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乐握着方向盘,等车拐上正道,侧头瞥了副驾上的郭铿一眼。
“一路怎么样?张奶奶吃不吃得消?”
郭铿靠在椅背上,把车窗摇下来一点,让风灌进来,捏着矿泉水瓶,猛灌了几口,长舒口气,“挺好。软卧包房,清净。一路上列车长无微不至,给端茶倒水的,比空姐还殷勤。我妈也带着血压仪呢,隔几个小时就量一回。”
“倒许是出远门儿,瞧那精气神,比在家还好。一路上跟我妈聊当年的事,说她第一次来这边,从长安去宝塔的时候,坐的是那种大道奇卡车,光路上就晃了一个礼拜,后来有换的驴车,一路上净吃沙子了。”
李乐点点头,“还是得回去赶紧歇着,毕竟年岁在这儿。其实真没必要来的。”
郭铿一耸肩,“家里谁能劝得了我外婆?再说,付奶奶都来了,是吧?”
两人对视一眼,那眼神里有些只有彼此才懂的复杂。
随即,又各自叹了口气,那叹气的节奏和音量都出奇的一致,像是在演什么排练好的双簧。
后座传来李春的笑声,“小叔,你和铿表叔干啥呢?跟俩老头儿似的。”
李乐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你懂啥,这叫心有灵犀。”
李春“嘁”了一声,扭头跟大小姐说话去了。
郭铿收回目光,又灌了一口水,“准备的咋样了?”
李乐回道,“今儿个回去歇歇,晚上把明天的流程再过一遍......轿夫唢呐班子下午到,得安顿好.....还有摄影团队那边,得提前去二房家踩踩点,看光线和机位.....”
“都是老规矩?”
李乐点点头,一边打方向盘避开一辆逆行的摩托车,一边说,“嗯,十六抬大轿,唢呐班子,拜天地,闹洞房,一样不少。”
郭铿一听“十六抬大轿”四个字,“十六抬?好家伙,你这不就是西太后的配置?咋,还想让弟妹过把当老佛爷的瘾?”
李乐笑道,“咋,要不你到时候也弄一套?十六抬大轿,抬着有米姐,在淮海路、外滩走那么一圈儿,第二天准保上番茄台,标题叫沪上惊现十六抬大花轿。”
郭铿斜他一眼,“得了吧你。真在外滩走一圈,第二天不是上报纸,是交警队,派出所,扰民、占道、使用特种交通工具,嘿,那可热闹了。”
“反正,我和有米说好了,到时候我们旅行结婚,不办仪式。省心,省事,省钱。”
“那是你现在说,到时候米姐要是想要呢?”
“她?她才懒得折腾这些。”郭铿回头看了眼后座正和李春头碰头看手机的田有米,田有米似乎感觉到目光,抬起头,“有事儿?”
“李乐说,咱们结婚时候也用十六抬大轿,我说咱们旅游结婚,不搞这些仪式。诶,你说我们去哪儿好?去北极咋样?”
“北极?干嘛?看企鹅?”
“你有点儿地理常识行不行,北极哪来的企鹅?不过,你这么一说,其实,去南极也成.....”
哥俩在前面聊着郭铿之后结婚旅行去哪儿。后座上,李春正兴奋地拉着大小姐,看她手机里存的给伴娘服照片。
“小婶,这件好,这件好,红色的,多喜庆!”
“到时候化妆,你说我这短头发,咋办?戴假发?那不热么?”
“对了,小婶,化妆就画那种……那种什么裸妆,看起来没化妆,其实化了……”
“嗯嗯,对了,还有鞋子……”
三人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从妆容聊到发型,从发型聊到配饰....
李乐听着后座的动静,忽然想起什么,头也不回地开口,“春儿,你这次请了几天假?”
李春正说得高兴,闻言顺嘴答道,“十天!”
“哦,十天。”李乐点点头,语气随意,“那怎么秦川那小子没跟来?”
李春正沉浸在穿礼服做造型的装扮里,顺口就回道,“他夏训呢,去海边,得九……”
话说到半截,忽然醒悟过来。
紧接着,李春的脸“腾”地红了,一直红到耳朵根。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看着后视镜里李乐那似笑非笑的脸,又羞又急,一把抱住大小姐的胳膊,摇晃着,“小婶!你看小叔!他、他诈我!”
“哈哈哈哈!”郭铿率先没忍住,笑出声。
田有米也抿着嘴乐。大小姐眼里漾着笑意,那笑意温和,却又带着几分促狭。
轻轻拍了拍李春的手:“你小叔逗你呢。”
李乐从后视镜里看着李春通红的脸和又羞又恼的表情,“哟,这就招了?我还没使劲儿呢。秦川?海边夏训?可以啊李春同志,消息知道的有点儿太清楚了吧?”
“小婶儿,你管管他!小叔!你讨厌!”李春恨不得把脸埋进大小姐怀里。
一时间,车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说说笑笑间,两辆车前一后,驶离了略显空旷的火车站区域,驶出市区,汇入通往岔口的省级公路。
车窗外,是无垠的、被烈日炙烤着的黄土地,以及更远处,那隐约的、墨绿色的山峦轮廓。
远处,岔口镇的轮廓,已经隐隐约约地浮现在地平线上。
那座被文冠树守护的老宅,正在等着这一车的喧嚣与温情,融进它沉默的、悠长的时光里。
。。。。。。
车子驶过岔口镇新修的牌楼,拐上通往垣上老宅的柏油路。
远远地,能看见老宅那青砖灰瓦的轮廓,在白花花的日头下,静默地立着,像一轴被时光熏黄了的旧画。
车在院门外停稳。院门敞着,能看见里头那棵老枣树投下的一地浓荫。
车门打开,张稚秀脚刚沾地,目光便落在老宅的大门上。那两盏新挂的红灯笼,绸面饱满,金色的流苏在微风里轻轻晃动,像两团温润的火。
她微微眯起眼,站在那里看了几秒钟,脸上的神情说不出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
老宅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李铁矛快步从里面迎了出来。他身后跟着大娘,还有拉着李椽的曾敏。李笙则像只撒欢的小兽,早已“噔噔噔”跑在前头,一头扎进午后的阳光里。
李铁矛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对襟衫,黑布裤,布鞋,瞧见张稚秀,快步走上前,伸手托住张稚秀的胳膊,“张妈妈,路上辛苦了。”
张稚秀站定,看着李铁矛,拍了拍那双有力的大手,“不辛苦。老大,你这气色看着还好,就是黑了点儿。”
“还成,还成,这边日头毒,地里还有活,倒是不如沪海,成天在屋里,可不就白。”李铁矛笑着应着,大娘也上前问安。
“羡芳到是胖了点哟。”张稚秀打量打量,打趣着,大娘只是笑。
曾敏上前,叫了声“张妈妈。”
张稚秀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小敏,辛苦哟。这为了小乐结婚,连轴转的,人累坏了吧?”
“嗨,当妈的,辛苦啥,不过,您来了,我这心里就更踏实了。”曾敏笑道,拉过李笙和李椽,“还记得这是谁么?”
李椽眨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眼前这个头发花白、气质温婉的老太太,细声细气地叫了声,“老奶奶好。”
张稚秀眼睛一亮,蹲下身,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小脸蛋,“好,好,这孩子,记性倒是好,瞧着真稳当。”
话音刚落,一个清脆的、带着点小兴奋的童音响起,“老奶奶!老奶奶!我也记得,我是笙儿!你看我!”
张稚秀偏过头,正对上李笙仰起的小脸。那张小脸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葡萄,嘴角咧得大大的,露出几颗小白牙。她穿着一件红色的小裙子,站在阳光里,像一团跳动的火。
“笙儿哟,又漂亮啦。”张稚秀笑出声,把李笙和李椽都揽进怀里,左亲亲右疼疼,把两个娃逗得咯咯直乐。
李笙被搂着,小嘴还不停,“老奶奶,你坐火车来的吗?火车大不大?有没有声音?呜~~~呜~~~那样?”
她学着火车鸣笛,小脸通红,惹得周围大人都笑起来。
李钰这时也下了车,拉着郭民走上前,见过李铁矛两口子,“大哥,嫂子。”
“诶诶,钰儿,小郭,这一路上还顺利吧?”
“顺利顺利,有郭铿和有米跟着,啥都不用问。”
“嘿嘿,那好,那好,对了,”李铁矛冲李钰眨眨眼,低声道,“回头哥给你拿好吃的。”
李钰点点头,“嗯。”
又去拉着曾敏的手,“咋样,当喜婆婆,啥感觉?”
“高兴呗,还有啥,下个不就是你了?”
“哈哈哈哈,想着呢,可人家不急呢。”
“催他,你和姐夫给他念经。”
郭民叹口气,摇摇头,“说的说,听的听,老和尚不听猫念经啊。”
郭铿和田有米跟在后面,咧嘴一笑,“大舅,舅妈,小舅妈。”
“诶诶,有米这是越来越好看了,啥时候把事儿办了啊?”李铁矛捏捏郭铿的肩膀。
“就是,”曾敏也笑道,“你俩赶紧滴,你还是当哥的,李乐这娃都几岁了,你还不赶紧。”
“妈,表哥还琢磨旅行结婚呢,”李乐在一旁从车里卸下行李箱,地上一句。
“那哪行,旅行是旅行,去哪儿都成,婚礼得办。”李铁矛冲张稚秀说道,“张妈妈,您说是吧?”
“年轻人,自已有主意,我是管不了咯。”张稚秀笑道。
“笙儿,椽儿,来,叫人。”曾敏把两个娃又拉过来,挨个叫着。
“呀,笙儿,椽儿?认得我不?”
李春蹦跶过来,蹲下身,伸手,这个捏捏小脸,那个点点鼻头。
“阿.....姨?”李笙疑惑,看着这个有着和李乐、爷爷一样长挑眉毛的女子,琢磨着。
曾敏在旁边笑着纠正,“笙儿,这是春儿姐姐,不是阿姨。”
李笙的小眉头皱起来,乌溜溜的眼睛在李春脸上转了转,又看看曾敏,那眼神里写满了“奶奶你是不是搞错了”的质疑。
“可是……”她伸出小胖手,指了指李春,又比划着,“她……她不像姐姐呀,这么高~~~~”
这话一出,门口的大人们都愣了愣,随即,一阵压着笑的“噗嗤”声此起彼伏。
李春指着自已,“什么道理,个子高就是阿姨?”
李笙认真地点点头,还拉了拉李椽的小手,“椽儿,你说是不?”
李椽仔细看了看李春,又看了看曾敏,小脸上露出思索的表情,然后,很配合地点了点头。
这下,笑声终于憋不住了。
李春又捏了捏李笙肉嘟嘟的脸蛋,“你这小丫头,眼睛咋长的?个子高就是阿姨?其实,你要叫阿姨也.....行,叫春儿姨?啊哈哈哈~~~诶哟!”
正乐呵的李春脑门儿挨了豆兰馨一下。
“乱说什么呢,辈分哪能乱。”
“妈,别打额头,这么多娃看着呢。”
“该,还想长辈儿,接受现实吧,大傻春儿。”李乐边上,慢悠悠补了一刀,然后,“诶哟!妈,你踢我干嘛?”
“你也没个正形,有你这么当叔的么?”
“就是,三奶奶,揍他!喂我花生~~~”
这时,叫了一圈儿人的李笙瞧见了站在豆兰馨腿边的李枋,一拉李椽,挺着小肚子走过去,“你系谁呀?”
李枋刚睡醒,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点湿意。先是茫然地看了看自已妈妈,又转头看到面前两个陌生的小不点,眨了眨眼。李笙正好奇地凑近看他,两张小脸几乎要贴到一起,就这么互相瞪着,像两只初次见面的小猫。
李笙伸出小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李枋肉乎乎的脸颊,“你好胖哦。”
“枋儿,这是笙儿妹妹,和椽儿弟弟。”豆兰馨蹲下身,拍了拍李枋的小屁股,指指李笙和李椽。
李枋被李笙戳了脸也不恼,只是呆呆地看着李笙,又看看旁边的李椽,忽然咧开嘴,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妹妹……”
“不对不对!”李笙立刻纠正,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我是笙儿,是姐姐!!”
“春儿是我姐姐!”李枋摇摇头。
李笙皱着小眉头,伸出小手,掰着指头,“春儿姐姐是我的姐姐,也是你的姐姐……那……那我是不是也是你姐姐?”
李椽这时往前挪了一小步,仰头看着李枋,细声细气地说,“对,笙儿是我姐姐,我是椽儿,我是你哥哥。”
李枋被她这逻辑绕晕了,小脸上露出迷茫的表情,下意识地看向李春,眼神里写满了“姐,这咋回事”的求助。
一旁一帮大人被仨个娃之间的“算账”逗得前仰后合。
最后还是大小姐走过来,弯腰搂着李枋,对李笙和李椽说,“这是枋儿哥哥,记得么?阿妈给你们说过的,这边是枋儿哥哥的家?还有,见了哥哥该怎么着?”
李笙和李椽这才互相看了眼,并排站好,小手放在身前,弯腰鞠躬,“枋儿哥哥好。”
两个娃小大人模样的举动,让门前的笑声更大一些。
而李枋看看李笙,又看看李椽,似乎有点搞不清状况,但他很快做出了决定,伸出两只小胖手,一手抓住李笙的小手,一手想去抓李椽。李椽往后缩了缩,又看看姐姐,见李笙没躲,才犹犹豫豫地把自已的小手也递了过去。
三个小人儿就这么手拉着手站在了一起。
李枋一手牵一个,似乎很满意这个局面,看面前这两个和自已差不多高的小人儿,忽然“咯咯”地笑起来,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露出两颗小米牙。
李笙被他牵着,觉得好玩,也咯咯笑起来,用力摇了摇牵着的手。李椽被带动着晃了晃,小脸上也露出一点点羞涩的笑意。
一个笑得开怀,一个笑得清脆,一个笑得腼腆,那笑声像一串铃铛,在塬上的风里叮叮当当地响。
之后,李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是那种用花花绿绿糖纸包着的水果硬糖,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他举着糖,递到李笙面前,眼睛亮亮的,“妹妹,糖,吃。”
李笙的目光落在那颗糖上,眼睛瞬间亮了。小脸上犹豫了一秒,然后,她伸出手,接过糖,脆生生喊道,“谢谢哥哥!”
李枋听了这声“哥哥”,又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给李椽,也是同样的亮晶晶的,“弟弟,吃。”
李椽接过糖,没有立刻吃,而是小心翼翼地攥在手心里。他抬起头,看着李枋,认真地说了句,“谢谢!”
“玩儿,去玩儿。”李枋又拉起李笙和李椽。
“你会玩什么呀?我有小鼓!可响啦!”
李笙一只手比划着敲鼓的动作,小胳膊抡得圆圆的。
“在哪儿?”
“走。我带你去看!”
三个小家伙就这么手拉着手,迈着小短腿,“噔噔噔”地往院子里跑去。
李笙跑在最前面,一边跑一边回头喊,“枋儿快点儿!椽儿快点儿!”
李枋被她拉着,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嘴里还“嗯嗯”地应着。李椽跟在旁边,小脸上带着笑。
三个小小的身影,一前两后,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消失在门楼深深的阴影里。
身后一群大人看着这一幕,脸上堆起会心得微笑,目光追随着那三个小小的身影,方才舟车劳顿的疲惫,乎都被这童稚的欢乐冲淡了。
“小婶,你看他们,倒是一点儿不生分。”豆兰馨笑着对曾敏说,“这就玩到一块儿去了。”
曾敏也笑,“可不,到底是一家人。”
而张稚秀的目光穿过那道门槛,投向院子里那片被阳光切割出的、明晃晃的空地。三个小小的身影正在那里奔跑、欢笑,惊得枣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
她站在那里,眼神里,有一种很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东西,像风吹过水面时,留下的那一瞬即逝的涟漪。
李铁矛站在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又悄悄收回视线,“张妈妈,咱们……进去吧?”
张稚秀点点头,收回目光,迈步跨过了那道门槛。
待看到院子,只一眼,就感觉,和上次不一样,又或者说,和那个记忆里的一样了。
青砖墁地,缝里生着茸茸的青苔。东墙那株老枣树还在,枝干虬结,绿叶间青涩的小果密密匝匝。西墙根下,月季和蜀葵开得热闹,给这方正肃穆的院落添了几分鲜活。
廊檐下,朱漆柱子上的漆有些剥落,露出底下木头的纹理,但那纹理也是干净的,光滑的,被人细细地摩挲过。
檐枋上的彩绘新了。旋子彩画,青绿叠晕,沥粉贴金,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却又不张扬。那金色是沉稳的,青绿是内敛的,像老瓷器上的包浆。
一切都变了。一切又都没变。
穿过影壁,走过那棵老枣树,绕过那口养着荷的石缸,一路到了正厅前。
正厅的门敞着,隐约瞧见中堂那副“三朝封将帅,七代驻雄关”的对联。
而门前的台阶上,站着一个人。
付清梅。
深灰色的长袖衬衫,头发梳得整齐,银白发丝在午后的光线下闪着柔和的光。她站在那里,两手随意地垂着,脸上带着笑。
那笑,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是笑。只是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和眼尾那几道细细的纹路,让人知道,她是在笑的。
张稚秀的脚步,终于停了。
就停在院子的中央,青砖墁地的中央,离那株老枣树不远的地方。
她看着台阶上那个人。
那个人也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