑:“怎么,顾总有人要塞给我?”

    顾元成虚指点了点自家弟弟,“这小子,在贸大学金融,眼高手低,理论知识一套套,实务半点不通。寒暑假闲得长毛,净搞些不着调的事。我就想着,能不能找个正经地方,让他去熏一熏,见见真章。大机构门槛高,他进去也是看饮水机的料。许总这儿刚开始,想必是真刀真枪练人的地方。”

    许辰看向顾元浩。年轻人立刻放下筷子,挺直了背,眼里有被点破“不着调”的些微窘迫,但更多的是被提及正事的专注。

    “来啊!”许辰答应得爽快,笑容明朗,“不过古着顾总这话就见外了。元浩要是愿意来,我求之不得。别看厚朴刚成立,架子小,可手里的项目倒不算少,正是用人的时候。来了就能跟组,做项目,看材料,写报告,跟着跑调研,甚至上谈判桌见习,只要肯学,肯吃苦,比在那些光鲜亮丽的大公司前台打印、后台整理档案强。实务这东西,是摔打出来的,不是坐在教室里听出来的。”

    顾元浩眼睛亮了一下,那句“上谈判桌见习”显然戳中了他,忍不住插了一句,“主要是什么方向的项目?”

    许辰看了他一眼,“创投和股权投资为主,也有协助其他公司做兼并收购的。刚成立嘛,什么都做,什么都能做。等以后盘子大了,再细分也不迟。”

    她说完,转向顾元成,笑容里多了几分认真,几分试探。

    “怎么样,顾总,有没有闲钱?交给我们厚朴来打理?别的我不敢保证,但至少,能让你的钱,比你放在银行里活得更精彩些。”

    顾元成闻言,指尖在青瓷杯沿轻轻一划,将茶盏略略举起,对着灯光看了看釉色,像是忽然对瓷器有了兴趣。

    “许总眼光自然是好的。只是这年月,钱往哪儿去,倒是门大学问。都说楼市热,可政策一会儿一个样,拿地的门槛眼见着水涨船高。股市么,前两年是伤了元气,如今刚缓过点劲儿,可里头的水,怕是比前些年更深了。热钱倒是到处窜,一会儿炒大蒜,一会儿炒普洱,我看最近连兰花、藏獒都跟着起浪,虚得很。”

    “顾总看得明白。虚火旺,是因为实业的门,对多数人来说,还是窄了些,也重了些。制造业辛苦,利润薄如刀片;高科技门槛高,九死一生。”许辰微微一笑,拿起茶壶为他续了。

    “钱这东西,最是精明,也最是胆小,总要找那看得见、摸得着,最好还能快进快出的去处。所以楼市、股市、乃至这些奇奇怪怪的炒货,就成了蓄水池。不过,”她话锋一转,放下茶壶,“蓄水池满了会溢,虚火旺了会伤身。长远看,钱终究要落到能生出筋骨、创造真实价值的地方去。”

    “哦?”顾元成抬眼,镜片后的目光有了些专注,“许总觉得,未来几年,钱会往这些地方聚?”

    “不是觉得,是已经在了。”许辰身子微微前倾,“你看,前些年,大家抢的是资源,是牌照,是关系。往后,我看要抢的是人心,是老百姓每天睁开眼睛就离不开的那些东西。谁抓住了他们对更好一点的那点念想,谁就抓住了未来的金矿。这比盖房子实在,也比炒股稳当。房子有周期,股票有牛熊,可人只要活着,就得吃,就得喝,就得找乐子。这是门日不落的生意。”

    顾元成沉吟片刻,缓缓点头,“是这个理儿。需求就在那儿,无非是看谁有本事把它挖出来,装进自已的口袋里。门槛在品牌,在渠道,在那么点……让人心甘情愿多掏钱的意思。”

    他拿起手边的湿毛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然后转向身旁一直默默听着、眼神却有些飘忽的顾元浩。

    “听见了?”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长辈训诫的意味,“许总说的这些,不是你们课本上那些宏观经济的条条框框,是实打实的、从钱堆里滚出来的经验。”

    顾元浩被哥哥这一眼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

    顾元成继续道,“对了,你知道么?许总过去在巴林,后来出来自已做,主导过不少成功的企业融资、投资管理项目,经手的盘子不小。”

    “远的不说,就说九几年那会儿,外高桥保税区第一个大型仓储物流项目引进外资,还有九七年亚洲金融风暴前后,帮好几家沪上老牌国企做债务重组和引进战略投资者,那可都是硬仗。参与了整个合资架构的设计与谈判,里面的门道,比你们课本上那些干巴巴的案例,精彩多了。”

    轻轻用筷子点了点桌面,“今天带你来,不是光跟着吃饭的。来,给许总敬一杯,好好听听真经。别一张嘴就是什么卡尔·伊坎、彼得·林奇、巴菲特,你得知道,在这片地上,钱怎么流动,事怎么办成,有它自已的逻辑和脾气。这逻辑,课本上不教,得靠摔打,靠领悟。”

    顾元浩闻言,连忙站起来,双手端起面前的青瓷酒杯,杯沿比许辰的略低一寸,脸上那点被戳破“不着调”的讪讪褪去,换上了认真的神色,“许总,我敬您,以后还得请您多指点。”

    许辰笑着端起杯,与他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叮”一声响。

    “顾总这是捧杀我了。我那点经历,哪经得起他这么夸?来,坐下说话。”

    她抿了一口酒,目光在顾元浩年轻的脸上停了停,“我就是做的早了些,经的事、看的公司多了些,倒是有几点粗浅的体会,你可以听听,看对不对你脾胃。”

    许辰放下杯子,想了想,道,“这一是学。学什么?学赢家的法则,更要学输家的教训。别整天盯着那些华尔街传奇的传记看,那上面写的,多半是他们想让你看的。你真想学东西,去找那些成功公司、失败公司的年报,尤其是那些退市、被并购、甚至破产清算的公司年报,从头到尾,一页一页地抠。”

    “数字会说谎,但数字与数字之间的矛盾,不会。什么时候你能从一份枯燥的财务报表里,读出这家公司的战略、文化、乃至它的‘命数’,你就初入门径了。一份年报,你要是能读出问题,提出质疑,并能围绕它做出万把字的拓展分析——行业的、财务的、战略的、甚至人性的——那才算初窥门径。这功夫下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将来用的时候,才能打在别人想不到的七寸上。”

    顾元浩听得认真,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许辰又继续道,“这二,是沉下去。做社会的深度洞察。别整天坐在写字楼里,对着Excel表格和行业报告空想。你得下去,到市场里去。”

    “报告里是死的,在市场上才是活的。你得去超市里看大爷大妈怎么挑酱油,去网吧看小年轻打什么游戏买什么装备,去菜市场听家庭主妇抱怨什么又涨价了......把自已沉到市场的最深处,感受那里的温度和脉搏。”

    “很多时候,创意或者致命的危机,就藏在这些最寻常的生活里。”

    她指了指桌上那道几乎以假乱真的“醋溜黄鱼”,“你以为功德林的师傅是怎么琢磨出这道菜的?不是看书看来的,是他在后厨,一遍一遍地试,一遍一遍地问那些老吃客,你觉得哪里不对?是酸了还是甜了?该不该再加点什么?做投资,跟做菜一个道理,你得知道食客的舌头,到底想要什么。”

    顾元浩听着这些话,觉得和他在课堂上听的、在畅销书里看的,不太一样。

    没有那么多的模型和炫酷术语,却更具体,更“接地气”。不由得更加专注了些。

    “这第三,”看到顾元浩眼里的神色,许辰微微笑道,“你想看清一片河滩,不能光站在高处看个轮廓,你得走进去,把每一块有代表性的石翻开看一下。底下可能藏着宝贝,也可能只有苔藓和虫子,但你不翻,就永远不知道。”

    “别只看那些被聚光灯照着的,也要看看角落里那些不声不响、却可能闷声发财的,或者曾经辉煌、如今陷入困境的。”

    “翻的石头多了,你心里才会有张活地图,知道脉络可能往哪个方向延伸,知道哪些表象可能是陷阱。”

    顾元浩听了,一边点头,一边看向顾元成,对许辰问道,“许总,那这些,都需要看么?”

    许辰摇摇头,“这就说到最后一点。”

    “什么?”

    “聚焦。”许辰语速放慢,一字一句,“聚焦。人不可能什么都懂。你今天看互联网,明天看地产,后天看新能源,走马观花,看三年,你哪个行业都看不透。”

    “你得选一个方向一个你真正感兴趣、也觉得有未来的板块,一头扎进去,花时间,花精力,把它吃透。你得成为这个行业的专家,至少是半个专家。”

    “这个行业的供应链是怎样的?成本结构如何?政策风险在哪里?技术迭代的周期多长?头部玩家是谁?他们的核心竞争力是什么?有哪些关键人物?这些,你都得门儿清。”

    “只有你真懂了,你才能看出别人看不出的门道,才能在别人狂热时冷静,在别人恐惧时贪婪。不懂的,哪怕它再热,概念再酷,也坚决不碰。这看起来是放弃机会,其实是保护自已最厚的铠甲。毕竟,凭运气赚来的钱,早晚会凭本事亏回去。”

    顾元浩听着,眼里的光从最初的好奇,渐渐变成了深思。他想起自已书架上一排排的《聪明的投资者》《战胜华尔街》,想起自已跟同学侃侃而谈“巴菲特指标”、“彼得·林奇的PEG”,此刻那些书本上的理论,忽然变得轻飘飘的,像纸糊的房子。

    刚想再问什么,就听许辰带着分享的口吻说道,“我自已呢,胡乱总结过几句,不一定对,不一定准,不过,你觉得要是有意思,就听一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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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比如,一期基金下来,如果能幸运地投到那么三四个真正伟大的公司,就算是非常成功了。”

    “伟大?”顾元浩问。

    许辰点点头,“对。伟大的标准,在我看来,很直接,它得是细分行业里无可争议的第一名,或者有极大潜力冲到第一,它的商业模式得足够扎实,能做时间的朋友,而不是昙花一现,最终带给投资人的回报,至少得在六到八倍以上,上不封顶。而能不能投到这样的公司,”

    她轻轻笑了笑,笑容里有种历经世事的淡然,“三分靠时运,七分,靠的就是前面说的这些笨功夫磨出来的眼光。时运来了,你得接得住;时运没来,你得熬得起,拿得住。”

    一番话说完,顾元成端起酒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眼神里带着一丝满意,对顾元浩道,“听见了?许总说的这些,才是真家伙。是人家用真金白银和时间,在市场上买来的经验。”

    “不是你课堂上那些,学会了就能考一百分的公式。是在失败和教训里,拿刀刻在自已骨头上的。”

    顾元浩深吸一口气,再次站起身,双手端起酒杯,这次他杯中的酒,比方才又满了一些,“许总,我敬您。听您一席话,胜读……好多书。真的,受教了。”

    许辰笑着与他碰了杯,“这有什么,我这人笨,只能用些笨功夫。”

    “许总这是谦虚了啊,”顾元成放下酒杯,摸了摸上衣口袋,又翻了翻裤兜,眉头微皱,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烟没了。”他看向顾元浩,“去,元浩,跑个腿,去门口小卖部给我买两包烟,点五的。”

    顾元浩看了眼哥哥,又看了眼许辰,“哦”了一声,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手机,走出了包间。木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听着那轻快的脚步声穿过院子,渐行渐远,许辰收回目光,看向顾元成,眼中笑意深了些,带着几分了然与打趣,感慨道,“顾总对弟弟,真是爱护得紧。方方面面,都替他想着。”

    顾元成靠在椅背上,望向窗边的那盆文竹,叹了口气,“这小子,人是聪明的,学东西快,心眼也活。可就是年纪小,没经过事。年纪小,那些聪明就多是些小聪明,看得不远,也沉不住气。得有人在前头引着,在旁边看着,时不时还得敲打两下”

    "要不然,那些小聪明,就容易变成惹祸的根苗。”

    许辰点点头,“年轻人嘛,谁不是这么过来的?关键是,得给他对的事去经,对的人去见。在办公室里打印文件,看到的都是平整的A4纸,跟着项目上谈判桌,哪怕只是旁听,看到的才是真刀真枪、唇枪舌剑。见识了真正的丛林,才知道该怎么走路,怎么护食,又怎么与人合作分食。”

    说着,话锋一转,目光里带上了些许试探,“不过,有顾总这样的兄长,元浩已经比大多数人幸运太多了。”

    顾元成点点头,算是认可这个说法。他拿起桌上的酒壶,先给许辰斟满,又给自已倒上。

    “许总,”他抬起眼,目光透过镜片,落在许辰脸上,语气随意,“最近,还在做‘对缝’的事儿?”

    “对缝”这个词,在生意场上,不好听,但意思很明确。

    许辰听了,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顾总这话说的,现在有个时髦词,叫价值发现者。做的是资本运作,企业服务,帮有潜力的公司对接合适的资源,也帮手里有资源的,找到能下金蛋的鹅。”

    “说得再崇高一点,是帮助企业实现其应有的价值,推动产业资源的高效配置。怎么到您嘴里,就成‘对缝’的了?”

    “价值发现者……”顾元成玩味着这个词,也笑了,“是,这个说法好,雅致,也准确。”他端起酒杯,与许辰轻轻碰了一下,两人各自抿了一口。

    他放下杯子,“那许总这次,又发现了哪家的价值?”

    许辰放下酒杯,拿起桌上的湿毛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彭洪安。”她吐出这个名字。

    顾元成正在夹一块素火腿的筷子微微一顿,随即又将那薄如蝉翼的赭红色腐竹片塞进嘴里。

    “哒能?他们最近可是热闹得很。哇嘎嘎那边官司打得一地鸡毛,舆论场上也是灰头土脸的。这时候,他们还有心思发现价值?”

    许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见惯了大公司运作模式的从容,“有麻烦,不代表不做事。恰恰相反,越是这种时候,他们越需要新的故事,新的增长点,来对冲负面消息,安抚总部,也给资本市场一个交代。”

    “对他们来说,寻找优质的本土合作伙伴,进行战略投资,是既定策略,不会因为一两个项目的波折就停下来。”

    顾元成看着她,镜片后的目光一闪而过,“不是做事情,是……搞事情吧?看上了哪家?做什么的?”

    许辰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侧身,从身后那只一直安静放在脚边的黑色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薄薄的、用浅蓝色封面装订的文件。

    封面干净,没有任何标识,只有右上角用铅笔标了一个小小的编号。

    她没有直接递给顾元成,而是先放在了自已面前的桌面上,手指轻轻按着,目光看向他。

    “顾总,在您看之前,我得先说明,这只是初步的资料,里面涉及的信息,目前还属于……比较私密的范畴。”

    顾元成抬起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脸上带着一丝“我懂规矩”的笑,许辰这才将文件推到桌子中间,顾元成伸手,拿了过去。

    他翻开封面,第一页是项目的简要介绍。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描述企业背景、主营业务、行业地位的文字,速度很快。然后,他看到了那个名字,眉头,不易察觉地,微微皱了一下。

    “丰禾?”他抬起头,看向许辰,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

    “顾总也知道?”许辰笑了笑。

    “知道?”顾元成点了点文件夹,“自从超女之后,不知道小蜜蜂的人,恐怕不多,卤蛋、辣条、各种零食……铺货很猛,广告也舍得砸钱。尤其是最近,在饮料这块发力不小,我车里,还备着他们家的乌龙茶,味道可以。”

    “算是这几年国内冒出来的,比较成功的消费品牌,从食品做到饮料,渠道铺得很深,尤其在二三线城市和乡镇市场,基础很扎实。离一线品牌,也就差了点儿……年份和底蕴。”

    他顿了顿,重新拿起那份文件,翻了几页,眉头锁得更紧了些。

    “哒能又看上他们了?”

    许辰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借着氤氲的热气,遮盖了嘴边一点复杂的笑,“要不,您先看看里面的东西?”

    顾元成瞥了她一眼,重新低下头,翻动纸页。他的阅读速度很快,目光在那些经过精简的数据、图表、市场占有率分析、渠道分布图......房间里很静,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微沙沙声。

    大约过了七八分钟,他合上文件,“财务状况良好,现金流充裕,增长曲线漂亮,市场份额扩张迅速,品牌认知度在年轻消费者里尤其高……”

    摇了摇头,将文件轻轻推回桌子中央,“没上市,不缺钱,势头正旺,创始人团队看样子也握得紧。这不像是个会轻易让人插手的公司。彭洪安……这回怕是碰上硬钉子了?就算想谈,筹码也不多吧?闭门羹不至于,但估计,结果不怎么愉快?”

    许辰将茶杯轻轻放回,“闭门羹倒不至于。他们那位李总,和彭总见了一面。”

    “见了面,然后呢?”

    “然后?然后就是回去商量商量,暂时没什么下文。”

    顾元成点点头,“要我,我也不答应。正是一路高歌猛进、开疆拓土的好时候,创始人团队年富力强,控着盘,又不缺扩张的弹药,凭什么让外人进来指手画脚,分走蛋糕,甚至可能掣肘?更别说……这种体量的公司,能几年内做到这个规模,不会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而且,哒能那套做派……”

    许辰似乎早就预料到他会这么说,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反而笑了,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诚恳,“顾总分析得在理。这确实是正常的商业逻辑。不过.....”

    “但咱们得分开看。商业行为,有时候就是博弈,是利益的交换和争夺。商业世界里,除了逻辑,还有势,还有时,还有……运作的空间。勒百世当年,根基不深么?品牌不响么?最后不也……”

    “虽然哒能的做派是一回事,可它的资源、它的国际渠道、它的管理经验,尤其是它背后所代表的资本市场的认可度,对任何一家有志于更上一层楼的公司来说,诱惑力依然是实实在在的。”

    说和,许辰观察着顾元成的神色,语气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再说了,顾总,根底再深,能深得过您这边么?”

    顾元成垂着眼,看着杯中荡漾的酒液,没说话。

    许辰知道话已点到,不再深入,转而换了一个更具诱惑力的角度,“而且,顾总,您想想,如果……我们换一种思路呢?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财务投资或者战略入股。如果,是助力这样一家优质的公司,完成规范化改造,整合资源,然后……运作它上市呢?”

    “上市”两个字,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了顾元成看似平静的心湖,荡开了一圈细微却清晰的涟漪。

    资本游戏里,这无疑是最具魔力、也最激动人心的环节之一。

    它将企业的价值,以某种公认的、可量化的、且通常会被倍数放大的方式,瞬间定格,并赋予极强的流动性。对于任何参与者来说,这都意味着惊人的财富兑现可能。

    顾元成抬起眼,看向许辰。许辰也正看着他,目光平静,却闪烁着某种笃定的、属于资深猎手的光芒。

    她没有再说话,而是再次打开手包,从里面取出另一份文件。这份文件薄得多,只有寥寥几页,纸张是最普通的A4打印纸,甚至没有装订,只是用一枚回形针别着,递了过去。

    “当然,上市……那是后话。”许辰缓缓说道,“但如果真有那一天,以丰禾的体量和成长性,一旦登陆资本市场,其价值……可就不是现在的算法了。而在这之前,能提前布局,哪怕只是占一个不起眼的小股东位置……”

    顾元成看着那份文件,看了几秒钟,像是在掂量它的重量。然后,他伸出手,将文件拿了过来,这一次,他看得很慢。

    首页是几行简单的人物信息,像是从某份更详细的档案里摘录出来的。他的目光落在几个关键词上,瞳孔微微收缩,看向许辰。

    许辰迎着他的目光,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包含了太多信息,有坦诚,有邀请,也有属于资本棋手的冷静与野心。端起自已那杯一直没喝的酒,向着顾元成,遥遥一举。

    。。。。。。

    顾元浩买好了烟,回来时候没着急进去,再门厅等了等,喝了罐儿可乐,有给刚才那姑娘打了个电话,嘀嘀咕咕半天,估摸着是哄好了,这才收了手机,进了院子。

    敲了敲门,推开,走到顾元成身边,将烟放在桌上。

    “哥,你的烟。”他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桌面,注意到了顾元成手边那份没有收起的、浅蓝色封面的文件,也注意到了许辰看自已哥哥时,那有些不一样的眼神。

    顾元成神色如常地转过头,对他笑了笑,指了指桌上的菜。“回来了?正好,尝尝这个素什锦炒饭,味道不错。许总特意点的。”

    顾元浩应了一声,坐回自已的位置。许辰伸手拿过顾元浩面前那只小小的青瓷饭碗,拿起公勺,从桌子中央那个青花瓷钵里盛了满满一勺炒饭,饭粒油润,混合着切成细丁的香菇、胡萝卜、笋粒、青豆,色彩诱人。

    将饭碗递过来,“尝尝,这儿的素炒饭是一绝,火候掌握得好。”

    “谢谢许总。”顾元浩接过碗,低头吃起来。

    顾元成看着弟弟吃了几口,“刚才我和许总商量过了,也别等什么寒暑假了。许总那边,你在他们研究部挂个职位,找个师父带着你。没课的时候,或者周末,你就过去,先从最基础的行业研究、数据整理做起,有机会也跟着项目组跑跑,听听看看,写写报告,打打下手。别怕琐碎,别嫌累。”

    顾元浩嘴里含着饭,听到这话,抬起头,“啊?”了一声,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错愕和……不情愿。

    但对上顾元成那双在镜片微微眯缝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和那口饭一起咽了下去,有些蔫头耷脑地点了点头,含糊地应道,“哦……行。”

    顾元成看出他那点不情不愿,没有点破,只是转向许辰,笑道,“许总,这小子,就麻烦您多费心了。该说的说,该骂的骂。别看他个子不小,心性还嫩,您就当自家晚辈,严格些,没坏处。”

    许辰笑着端起酒杯,“顾总放心,年轻人,只要肯学,没有带不出来的。研究部那边,有几个从外资投行出来的老人,经验丰富,让他跟着,错不了。”

    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鼓励,“这行,说穿了,没什么神秘的。就是看谁看得更远,算得更精,跑得更勤。我们厚朴庙虽然小,但该见的菩萨,该念的经,一样不少。说不定,还能让他见到些……在别处见不到的东西。”

    顾元浩点点头,“许总,您放心,我会好好学的。”他说,声音里带着几分认真。

    顾元成看着,没再说什么,只是端起酒杯,与许辰的杯子轻轻一碰。

    两人相视一笑,将这杯酒饮尽。

    窗外的夜色,似乎又浓稠了几分,将那潺潺的水声与竹影,都温柔地包裹了起来。

    桌上的菜已凉了大半,谈话的余音,却还在空气里,像那煮茶炉子上升起的、若有若无的白汽,袅袅地,散入这九月初秋的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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