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乐又和姚小蝶几个人聊了会儿。听说他们要和许晓红、阿文、曹鹏、其其格几个人一起去红碱淖,便交代了几句“吃好玩好,注意安全,有什么事儿等这边喜事办完了再细聊”。几人答应着,端着盘子走了。
李乐觉得没吃饱,瞧见餐台那边有几块炸豆奶和小米粥,起身过去,把炸豆奶全夹了,又盛了半碗小米粥,稠乎乎金灿灿的,米油都熬出来了。
回到座位,把粥和炸豆奶摆好,刚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刚准备往嘴里送.....
一阵淡淡的香气先飘了过来。
茉莉和檀木混在一起的味道,不浓,清清淡淡的,在餐厅混杂的油烟和食物气息里,像一截突然探出来的、干净的枝子。
李乐鼻子耸了耸,不用看就知道是谁,这味儿他熟,傅当当身上的,跟别人不一样,不是喷的,是她那屋里常年熏出来的,沾在衣服上头发上,走哪儿带到哪儿,像随身带着一小截静室。
“躲这儿偷吃呢?”
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点笑。李乐一抬头,傅当当正端着个托盘站在桌边。
她今天穿得素净,一件本白色的亚麻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随便扎了个撮儿,几缕碎发散在额前,脸上没化妆,干干净净的。
算不上漂亮,但胜在气质,整个人透着精干,要是和脏师兄站一起,倒也算.....算了,那狗东西不配。
李乐往对面努努嘴,“坐。”
傅当当在他对面坐下。李乐往她盘子里瞅了一眼,羊头肉片粉汤,汤色清亮,羊肉片切得薄薄的,粉条白净,上面飘着翠绿的香菜末和一小勺油泼辣子。旁边碟子里两块炸黄米糕,金黄色的,外皮裹着鸡蛋。
“啧啧啧,还得是咱们山陕的人能吃一起去。刚才老吴他们几个,说早上吃不了这么重口。瞧瞧咱俩,一个羊杂碎一个羊肉粉汤,那叫一个地道。”
傅当当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搅了搅碗里的粉丝,让辣子和羊汤混得更匀些。“咱们去他们那儿,不也吃不惯那甜得齁人的早饭?下个面条都放糖,前几天去沪海的分所呆了几天,人都胖了几斤。”
她挑起一筷子挂着汤汁的粉丝,吹了吹,送进嘴里,细细品了,才抬眼问,“你们刚聊什么呢,那么热闹?隔老远就听见你们这桌声音。”
李乐夹了块炸豆奶,就着小米粥,三两句把刚才琢磨的、想整合内部需求成立一家专业地产公司的事儿说了。
傅当当筷子停了停,抬眼看他,“对内的?”
“嗯,不对外拿地,不盖住宅楼卖,就服务自已人,把后勤保障这一块,往专业化、集约化上推一把。省得各家都自已养一摊人,头疼医头脚疼医脚的。”
傅当当点点头,没急着评价,又吃了口粉条,才说,“我还以为,你是想下场去做那种高周转、快销售的住宅地产呢。那玩意儿,来钱是快,故事也好讲。”
“那玩意儿?”李乐嗤笑一声,摇摇头,“看着是金山,踩进去可能就是沼泽。诱惑太大,心容易野,步子容易飘。我还是乐意弄点又笨又重、但踩下去是实心的东西。”
傅当当闻言,嘴角微弯,伸手就从李乐盘子里夹了块炸豆奶。
“也是。这里面倒不是说水有多深多浅的问题,是容易把人陷进去。看着是你在玩钱玩地,玩着玩着,就不知道是你在玩它,还是它在玩你了。”她咬了一口豆奶,外酥里嫩,甜度适中,点点头,“嗯,这个不错。诶,咱俩换换?”
“那边餐台上还有,你自已拿去。”李乐护了护自已的盘子。
“这不现成的么?”傅当当说得理所当然,手上不停,又夹走一块。
李乐无奈,由她去了。傅当当心满意足地抿了口鲜辣的羊汤,这才接着说,“你在燕京那场酒,办完之后,倒是让不少人拐弯抹角地来我这儿打听你。”
李乐正喝粥,闻言手顿了一下。抬眼看向傅当当。她的表情没什么特别,专注地对付着碗里的羊头肉片,但这话的份量,李乐听得出来。
“哦?”他放下勺子,“咋,消息这么灵通?”
“除非你不办,要不然,这种事多低调都没用。那些鼻子,灵得很。你请了谁,谁去了,谁没去,谁跟谁坐一桌,谁多喝了几杯,谁说了什么话……都有人记着,有人琢磨。”
李乐没说话,等着下文。
李乐嘿嘿一笑,没接这话茬,自顾自喝粥。有些事,点破了就没意思。
傅当当接着说,“其实有些人,早就想联系你。只不过,你这人,宅得很,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最近又总不在国内。加上……付奶奶在那边,等闲也没人敢轻易往前凑。你这回一摆酒,算是......吹了个风。”
李乐放下勺子,抽了张纸巾擦擦嘴,想了想,问,“怎么个意思?是瓦岗一炉香,排座次?还是梁山聚义堂,纳投名状?”
“你就不能想点好?”,傅当当白了他一眼,
“我这叫有备无患。”李乐嘿嘿一声,“形势比人强,未料胜先料败,先把最坏的情况想到了,真遇上了不至于抓瞎。”
“那倒不至于。不过,人情社会,有来有往。你露了面,自然就有人想凑近看看,是敌是友,是能一起喝酒,还是只能点头之交。也有直接的,”傅当当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递了话,让我问问你,有没有兴趣,一起弄个盘子玩玩。”
李乐眉毛一挑,“什么盘子?军火?”
“你倒是想得美呢。”傅当当放下筷子,看着李乐。
“这几年在燕京那边,都在攒各种局.....你知道的,就是那种……项目。大的小的,明的暗的。有搞商业地产的,有瞄上能源的,有追互联网风口的,还有搞环保的,文化产业的,听起来都光鲜。”
李乐听着,没吭声。等傅当当说完,才扯了扯嘴角,“怎么听着,还是换汤不换药?条子换票子,权力勾兑资源,在缝里捞食。路数是不是忒老了点儿?都什么年代了。”
“都是些吃浮食的主,”傅当当笑道,“你当都跟你一样,乐意苦哈哈地去弄那些又笨又重的东西?周期还长。人家要的是快钱,是四两拨千斤的智慧。”
“噫,还智慧?也特么不嫌磕碜。”
“你管人家呢?”
“那这次找到你这儿,是看中我哪点了?觉得我人傻钱多,好忽悠?准比拿我当冤大头?还有,这算啥?投石问路?这么直接的么?不都得云山雾罩的,一句话从说出来到真实意思得拐上十八个弯?”
“谁敢拿你当冤大头?”傅当当瞟他一眼,“你这人,粘上毛比猴都精。估计是觉得你,或者你媳妇儿,资金实力够厚实,是个不错的资源方。拉你入局,增信,或者关键时刻,能顶上去。又或者,想递个橄榄枝,看你能不能玩一起去。”
李乐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具体是哪个局?你刚才说的那些,听着都泛。”
傅当当吃完最后一口炸豆奶,擦擦手,“知道现在最流行、听起来也高端的是什么吗?”
李乐想了想,手指在桌上虚划了一下,“除了你刚才说的那些……还有……金融?玩钱的游戏,永远最吸引人。你说的,不会和这玩意儿有关吧?”
“我就说,你这人,心里跟明镜一样。”傅当当笑了笑,“谁想坑你,先得掂量掂量自已的智商够不够用。”
李乐摆摆手,“少来,说吧,怎么个由头?”
傅当当稍微坐直了些,语气也多了几分律师总结陈词一般的条理。
“一家国内排前五十的公司,老板的儿子.....”傅当当见李乐点点头,继续道,“前些年送到国外读了书,又去红空坡县的摩根和高盛实习了两年,最近回来了。家里给了笔启动资金,由他出面,和这边几个人合伙,准备搞个金融服务公司。”
“业务范围为企业上市提供全程通关服务。从早期的财务规划、股权结构设计,到上市过程中的合规辅导、中介协调,再到Pre-IPO的资金支持,甚至包括上市后的市值管理、资本运作……一条龙。听着是不是挺像那么回事?”
李乐听着,没打断,只是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又混杂着些许讥诮。
“这家公司,会想办法挂靠在一家颇有背景的Y字头机构,听着挺唬人吧?”
“听着耳熟。”李乐说。
傅当当看着他,“怎么样,有想法没?”
李乐没立刻回答。他拿起筷子,夹了块傅当当推过来的黄米糕,咬了一口。
窗外,阳光已经彻底铺满了街道,麟州的一天正式开始了。有运煤的大车从远处驶过,沉闷的轰鸣声隐约传来。
“那我明白了。”他把黄米糕咽下去,说。
傅当当看他,“你明白啥?”
“说白了,”李乐放下筷子,往后一仰,“就是那傻小子,家里出钱,他顶在前面,负责跑业务。其他人,出钱不出钱另说,总之先劈走一部分股份,利用各自的资源和影响力,去拉项目、摆平障碍。”
“挣钱了,大家按贡献分,出事了,那傻小子出去顶雷。”
他看着傅当当,“这不还是换汤不换药?无非多了点儿技术含量,披了层金融的外衣。把人架起来,当个壳。壳越大,装的越多。可风险呢?也在壳上。真出了事,壳先碎。碎完了,里头的人跑得比谁都快。”
傅当当听完,笑了笑,“哟,怎么,你干过?”
“这还用干过?”李乐一撇嘴,“用膝盖想也能琢磨个八九不离十。国外也不是没有,华尔街那帮人玩得更花,什么SPAC、什么空白支票公司,本质上不都是这些套路?都是别人玩剩下的东西。这里头的红线,不是划在地上的,是飘在天上的。今天在,明天说不定就没了。你怎么跟?”
傅当当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有兴趣没。来钱应该不会慢,风险……明面上看,似乎也可控。”
“那家企业,具体是干什么的?老板叫啥?”
傅当当报了个名字,“底子还算干净,但也仅仅是还算干净。老一辈属于地方派系,要不然和那几个也没法玩儿一起去。”
“至于那小子……在国外混了个文凭,心高气傲,觉得自已学了一身本事,回来就想搞点高大上的,看不上家里的传统产业。”
李乐想了想,又问,“那几位,家里都干啥的?几几年的?”
“干这种事,”她说,“够用。”
李乐瞅着傅当当,从她眼里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情绪,是那种见多了之后自然而然产生的、淡淡的距离感。
谈不上鄙夷,但也说不上多尊重。就像看一群小孩在自已家门口堆沙子城堡,堆得再高再好看,也知道涨潮的时候会塌。
“我不干。”李乐说。
他说得很直接,没有绕弯子。
“谁爱掺和谁掺和去。我这人,胆子小,惜命,也怕麻烦。”
说着,脸上露出一种混杂着调侃的冷漠,“再说,我怕咱三叔哪天知道了,直接给我咔嚓了。然后这事儿再上个什么逼乎,高赞高评热帖,题目就叫起底XXX。年年被人挖出来鞭尸。何苦来哉?算鸟,算鸟。”
傅当当“噗嗤”笑出声,摇了摇头,“我就知道,你这猴儿不鸟他们。”
“不是不鸟,”李乐摇摇头,“是不敢鸟。这玩意儿,沾上就甩不掉。你以为你是玩鹰的,搞不好最后让鹰啄了眼。那些人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有的是……办法。咱躲得起。”
“不过,这帮人也真是人才。咋想着让你递话?不怕你给咱三叔来个告密啥的?”
“又不是锦衣卫,”傅当当笑道,“风闻奏事,得讲证据。说出去,人家还说仗势欺人,借题发挥。”
李乐却摸了摸下巴,沉吟道,“不过……咱虽然不鸟他们,可这世道,有时候不是你不惹事,事就不来找你。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老话说,好鞋不踩臭狗屎。可癞蛤蟆趴脚面上,不咬人,它膈应人。这帮玩意儿,成事或许不足,败事绝对有余。真要因为你驳了面子,暗地里给你下点绊子、传点闲话,也够恶心一阵的。”
傅当当摆了摆手,“这事儿,搁在以前,兴许。不过,燕京那场酒一摆,也就没什么了......有些面子,是别人要看你给不给,有些面子,是别人得掂量着,能不能从你这儿讨到。世情如此。只要你自已行得正,不瞎搞,不落人把柄,他们也就只能干看着。甭理他们就是了。”
李乐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燕京那场婚宴,本身就是一次无声的宣示。
“行吧。”他端起粥碗,把最后一点小米粥喝完,“到时候还得劳烦当当姐。”
“知道。上面和老辈子们都喜欢干实事的娃。只要你自已不瞎搞,也就没啥。不用理他们。”
李乐听了,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有些话,点到即止,彼此心照不宣。
他转而问道,“对了,马圣那边,还有橡树林实验室互相持股的事儿,相关的跨国法务协议框架,你那边咋说,这神经病又给我追了好几个邮件加短信。”
谈到正事,傅当当严肃了些,点头道,“已经在弄了。下个月我正好要去丑国处理几个客户的案子,到时候会去一趟西海岸,和橡树林那边,还有特斯拉、SaceX的法务团队当面沟通一下,把一些关键条款敲定。这种交叉持股,涉及架构、知识产权归属、行权条件、退出机制,还有两边的监管合规,复杂得很,得一层层剥。”
“那就磨呗。”李乐伸了个懒腰,“反正不急。等他们那条船再炸两次,就有得谈了。”
“你这嘴哟。”
“这是大预言术,请叫我李查丹玛斯。”
“噫~~~~”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傅当当先起身,端起盘子,“我先走了,今天约了人去二郎山看看。你们明天正日子,今天且有的忙呢。”
“行,吃好玩好。”李乐点点头。
“对了,你姑和张奶奶今天到是吧?”
“嗯,一会儿去接。”
“行,知道了。”
傅当当端着托盘走了,背影消失在餐厅门口。李乐一个人坐在窗边,发了会儿呆。
远处的街市传来模糊的市声,工地上塔吊的轰鸣隐约可闻。
这个边塞小城,在燥热的八月上午,缓慢而踏实地运转着。
而刚才餐桌上的那些对话,关于整合、关于构陷、关于圈套、关于远在千里之外资本与技术的合纵连横,仿佛只是投入这现实燥热中的几粒微小冰屑,瞬间便了无痕迹。
餐厅里人渐渐多了起来,说话声、碗筷碰撞声混成一片。
他想起傅当当刚才说的话,想起那个“局”,想起那些想让他“一起弄个盘子”的人。心里倒没什么波澜,只是有点感慨。
这些人,这些事,像河水一样,流过去就流过去了。不沾身,最好。
站起身,端着托盘往回收处走。
阳光照在他背上,暖烘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