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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00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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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逢八九月,燕园吐故纳新时。

    日头还是烈的,但风从未名湖那边过来,开始带了些水汽的凉,拂在脸上,像一块被井水淘洗过得、半干的毛巾。

    李乐蹬着二八杠双轮臀部增压宝马,瞧着路边的横幅扯了一道又一道,“热烈欢迎新同学”的标语在树影里晃得人眼晕,还有那些散落在学校各处随机刷新,脸上混杂着怯生生、好奇与兴奋的年轻面孔,

    每年这个时候,都能感受到,燕园里才有的,混合了荷尔蒙、油墨印刷品和远方憧憬的独特气息。

    他忽然就有些恍惚。

    自已头一回来,是哪一年来着?

    哦,对,眼瞅着红空刚回家,大伙儿心里都揣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蒸腾的劲儿。

    那会儿燕大里,还都是灰扑扑的楼,爬山虎倒是疯长得厉害,夏天看是绿的墙,秋天看是红的被。

    自行车是主流,凤凰永久飞鸽,铃铛按得震天响,车筐里装着饭盆,丁零当啷,一路脆响到学一学五。

    男生多半是白衬衫掖进西裤,或是不合身的T恤,女生也简单,碎花裙、牛仔裤,马尾辫一甩一甩的,素面朝天,笑容却亮得晃眼。

    那会儿好像还没起什么“内卷”的势头,但图书馆占座的凶狠劲儿一点不输现在,区别在于占座用的是真书、真笔记本,偶尔还能见到用链条锁把椅子腿锁在暖气片上的狠人,后来这招被明令禁止了,据说是某位老教授差点被绊倒去见了导师。

    如今是零六年了。

    园子还是这个园子,灰砖绿瓦,湖光塔影,仿佛被时光腌渍过,颜色更深沉了些。

    可仔细瞧,味儿不对了。人多了,也杂了。如今的燕大,像个突然发了福的中年人,努力想把旧袍子绷在新躯体上,难免露出些不协调的边角。

    新起的逸夫楼、理科楼群,玻璃幕墙亮得晃眼,线条硬朗,与老斋舍的飞檐斗拱遥遥相望,彼此都显得有些尴尬。

    自行车还在,但簇新的山地车、变速车多了,车筐里装的除了书,也出现了笔记本电脑,虽然还是厚墩墩的,但已然是身份的象征。

    人身上的颜色鲜艳了,款式新奇了,MP3的白色耳机线像某种新时代的脐带,从耳朵蜿蜒进口袋。

    脸上的神情也复杂了,那层初来乍到的怯生生底下,多了些别的,可能是更早接触网络的见多识广,也可能是对前途更现实的焦虑与计算。未名湖边,抱着吉他唱《同桌的你》的文艺青年人没了,捧着“红宝书”念abandon的人多了。

    BBS依旧热闹,但“一塌糊涂”已成往事,取而代之的是更多分门别类、壁垒渐生的新板块。燕园里除了旧有的书香和青草气,似乎还隐约飘荡着一种更急迫、更物质的气息,像初夏第一场雨前闷在云层里的雷。

    三角地去的人少了,那面贴满各种海报、启事、社团招新的灰墙健在,但内容从“哲学沙龙”、“诗歌朗诵”变成了更多“新西方托您的福、“高盛大摩暑期实习经验分享会”考研辅导、租房信息,一层叠一层,像糊了太多次糨糊的墙皮,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纸屑。

    以往宿舍楼下的电话亭前排着长队,攥着IC卡的学生翘首以盼,等着给家里报一声平安。

    上课时候,暖壶在走廊里摆成一排,五颜六色的壳子,磕磕碰碰,掉了漆的,瘪了盖的,都透着股子过日子的糙劲儿。

    现在呢?电话亭还在,但没什么人用了。人人兜里揣着手机,诺基摩托三松的,波导夏新TCL的,蓝屏的、彩屏的,上课时此起彼伏地响,教授不得不立下规矩,进教室先关机。

    门口的暖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桌上的矿泉水瓶和奶茶杯,角落里立着饮水机,想喝热水自已去接。

    图书馆里那股陈年纸张与灰尘混合的、催眠般的味道还在。食堂的鸡腿饭,依然能以某种恒定的、不讲道理的水平,吃出一代代学子的共同记忆。

    老先生们穿着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夹着磨破了边的公文包,慢悠悠蹬着车穿过人群的景象,也还偶尔能见着,只是越来越像移动的活化石,引得新生们侧目。

    李乐从银杏树下晃荡到湖畔。

    湖光潋滟,博雅塔的倒影被游船搅碎又聚合。几个新生模样的男孩女孩,正举着那时候还算稀罕的数码相机互相拍照,笑声清脆,惊起岸边柳荫下打盹的肥胖麻雀。

    他瞧着,心里那点恍惚,渐渐沉淀成一种说不清是感慨还是唏嘘的平静。

    那时候的他还不知道,这片园子会收容他最好的年华,也不知道,这些年他在这里消磨掉的时光,会逐渐成为他记忆里最柔软的部分。

    时代这趟车,轰隆隆往前开。有人上车,有人下车,窗外的风景变了又变。

    燕园像个巨大的站台,承载着一拨又一拨青春的抵达与出发,自身也被这洪流冲刷、改造,既固执地保留着一些骨相,又无可奈何地长出新的皱纹与赘肉。

    挺好,他想,这才是活的。真要一成不变,那才是嗝儿屁着凉了,而且,总比隔壁要好,那边儿,原本就欠了些人味儿,如今、往后,更寄吧完蛋。

    这,就是燕大的胜利!

    胡思乱想着,脚下一拐,就到了社系老楼前。

    红砖墙爬满了地锦,秋尚没来,还是一片沉郁的墨绿。

    一个甩尾,把二八驴攮进车棚,上锁拎包,推开系楼那扇虚掩的门。一股凉意扑面而来,走廊里很安静,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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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厅的布告栏总是最热闹的地方,挤挤挨挨贴满了各种通知、讲座预告、实习信息,纸张叠着纸张,糨糊印子套着糨糊印子,活像一件百衲衣。

    李乐本打算瞥一眼就走,目光却被布告栏中央一份崭新的、打印清晰的名单吸引了过去。白纸黑字,顶头一行加粗宋体,《社会学系2005-2006学年博士研究生奖学金评审结果公示》,上面盖着系里的红戳。

    咂咂嘴,凑近了些,手指顺着名单往下溜。

    一等奖学金名额不多,就那几个。很快,他看到了自已的名字,大大的“李乐”俩字儿,后面跟着学号、导师,再后面是奖学金具体构成。

    学费津贴:15000元

    年

    生活补助:800元

    月

    李乐心里迅速算了笔账:学费津贴一万五,加上每月八百,一年就是九千六,合计两万四千六。

    博士生的“三助”岗位(助研、助教、助管)津贴,院里规矩是最低每月八百,这又是一年九千六。几项加起来,稳稳超过三万四。就算扣掉些杂七杂八,落到手的,怎么也得两万出头了。

    在这年头,京城一个刚工作的硕士,起薪也就三四千。

    他这个数,虽说买不了房,买不了车,但能买不少书,能请张曼曼梁灿下几次馆子,能给笙儿和椽儿买些用不着但有趣的玩意儿,给媳妇儿……呃,媳妇儿好像不用他这点钱。

    但不管怎么说,这收入水平,算是摸着了社会平均线的边儿,体体面面,自给自足。

    更重要的是,这是一种被承认、被供养(虽然是精神供养为主)的踏实感,是脱离了“学生”这个身份某种依附性的、挺直腰板的微薄底气。象征着一份清净、一段还能理直气壮躲在象牙塔里胡思乱想的时间。

    这年头,能花钱买来不被打扰的时光,可是顶顶奢侈的事了。

    噫......美滴狠,美滴狠。

    于是,心里不由得自在起来,一股子舒坦从胃里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虽说不指着这个过日子,可自已挣的,跟家里给的、媳妇儿“发”的,那感觉到底不一样。

    “感谢社会,感谢学校,感谢组织。”他低声嘟囔了一句。

    正琢磨着是先去财务处问问这钱几时到账,还是去惠老师那看看,肩膀忽然被人从后面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回头,一张圆乎乎的、笑眯眯的脸凑在近前,是同级的杜宾。这位仁兄研究方向是组织社会学,就是这名字起的有些糙,差一步就六清,最后这一清,纯粹因为受不了隔壁的学风,才改换门庭到了燕大。人生最大乐趣是发掘学校周边五十块钱以下、能吃得心满意足的小馆子。

    “哟,李大,在这儿对着榜陶醉呢?”杜宾也凑到布告栏前,顺着李乐刚才的目光瞅去,“一等!了不得!哎,你看看我,看看我……”他手指头在名单上急切地划拉着,在二等奖学金区找到了自已,顿时松了口气,又垮下脸,“得,又是二等。你说我这论文也发了,课也上了,马屁也拍了,就差给师母倒尿盆了,可特么怎么就跟一等绝缘呢?”

    “原因你刚不说了么。”李乐一本正经。

    “啊?”

    “给师母倒尿盆。”

    “......”

    “今年试试,兴许就差这一步呢?”李乐拍拍他肩膀。

    “算了吧,我也有人格尊严的,”杜宾摇摇头,“不过,说真的,请客啊!一等的大神,就西门新开那家重庆火锅,听说毛肚绝了,58一位自助,啤酒免费!兄弟我馋好几天了!”

    “自助你也敢提?”李乐睨他,“就你那饭量,老板见了你得连夜改招牌,杜宾与狗不得入内。”

    “嘿,不是,你这嘴,你们那一派是不是都属毒蛇的?”

    “难说,呵呵呵。”

    “对了,”杜宾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听说了没?今年新生里有个猛人,保送来的,本科就在《社会学研究》上发过文,据说面试时把咱们副系主任问得一愣一愣的,很有你当年风范。”

    “哎,长江后浪推前浪。”李乐不以为意,“前浪死在沙滩上。咱这种中浪,就老老实实扑腾吧。”

    “你倒是想得开。”杜宾感慨,目光又瞟向布告栏,忽然“咦”了一声,指着名单下方一行小字,“你看这个,奖学金获得者须按年度提交研究进展报告,并接受中期考核……啧啧,这钱拿着也不安生啊。还是你好,手握重器,随便拎出来几篇随便糊弄糊弄就成吧?”

    “糊弄?”李乐笑笑,“你试试糊弄惠老师去?”

    “哎,倒也是。那……吃饭的事儿?”

    “等着吧,”李乐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等钱到账。到时候,毛肚管够。”

    “得嘞,还是乐哥仁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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