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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998章 额滴,额滴,都丝额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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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几天因为那部点名的剧,在给一个朋友的项目改本子,只有晚上回家能码字,就这么更了,快了,见谅。)

    “那就这么说,我就告辞,后面的事儿,我们保持联系。”李乐起身。

    “急什么,吃个饭再走,这边有从脚盆挖来的厨师,做寿司很苏巴拉西。还有空运来的生蚝、和牛肉,刚从济州岛送来的带鱼,新鲜得很。”崔泰元说道。

    “真不成。还得去新罗酒店,那边一堆事儿等着。走流程,看场地布置,还得试衣服……丈母娘和媳妇儿都等着呢,去晚了,我可没好果子吃。”

    “哟,差点忘了,新郎官儿!”崔泰元一拍脑门,也站了起来,笑道,“那是正事,不能耽误。行,那我就不留你了。等你忙完这阵,咱们再好好聚。”

    “一定。”

    “走,我送送你。”

    “嗨,不用,您留步。”

    “你就走吧。”崔泰元起身,一拥李乐。

    两人出了雪茄室,崔泰元又低声道,“这次,动静不小啊。报纸电视,天天都是。检察官那帮鬣狗,闻到点味儿就围上来了。”

    他摇摇头,语气里混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同为财阀继承人的兔死狐悲,“李会长辛苦一辈子,临了还得为这些事儿烦心。有时候想想,我们这些人,看着光鲜,其实也就是套着金枷锁跳舞。”

    李乐只是笑笑,没接这个话题。毕竟,这事儿,自已不仅是女婿,还是个外国人,闭嘴最好。

    崔泰元似乎也没指望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更像是一种发泄:“有时候真羡慕你们那边,至少……算了,各有各的难处。”他话锋一转,带上了明显的讥诮,“就我们这儿,遗产税高得能扒掉继承人一层皮,逼得人想出各种招数,信托、基金会、交叉持股……搞得和间谍似的。”

    “可转过头,真到了关键时刻,看看,检察官们咬来咬去,又能咬出个什么结果?不过是场戏,给外面人看的。最后该怎么样,还不是怎么样?制度性的……怎么说来着,豁免?对,就这个词儿。闹得再凶,伤筋动骨的有几个?三松这块牌子,哪是那么容易倒的?”

    “这些检察官,其实都又自已的小心思,地方的想扳倒小公司,汉城的想扳倒大财团,目的,无非是个自已积攒人望和晋身之姿,他们那里面,也是一团黑黢黢油腻腻带着血腥味儿的烂账.....”

    崔泰元扭头看着李乐,似乎想从对方脸上看出点什么,但李乐只是平静地听着,嘴角挂着一丝礼貌的、含义不明的浅笑。

    “李乐啊,”崔泰元忽然叹了口气,“我们这些人,生下来就坐在火山口上。外面看着花团锦簇,底下是滚烫的岩浆。一步走错,或者运气差点,喷发了,别说自已,连带着周围多少人,都得跟着遭殃。可这火山,是你想下就能下的吗?骑虎难下,说的就是我们。”

    李乐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您这话深刻。不过,在哪座山唱哪的歌。既然下了场,总得把戏唱完。至于台下是喝彩还是扔臭鸡蛋,有时候,也由不得自已。”

    崔泰元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哈哈一笑,那点阴郁和感慨瞬间散去了,又恢复了那种玩世不恭的财阀公子哥模样,“精辟!”

    两人走到门口,李乐忽然想起什么,回身道:“对了崔哥,我喝了酒,开车不方便。您这儿……方不方便借个司机送我一段?”

    崔泰元一愣,随即失笑,指了指李乐,“就那一杯,还加了半杯子冰块,这大白天的,等你下了南山,汗都出完了,酒精早挥发没了。怕什么?就算真碰上警察临检,就你这车牌,这脸,他们还能真把你怎么样不成?”

    李乐笑道,“规矩就是规矩。喝酒不开车,开车不喝酒。图个心安,也对别人负责。不给自已,也不给别人添麻烦。”

    “行。”崔泰元叫过一直等在门口的那个姓宋的中年男人,简短吩咐两句,“你去叫泰柱过来,帮着开车送送人。”

    “是,会长。”

    不多时,出现在门口,身后跟着一个穿着深色衬衫,身形笔挺的中年男人。

    “这是我司机,泰柱。让他送你。”崔泰元对李乐道,又转向司机,“把李先生安全送到新罗酒店。”

    “是,会长。”司机泰柱点着头,鞠了个躬,从李乐手里接过车钥匙,跑步去开那辆E280。

    李乐转过身,冲崔泰元一伸手,“那就,预祝合作成功且愉快。”

    “一定,一定的,呵呵呵。”

    李乐再次道谢,摆摆手,走向停车场。

    刚走到车边,一阵低沉的引擎声由远及近,一辆白色的保时捷Boter转过弯,利落地停在了李乐身旁。

    车熄火,门开,先探出来的是一只踩着银色细高跟凉鞋的脚,脚踝纤细,皮肤是常年不见日光的、冷淡的白。接着,一个穿着米白色及膝连衣裙的女人从车里出来,身量高挑,长发随意披在肩头。

    她关上车门,抬头时,目光正好与李乐对上。

    那是一张经过局部装修后,相当精致的脸,尖俏的下巴,挺直的鼻梁,嘴唇薄而色泽浅淡,看到李乐,又看看一旁的车子。

    司机泰柱见到这女人,忙躬身,恭敬地称呼,“金小姐。”

    女人点了下头,目光在李乐脸上停留了半秒,略微欠身,“安宁嗨塞哟。”

    “安宁安宁。”李乐笑了笑。

    然后这位被称作金小姐的,迈步朝着艺术馆的入口走去,高跟鞋踩在碎石上,发出清脆而有规律的“哒、哒”声。

    在她与李乐擦肩而过的瞬间,一阵若有若无的香气飘来。

    不是那种浓烈袭人的味道,而是一种清冷的、带着距离感的花香,兰花,柠檬,伴着一丝麝香,幽幽的,像开在悬崖边的花。

    迪奥Addict2粉红魅惑?李乐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倒是很配这女人方才那一瞥的眼神。

    目送着那抹米白色的、瘦削的背影消失在艺术馆深色的门廊里,心里“哦”了一声。

    汉南洞夫人?

    那位后来引发了南高丽司法史上堪称“奇观”的、涉及万亿韩元天价“分手费”诉讼,将顶级财阀家族最不堪的隐私撕扯于公众面前。

    没想到,这么早就“出场”了,而且是在这里。看来,有些“历史”的伏笔,早已埋下,只是此刻无人知晓其未来的惊涛骇浪。

    望着拿刀瘦削的背影,李乐收回目光,咂咂嘴,别人的家事,最好当个吃瓜群众。摇摇头,拉开车门,坐进了奔驰的后座。

    “走吧。”

    从南山到新罗酒店,路程不远,不到二十分钟,车子便滑入了新罗酒店那标志性的、带着传统韩屋风格却又极其现代的车道。

    门童小跑着上前,恭敬地拉开车门。

    李乐下车,从钱包里抽出五张一万韩元的纸币,递给也跟着下车的泰柱。

    泰柱一愣,连忙摆手,“不用,李先生,会长吩咐的,我应该的。”

    李乐不由分说,将钱塞进他制服上衣口袋,笑道,“你总得回去,难道走回去?油钱也是钱。拿着,辛苦了。”

    泰柱推辞不过,只好收下,连连鞠躬道谢。

    李乐摆摆手,转身朝酒店大门走去。

    只不过刚踏上台阶,忽然不知道从哪儿“呼啦”一下涌出五六个人,有男有女,嘴里叽里咕噜喊着,语速极快,手里的家伙说事儿几乎戳到了李乐的脸上。显然,他们已经在这里蹲守了很久,就等着逮这条“大鱼”。

    “李先生!请问您对这次婚礼有什么期待?”

    “富贞小姐的婚纱是什么品牌?可以透露吗?”

    “据说婚礼只邀请了家人和极少数朋友,是否因为最近的……”

    “三松家这次会全员出席吗?李会长最近的状况如何?”

    “婚后会长期在南高丽生活吗?会进入三松工作吗?”

    问题像爆豆子一样砸过来,相机快门声“咔嚓咔嚓”响成一片。

    李乐脚步一顿,脸上迅速挂起一个标准的、略带茫然的微笑,他抬起手,看似随意地挡了挡镜头,用中文说道,“抱歉,我听不懂。我是外国人,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一边含糊地应付着,一边脚下不停,凭借身高腿长的优势,巧妙地拨开记者,快步闪进了酒店自动门内。将那一串追问和快门声关在了身后厚重的玻璃门外。

    那些记者不死心的继续跟上,却被门口训练有素的酒店安保人员礼貌但坚决地阻拦在了门外。

    李乐松了口气,整理了一下其实根本没乱的衬衫,朝着电梯间走去。心里盘算着,这帮记者鼻子可真灵,不过也正常,三松女儿的婚礼,哪怕再低调,也足够上几天娱乐版头条了。

    乘电梯来到二楼宴会厅所在的楼层。电梯门一开,隐约的音乐声和说话声便传了过来。

    还是上次办订婚宴的那间门口,还是那个婚庆公司的负责人,正站在门口和洪罗新,指着拱门顶部的某个细节说着什么。

    大小姐和妹妹李叙贤在一旁,正和一个穿着围裙的花艺师对着一张效果图指指点点,两人边上,还站着金炳烈。

    比起去年,这位新晋的三松第一毛织专务兼南高丽滑冰联盟副会长,开始逐渐在公众面前崭露头角,走一条体育加公益的“干净”路线的二女婿,看起来更加意气风发了些。

    一身深蓝色修身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着,头发四六三七的梳的倍儿亮,低头看着手机,偶尔抬头,附和着姐妹俩说上几句,一副显得我很忙的样子。

    李乐走近前,洪罗熙先看到了他,停下话头,微笑着点了点头,“哟,李乐来了,来,看看这次的布置怎么样。”

    “不用我看,经您的手出来的,肯定是最棒的。”李乐小嘴涂了蜜,加上老头乐大法,一句直来直去,不带任何修饰的马屁,让洪罗新大笑起来。

    大小姐也转过头,目光从他身上扫过,鼻子微微动了动,眉头皱了一下。

    李叙贤笑着招呼,“姐夫来啦!”

    “啊,大半年不见,瞧你这气色,十七八岁一样,回头有啥秘方给你姐透露透露。”

    “哈哈哈,姐夫真会哄人。”

    “没,你问炳烈,是不是?”

    金炳烈这时收了手机,伸出手,“李乐,来了,在我心里,叙贤永远十七岁。”

    “噫~~~~都是自家人,表什么忠心的,”李乐同他握了握手,笑道,“金会长,恭喜恭喜。”

    “哪有,副的,副的。”金炳烈嘴上谦虚,可脸上的笑纹加深了几分。

    “你那边,谈完了?”大小姐过来,很自然地抬手,替他理了理衬衫领子。

    “嗯,差不多了。”李乐点点头。

    “你身上怎么有雪茄味儿?”大小姐松开手,“你不是不抽烟的么?”

    “嗯,是不抽。”李乐耸了耸肩,“人好意递过来的,不好推,就陪着意思了两口,一根”他抬起胳膊闻了闻自已袖子,“味儿很大?”

    “还好,凑近了能闻到一点。”大小姐走近一步,几乎要贴到他胸前,又仔细嗅了嗅,淡淡的、醇厚的烟草味,“事情谈得怎么样?”

    “初步框架差不多了。具体细节,后面让

    大小姐点点头,没再追问商业上的事,只是轻声说,“能谈成就好,泰元哥那人看着大大咧咧,心思可深。”

    “再深能深过那谁去?”

    “讨厌!”

    “嘿。”

    两人的对话虽短,但金炳烈许是家里干报社出身的基因,耳朵不自觉的竖了起来。

    他捕捉到了那个“谈完了”,“泰元哥”,心念急转。“泰元哥”?,崔泰元?

    还“差不多了”?什么生意能跟那位眼高于顶的崔三少谈得这么顺利?还一起抽雪茄?

    虽然同为财阀女婿,也认识崔泰元,在各种社交场合碰面也能寒暄几句,聊得看似热络,但他心里清楚,崔泰元那个核心圈子,自已是融不进去的。

    那不仅仅是财富量级的差异,更是一种出身、成长路径和背后所代表的资源网络的根本不同。

    李乐才来南高丽几次?居然能和崔泰元私下谈事,还一副“谈妥了”的样子?

    金炳烈心里那点因为最近职务晋升、在家族和公众面前日渐得势而滋生的飘然,忽然被戳了一下,有点泄气,但紧接着,又涌起一股更复杂的情绪,像是羡慕,又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味道,可脸上依旧带着温和得体的笑,心里却暗暗揣测着这位“姐夫”和崔泰元能聊什么。

    大小姐挽住李乐的胳膊,对洪罗新说,“阿妈,我带他去看一下里面的布置,您和金室长先聊着。”

    洪罗新含笑点头,“别忘了一会儿去楼上,试试你们的礼服,裁缝还在等着,有不合适的地方马上改。”

    等两人走远几步,金炳烈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转身继续去看那甜品台,但目光却有些飘忽。

    宴会厅里灯火通明。与上次订婚宴那种曾敏主导的大气磅礴如艺术展般的布置不同,眼前的场景,更符合李乐印象中典型的、精致而温馨的韩式婚礼氛围。

    整体色调以纯净的白色、香槟金和浅粉为主,视觉上柔和明亮。

    宴会厅挑高的天花板上,垂落着无数串水晶珠链和暖白色的球形灯饰,如星河倾泻,又像初春垂落的梨花枝,光芒经过水晶的折射,洒下细碎璀璨的光斑。

    中央是一盏巨大的、花瓣层叠造型的弧形水晶吊灯,此刻没有全开,只散发着柔和的暖光。

    脚下是新更换的浅金色地毯,绣着暗纹,厅内没有设立传统的舞台,而是在正前方布置了一个巨大的、半月形的鲜花拱门。

    按照效果图上的表示,后天的现场,这个拱门会用白玫瑰、淡粉雪山玫瑰、白色郁金香和浅紫色鸢尾花为主,中间点缀着翠绿的尤加利叶和柔嫩的常春藤。

    拱门下是一个略高于地面的仪式平台,连接着一条呈现出S形的通道,直通宴会厅大门。

    两侧排列着二十多张铺着香槟色绸缎桌布的圆桌,到时,每张桌上都摆放着精美的中心花饰,不是那种庞大夸张的西式插花,而是更显清雅精巧的韩式盆花,用的是兰草、松枝、白石等元素,搭配少量当季花卉。

    李乐原以为那通道是什么亚克力或者防爆玻璃,可当大小姐笑眯眯拉着李乐走上去,这才发现,这特么分明是一条LED显示屏地板拼成的通道,随着脚步,呈现出一步一花的效果来,最后,这些花幻化成一片片花瓣,最后变成了一条泛着粼粼波光的河。

    “啧啧啧,这是....高科技啊?”李乐又试着走了一遍,嘀咕道。

    “嗯,这是阿爸想出来的,这个LED显示屏也是今年最新推出的产品,还有重力感应,就是现在还在调试,时灵时不灵的。不过还有人工控制,”大小姐说道,“到时,通道两边还会铺满白色和香槟色的玫瑰花,还有纱幔。”

    “得,这是婚礼还是产品推介会?这老狐狸,倒是会见缝插针。”

    “李乐?”

    “诶,又掐,又掐,你妈在外面呢,再动手我去找售后....Oa.....我要退~~~~货啊!”

    两人闹腾一阵,又去看了看其他布置。

    在签到台那边,李乐想起上次代表大小姐参加什么外婆家的舅爷爷家的外孙的婚礼时候,会在签到台两边一字排开,还挂着写着字的飘带的花圈,还有来的宾客掏出的白包,皱了皱眉头。

    “怎么,这签到台不满意?”

    “没,就是,这两边,是不是也得摆花圈?”李乐指了指。

    “啊,怎么?”大小姐忽然想起两边的差异来,笑道,“那就不摆?”

    李乐摇摇头,“算了,入乡随俗,只要花圈中间不写字就成。”

    “去你的。”大小姐拉着他继续往前走,“去看看你的礼服。阿妈特意从意大利请了裁缝过来,给你定做的,试试看合不合身,还有韩服,不过得回家试。”

    “我还穿么?”

    “必须穿,要在家办仪式的。”

    “行吧。”李乐咂咂嘴,“早说,你做嫁衣的时候,就另做一套,不说十二章纹团龙衮吧,也得是个四爪飞鱼,再配上我爷的那把刀,让你们瞅瞅啥是天朝上国衣冠...”

    “你说什么?”

    “没说啥,呵呵呵。”

    大小姐嘴角翘了翘,拉着李乐上了楼。

    “我的婚纱……唉,希望还能穿进去。”

    “肯定能。穿不进去就改,改不了就重做,反正……”

    “反正什么?”大小姐睨他。

    “反正怎么着,你都是最好看,永远都好看,佛诶吴儿....”

    。。。。。。

    上到三楼,是间堪比小宴会厅的套房。门开着,里头已经有人在等了。

    洪罗新正坐在靠窗的沙发里,手里端着一杯茶,和一个满头银发、穿着深灰色马甲搭配白衬衫的白人老头说话。

    见两人进来,洪罗新搁下茶杯,招手道,“来,李乐,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马里奥先生,布里奥尼的裁缝,专程从罗马飞过来的。”

    那老头也抬起头,微胖,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带着裁缝习惯性打量人的专注。

    李乐走过去,微微欠身,伸出手,马里奥站起身,握了握,开口是带着浓重意大利口音的英语,“李先生,幸会。”

    他说话时,眼睛从李乐头顶扫到脚踝,又在肩宽、胸围、腰线、腿长几个关键部位停留片刻,末了,脸上紧绷的线条似乎松弛了一丝,像是松了口气,嘟囔着,“还好,尺寸没变。腰围似乎还紧了半英寸,胸围……嗯,保持得不错。只要微调即可。”

    这话说得……怎么听怎么像“希望你这身板别糟蹋了我的手艺”。

    他面上笑着,“辛苦马里奥先生了,大老远跑一趟。您这意思,是说我身材保持得不错?””

    一句带着佛罗伦萨口音的意大利语,让老头镜片后的眼睛亮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但只是点点头,“李先生的身材比例很好,肩宽腰窄,是成衣的好架子。”

    “不过....布里奥尼的定制,从来不是让衣服适应人,而是让人与衣服互相成就。所以,很高兴您没有给我们的工作增加不必要的麻烦。”

    李乐嘴角抽了抽,这意大利老头,说话是真不客气。

    算了算了,为了我这一百来斤,人家裁缝师傅跨了半个地球,理解,理解。

    “好了,”马里奥拍了拍手,转向身后跟着的两位助手,“先生们,该干活了。请李先生先去更衣,我们从里到外,一件一件来。”

    “去换上看看,还有,富贞.....”洪罗新拍拍李乐的胳膊,又给大小姐示意边上的几个中年女子,“你去试试你的。”

    “哦。”

    两人被簇拥着各自进了边上的房间。

    李乐这间次卧被临时改成了试衣间,靠墙立着几个高大的衣架,上面套着防尘袋。一位助手拉开防尘袋,里面是一整套深蓝色的西装,料子在灯光下泛着含蓄的、如深海水波般的光泽。据老头说,是什么VBC的Suer150'S羊毛。

    马甲是同色系,但略浅一些,用了缎面青果领。

    “先从衬衫开始。”马里奥指挥着。

    李乐便脱了身上那件浅灰色亚麻衬衫和卡其裤,换上那件白色的法式翻袖衬衫。

    面料是埃及长绒棉,领子是一字领,袖口是法式双叠,配着黑玛瑙袖扣,触感细腻得像第二层皮肤,李乐套上之后,板正有型,领座的高度恰到好处。

    马里奥点点头,一招手,助理又递上马甲,后腰有调节扣。马里奥亲自进来,围着李乐转了两圈,用手指捏起马甲背部多余的布料,对助手说,“这里,收进去两公分。他背阔肌发达,但腰收得漂亮,要突出这个对比。”

    然后是外套,单排扣,平驳领,肩线自然贴合,不垫夸张的肩垫,全靠面料本身的支撑力和剪裁的精度勾勒出宽阔却不臃肿的肩部线条。胸部略有空间,既不紧绷,也不会在扣上扣子时出现横向褶皱。

    马里奥让他站直,双臂自然下垂,仔细检查了袖山的饱满度、后背中缝的垂直度、下摆与臀部的贴合度,最后蹲下身,用手指量了量裤脚与鞋面的距离。

    “牛津鞋呢?”他头也不抬地问。

    助手立刻捧上一双深棕色的牛津鞋,鞋面是细腻的小牛皮,有着精致的布洛克雕花。

    李乐换上走了两步。马里奥又让他站定,重新确认了裤长,刚好触及鞋面,在鞋帮处形成一个轻微而优雅的褶皱。

    “转一圈,先生,”

    李乐依言转身。

    “手自然下垂……好,抬一下胳膊……可以了。”

    马里奥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是满意的。他走到李乐面前,伸手调整了一下衬衫领子与西装领之间的空隙,又捏了捏袖口,西装袖长刚好露出衬衫袖口约半英寸,不多不少。

    又抬手摸了摸李乐的领口,“领结呢?”

    另一个助手递上一个丝绒盒子。打开,里面是几款不同的领结。马里奥拈起一个黑色的蝴蝶结,在李乐领口比了比,皱了皱眉,放下;又拿起一个深蓝色的暗纹款,同样比了比,依然不满意。

    他沉吟片刻,忽然转身,从另一个盒子里,取出另一条领结,不是刚才那款半蝶结,而是一款双层结构的暗纹领结,深蓝的真丝底,上面用同色系的丝线绣着极细的卷草纹,中间嵌着一颗不大不小的黑曜石,灯光下泛着幽深的、不带火彩的黑光。

    马里奥将这枚领结系在李乐领口,调整了一下对称度和角度,然后退后,抱起双臂,审视了良久。

    “好了,”他终于开口,语调里难得地带上了一丝满意,“出去让他们看看吧。”

    李乐走出里间。

    客厅里,洪罗新、李叙贤、金炳烈,还有大小姐,都停下了手中的事,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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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蓝色的三件套西装,将他的身形勾勒得极为利落—,宽肩,窄腰,长腿,线条干净得像用刀裁出来的。

    白色的法式衬衫袖口,各露出一枚简约的银色袖扣。领口那枚黑曜石领结,在暖黄的灯光下,深邃如夜空,与深蓝的西装形成一种内敛而丰富的层次感。

    洪罗新看了片刻,微微颔首,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好看,精神。比那些穿花里胡哨礼服的新郎官,不知强了多少。”

    李叙贤轻轻“哇”了一声,随即掩嘴笑。

    金炳烈目光在李乐身上停留了两秒,尤其在那领结和袖扣上顿了顿,下意识挺了挺自已身上那套杰尼亚,忽然觉得肩膀那儿似乎有点紧。。

    而马里奥,依旧抱着胳膊,围着李乐又转了一圈。这次,他的目光停在了李乐的圆寸脑袋上。

    “李先生,”他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专业人士面对“不可抗力”时的无奈,“您的……发型,是刻意为之吗?”

    “嗯,”李乐摸了摸自已的圆寸,“怎么?”

    马里奥沉默了两秒,那沉默里包含着对审美差异的尊重和对职业底线的坚守之间艰难的权衡。

    “李先生,您的头型……很特别。圆寸,有力量感,很现代。但配这套西装,尤其是这样的颜色和剪裁,会显得……”他斟酌了一下用词,“过于刚硬,甚至有些……街头感。西装,尤其是定制西装,讲究的是整体平衡。”

    “您的脸部线条本来就偏硬朗,身材也……健壮,这很好。但需要一些圆润的、精致的元素来调和,才能达到真正的效果....”

    洪罗新听到这里,笑道:“马里奥先生,您有什么建议吗?总不能让他现在去接头发。”

    马里奥又沉默了几秒,“把领结再换一款。”他让助手拿来另一款领结,同样是双层暗纹,但比刚才那款略宽,结体也更饱满,中间镶嵌的黑曜石换成了哑光的缟玛瑙,边缘用极细的金线勾勒出若隐若现的几何纹路。

    重新系好,他又让李乐侧过身,调整了领结的倾斜角度,让它微微上扬,而不是水平。就这么一点改变,效果却截然不同。

    领结本身的双层结构和暗纹,增添了几分古典的精致感,瞬间柔化了圆寸带来的“莽撞”气息,让整个人在挺拔利落之余,多了几分沉稳的书卷气,甚至……有一丝老派的倜傥。

    马里奥再次退后,整体端详,像是画家在审视最后一笔。然后,他上前,将李乐左边袖口那颗袖扣,微微调整了十五度角。

    “可以了。”

    李乐站在穿衣镜前,左看右看,看不出什么门道。

    在他看来,刚才和现在,区别无非就是领结换了一个,角度调了调。至于什么视觉重心、线条过渡,那是设计师的事,他只要别穿着像卖保险的就成。

    经历了燕京、长安、麟州三场婚礼的洗礼,他对“新郎”这个角色已经产生了职业性的倦怠,觉得自已就是个穿着不同戏服、在同一个剧本里反复走位的人形立牌。

    行吧,随他们折腾去。反正,自已就是个背景板。

    “很好。”洪罗新对马里奥笑道,“罗西先生,还是您眼光准。”

    马里奥微微颔首,矜持地:“是李先生的身材保持得好,衣服只是衬托。”

    李乐心想,刚才谁怕我身材走样委屈了衣服来着?

    这时,另一间房门开了。先出来的是两位女助手,然后,大小姐走了出来。

    客厅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她攫取。

    她只是将长发在脑后松松挽了个髻,用一枚简单的珍珠发卡固定,几缕碎发随意落在颊边和颈侧。

    脸上脂粉未施,只涂了一点润唇膏。可就是这样极素净的一张脸,却让身上那袭婚纱,焕发出一种惊人的、近乎圣洁的光芒。

    这是华伦天奴的定制大拖尾婚纱。

    上身是精致的蕾丝,V领设计,但并不低,恰好在锁骨下方形成一个优美的弧度,蕾丝上手工镶嵌着细密的、晶莹的碎钻,像清晨草叶上的露珠,随着呼吸,微微闪烁。

    袖子是透明的薄纱,喇叭袖口,在手腕处收紧,衬得手臂纤长。

    腰线收得极高,几乎就在胸线之下,用一圈纤细的珍珠和钻石勾勒出盈盈一握的弧度。

    从腰部以下,厚重的象牙白缎面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光滑,润泽,流动着象牙般温润。裙摆极大,在身后展开长达三米的拖尾,铺陈在浅金色的地毯上,像一片凝固的月光,又像一朵盛放到极致的玫瑰花。

    拖尾的边缘,用同色系的丝线绣着极其繁复的卷草纹,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只在光线变换时,才泛起一层极淡的珠光。

    面纱是朱丽叶帽式的,像一顶薄纱制成的小帽,轻轻覆在发顶,边缘垂落几缕轻柔的薄纱,若有若无地遮挡着眉眼,平添几分朦胧的神秘。

    没有戴头冠,没有任何繁复的首饰。

    长发只是简单地盘起,用几枚珍珠发卡固定,露出修长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

    耳朵上是一对小小的、水滴形的珍珠耳坠,手腕上什么也没戴,唯一的装饰,是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鸽子血红宝石戒指,李乐送的那枚。

    她就站在那里,身后是长长的拖尾,头顶是柔和的灯光,面纱后的眼睛,正看着他。

    脸上只是平静,却与婚纱那磅礴的、仪式性的华丽形成了奇异的张力,让她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脆弱又坚定、易碎又永恒的美。

    那一刻,李乐觉得,这间屋子里所有的光,都汇聚到了她身上。

    他见过她穿凤冠霞帔的样子。

    那个被红绸、金线、喧天锣鼓充斥的庭院里,她穿着云锦的凤冠霞帔。

    大红的底色,金线绣出的龙凤呈祥、牡丹芙蓉,层层叠叠,绚烂到极致。

    头上是沉甸甸的点翠凤冠,珠串在额前摇晃,身上是宽袍大袖,蔽膝、玉带、霞帔……每一样,都承载着千年礼制的重量,每一条纹样,都诉说着“礼成于饰,情寄于章”。

    那是端庄的,华贵的,将个人深深嵌入家族与传统叙事的盛大仪式。

    她在那身装扮里,是李家新妇,是宗族血脉延续的一环,美得庄重,美得让人屏息,却也美得有距离。

    而眼前,这袭象牙白的婚纱,却是另一种语言。

    它剥离了宗族的符号,卸下了礼制的重负,只纯粹地赞美着穿着者本身,她的身体曲线,她的女儿情怀,她对爱情与婚姻那极致的、个人化的浪漫想象。

    蕾丝是温柔的禁锢,缎面是流淌的月光,拖尾是梦想的延伸。它不诉说家族的绵延,只见证“我”愿意与“你”结合的这一瞬间的神圣。

    它是西式的,现代的,将婚姻从社会契约层面抽离出来,镀上一层宗教性与私人性的辉光。

    一种美,植根于土地、宗族与亘古的礼,另一种美,翱翔于个人、爱情与瞬间的永恒。

    李乐忽然有些恍惚。他想,这大概便是文明的差异,审美的分殊。并无高下,只是路径不同。

    可穿这两身衣服的,是同一个人。

    这让他心里升起一种奇异的感动,她以如此截然不同的面貌,走向他,两次。

    一次是向古老东方的礼法致意,一次是对现代西式的浪漫投降。

    而他,何其有幸,能同时拥有这两份,同样厚重的托付。

    他目光微抬,瞥见洪罗新。静静站在一旁,看着女儿,眼里是毫不掩饰的骄傲、欣慰,还有一丝……比较之后的满足?像是在说:看,我女儿穿西式婚纱,也这般惊艳。

    李乐心里一动,不对。这场景,这眼神......怎么跟曾敏看大小姐穿凤冠霞帔时的眼神,一模一样?

    这两边的妈,不会是在暗自较劲吧?

    一边是凤冠霞帔,云锦妆花,麟州老宅,三百年门楣。一边是华伦天奴大拖尾,尽显奢华。

    一个讲的是“礼”,一个讲的是“美”。一个要的是“庄重”,一个要的是“惊艳”。

    一个说,看,这是我家的媳妇,穿得起这样的嫁衣,担得起这样的门楣。

    一个说,看,这是我的女儿,值得这样的婚纱,配得上这样的爱情。

    李乐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可转念一想,不对,这两套嫁衣.....可都是自已掏的钱。

    额滴,都四额滴!!

    凤冠霞帔那套,云锦、妆花、织金、手工刺绣,从料子到工费,加上那顶三龙二凤冠,华伦天奴这套手工定制婚纱,还有洪都和身上这套布里奥尼的西装,加起来......嘶~~~~

    小李秃子心,忽然抽抽了一下。

    那点文艺的感慨瞬间被现实的肉疼取代。这够在燕京三环内买多少平米?够给实验室添几台最新型号的透射电镜?够在刚果金那鸟不拉屎的钴矿旁边修几公里的砂石路?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把那股肉疼压下去。

    目光再落到大小姐脸上,她正微微侧头,听着身旁女助手小声说着什么,嘴角是压不住的、小小的、心愿得逞般的笑意,眼睛亮晶晶的,盛着光。

    那笑容,是他在前三场婚礼上从未见过的,不是端庄,不是矜持,不是应当如此的得体,而是一种纯粹到近乎孩子气的、心愿得逞之后的、毫不掩饰的快乐。

    蒜鸟,蒜鸟。

    媳妇儿满意,是老李家最大的准则。钱没了可以再挣,媳妇儿一辈子就穿这么一次婚纱,不对,她穿过凤冠霞帔,穿过红金礼裙,穿过香槟色礼服,这是第四次了。

    行吧,行吧。

    挣钱为啥?不就是图个身边人能这样笑么?大不了,和崔泰元那合作协议里,再想法子,多抠零点几个百分点出来。羊毛出在羊身上,不,是出在未来的隔膜专用料和聚酯切片上。

    想到有崔三少买单,李乐心情又舒展起来,好看,嘿,真好看。

    洪罗新走过来,伸手轻轻抚了抚婚纱的缎面,“腰这里,似乎还可以再收一点点?还有袖长……”

    边上,华伦天奴派来的服装师忙记录下来。

    大小姐从镜子里看向李乐,两人的目光在镜中相遇。她眨了眨眼,那眼神里有询问,有期待,还有一点点“你快说点什么”的催促。

    李乐清了清嗓子,终于开口,“好看。”

    两个字。朴实无华。没有任何修辞。

    大小姐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分。

    又试了几处细节,调整了腰线的高度、拖尾的弧度、面纱的固定方式,大小姐和李乐才换下礼服。马里奥带着助手,将需要修改的衣物仔细打包,告辞离开。

    洪罗新看看表,说:“都饿了吧?下楼,先吃饭。”

    饭至中途,有酒店的工作人员轻轻敲门进来,附在洪罗新耳边低语几句。洪罗新点点头,对众人道,“牧师到了,在宴会厅等着。我们过去吧,走一遍流程,免得后天手忙脚乱。”

    一行人便起身,又回到二楼宴会厅。

    牧师六十岁上下,头发花白,穿着熨帖的黑色牧师服,戴着眼镜,神情温和,见到两人笑着打招呼。

    “这位是孙成勋牧师,从狎鸥亭教堂请来的。”洪罗新介绍道,“孙牧师主持过很多婚礼,很有经验,还是,是你们小舅妈的表弟。”

    李乐听着,眨了眨眼,啧啧啧,这也肥水不流外人田?还有,自已这老丈母娘不是信佛么?可一想,倒也是,都穿婚纱了,到什么山唱什么歌。

    孙牧师微笑着与众人握手,“很荣幸能为你们主持婚礼。我们今天简单走一遍流程,主要是熟悉一下位置、顺序,以及音乐起止的点。不必紧张,就像排练一样。”

    宴会厅里,工作人员还在做最后的调试。那S形LED通道已经关闭了特效,只是普通的地板。

    鲜花拱门处的花材堆在一旁,尚未布置。但整体的灯光、音响已经就位。

    孙牧师站到拱门下略高的仪式台位置,示意李乐和大小姐过去。

    “我们先从入场开始。”牧师示意李叙贤,“这位是伴娘吧?请你到时候站在这里。”他指了指通道入口的侧方,“新郎先从侧门进来,站在我左手边。”他指向仪式台一侧。“然后,音乐转换,新娘在父亲的陪伴下,从大门入场,沿着通道,慢慢走到这里。”他划出一条虚拟的路线,“父亲将女儿的手,交到新郎手中,然后退到一旁观礼席。明白吗?”

    李乐和大小姐点头。金炳烈在一旁笑道:“我今天就客串一下岳父大人了。”

    “那么,我们试一次。”牧师对控制台方向做了个手势。

    音乐响起,不是什么《婚礼进行曲》,而是一首韩语歌,李乐跟着大小姐一起听过,是后来那个机智医生里演李翊晙的那位唱的“aloha”。

    前奏一过去,李乐按照婚庆公司工作人员的指示,从侧门走进来,穿过几桌空着的圆桌,走到仪式台左侧站定。他转过身,面向通道入口。

    大门处,金炳烈曲起手臂。大小姐轻轻挽住,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笑。

    音乐声中,迈步,踏上通道,缓缓向前。

    金炳烈走得很稳,脸上带着“一个老父亲”应有的、庄重而不舍的表情。

    大小姐微微垂着眼,嘴角却抿着一丝笑,脚步轻盈。

    李乐站在那儿,看着他们走近。阳光从侧面高窗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这一幕,明明是排练,明明金炳烈是“客串”,明明大小姐穿着简单的连衣裙,可当音乐流淌,当两人缓步而行,当光影勾勒出他们并肩的轮廓……某种仪式感,还是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

    短短十几米,走了仿佛很久。

    终于,他们在李乐面前站定。

    金炳烈转向李乐,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他伸出手,握住大小姐的手,又握住李乐的手,将两只手叠在一起,用力按了按,然后松开,退后一步,站到观礼席的位置。

    两人拉着手,走到拱门下,牧师示意李乐站在他的左侧,大小姐站在右侧。

    “我会先致开场词,然后询问在座宾客是否有异议,当然,这只是流程,不会真的有人反对。”牧师笑了笑,“然后,我会问新郎。”

    他转向李乐,神情认真了些,“李先生,无论顺境或逆境、富裕或贫穷......直到死亡将你们分开?”

    这套词,从西方到东方,从教堂到酒店,从十九世纪到二十一世纪,翻来覆去就这么几句。可就是这么几句被念了无数遍、听了无数遍的话,此刻从一个素不相识的牧师嘴里说出来,竟还是让他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宴会厅里很安静,只有音乐若有若无的背景音。

    洪罗新、李叙贤、牧师、助理、甚至远处几个探头探脑的工作人员,都看着他们。

    “我愿意。”

    牧师点点头,转向大小姐,同样问了一遍。

    大小姐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李乐,看了好几秒,看得李乐都有些纳闷了,她才轻轻吸了口气,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确定的弧度。

    “我愿意。”她说,三个字,像小石子投入平静湖面,在李乐心里漾开一圈圈细微的、持续的涟漪。

    “请交换戒指。”牧师示意。

    李叙贤从旁边走上前,手里捧着两个啥也没有的戒枕。她努力做出庄重的表情,可眼里还是闪着促狭的光,将戒枕分别递到两人面前。

    李乐和大小姐各自做了个虚戴的动作。

    “现在,新郎可以亲吻你的新娘了。”牧师微笑着宣布。

    李乐凑过去,在大小姐唇上,轻轻印了一下。一触即分。大小姐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薄红。

    “很好。”牧师笑道,“流程就是这样,很简单。后天的正式仪式,我会多说一些祝词,也会带领你们和宾客做简短的祷告。音乐起止的点,我们和控台再最后核对一遍就行。”

    他顿了顿,看向两人:“那么,祝福你们。愿主赐福你们的婚姻。”

    “谢谢。”两人一起说道。

    排练结束。音乐停下。那种笼罩在空气中的、微妙的仪式感,如潮水般退去。

    李叙贤也跑过来,挽住大姐的胳膊,“大姐,你刚才说‘我愿意’的时候,声音真好听!”

    大小姐笑着拍了她一下,脸还有点红。

    李乐则下意识地,目光扫向观礼席。

    洪罗新还坐在那里,没有立刻起身。她微微侧着头,望着仪式台的方向,望着那空空如也的鲜花拱门,望着那S形的通道,目光有些空茫,仿佛还沉浸在刚才那短短的仪式里。

    然后,李乐看见,她抬起手,用指尖,极快地、不经意地,在眼角擦了一下。

    李乐默默转开视线。心里那点因为“又走一遍形式”而产生的疲沓,忽然就没了。

    虽然这只是彩排。牧师是假的,戒指是暂时取下来的,连那句“我愿意”都说给了空气听。可洪罗新还是哭了。

    她哭的不是这场彩排,是女儿真的要嫁人了。

    是从此以后,那个在她怀里长大、从蹒跚学步到亭亭玉立的女儿,要成为另一个人的妻子,两个孩子的母亲,另一个家庭的一员。

    是纵使千般不舍、万般牵挂,她也只能放手,只能祝福,只能站在台下,看着女儿走向另一个男人的人生。

    李乐想起麟州那场,拜堂时曾敏的眼神。那眼神里,有欣慰,有骄傲,也有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可察的怅惘。

    那是看着儿子长大成人、娶妻生子的母亲,在欢喜之余,对逝去时光的无声叹息。

    两个妈,两种泪。

    一个为女儿流,一个为儿子流。一个是不舍,一个是欣慰。一个是放手,一个是传承。

    “好了,今天就到这儿吧。”洪罗新站起身,声音如常,脸上带着笑。

    一行人出了宴会厅。

    李乐和大小姐并肩走着,谁也没说话。直到进了电梯,轿厢里只有他们两人。

    “累了?”李乐问。

    “有点。”大小姐靠过来,额头抵在他肩头,“但心里……挺踏实的。”

    “踏实什么?”

    “不知道。就是……觉得,这样一步一步,往前走,挺好的。”她声音闷闷的,带着点鼻音。

    李乐伸手,揽住她的肩,轻轻拍了拍。

    电梯下行,数字跳动。光滑的轿厢壁映出两人依偎的身影。

    “刚才……”大小姐忽然抬头,眼睛在电梯顶灯下亮晶晶的,“你说‘我愿意’的时候,是不是磕巴了一下?”

    “有吗?没有吧。”李乐矢口否认。

    “就有。我听见了。”

    “你听错了。我是被牧师的口音带偏了,在琢磨他那个无论的发音。”

    “狡辩。”

    “实话。”

    “李乐。”

    “嗯?”

    “我也愿意。”她飞快地、小声地说了一句,然后把脸重新埋进他肩窝。

    走到门口时,李乐回头看了一眼。

    后天的这个时候,这里会坐满宾客。会有音乐,会有掌声,会有祝福。

    洪罗新会坐在台下,再次流泪,不是彩排,是真的。

    而他会站在那里,等着她,穿着那件大拖尾婚纱,手捧鲜花,一步一步,走过那道铺满光的河流,走到他面前。

    然后,牧师会问,“你愿意吗?”

    他会说,“我如何能不愿意。”

    这一次,是说给她听,说给在场的每一个人听,说给头顶的天、脚下的地、以及所有看得见看不见的、祝福他们的神灵听。

    他愿意。

    一直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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