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午时,门厅里便彻底热闹开了。
那热闹不是燕京场那种被礼数和分寸细细筛过的、温润如玉的喧哗。这里的声浪是泼出去的,带着黄土和油泼辣子那种直愣愣的敞亮,
相互招呼的寒暄笑谈声、孩童穿梭嬉闹的尖叫与父母低声的喝止,还有高跟鞋敲击水磨石地面的清脆声响,种种声音混杂在一起,从敞开的楼门往外涌,撞在灰白的水刷石墙面上,又弹回来,混成一片混沌而快活的嗡鸣。
迎宾区的人流已从签到台蜿蜒到了廊下。
抱娃的婆姨,背着手的老头,穿着不知道铁路制服的中年人,衣着发型特立的“文艺”人,脸上都堆着一种“李家那孙子今天结婚”的欢喜。这欢喜太熟了,熟得像从自已家锅里舀出来的,用不着端,用不着演,上来就热乎乎糊你一脸。
老李和曾敏,招呼着来宾,握手、拍肩、抱一下,说着“你可来了”、“就等你了”、“里面请里面请”,“今天有好酒,多喝几杯”.......熟稔地招呼着各路亲朋故旧。
人来到,先是在贺仪台那儿聚成一团,陆桐低着头,钢笔尖在礼簿上沙沙游走,田爸则笑眯眯地收着红包,拇指灵巧地捻过,侧身放进脚边那只黑色皮包,那皮包敞着口,塞满了各色封套,红的金的,素面的烫金的。
然后人群便像溪水分岔,有的被走向垂着红绸的走廊,然而更多的,则在到了那“花好月圆”的背景墙前。
而这边响起的快门声,成了这渐渐浓稠起来的声浪里,最清脆的标点。
这年头,手机像素正处在那股子暧昧不清的蒙昧期,三十万像素的摄像头拍出来的人像,五官都在雾里,像隔了毛玻璃相亲,轮廓都对,就是认不出是谁。
而曾老师安排的这拍立得,虽不是什么新鲜玩意儿,但一按快门,“滋”一声吐出来的、三分钟之内慢慢显影的带有白色边框的彩色照片的机器,对许多人,依旧有着神奇的吸引力。
看管这三架相机的,是婚庆公司的摄影师,身旁跟着两个小姑娘,一个帮着装相纸,一个帮着把照片装进相框,让来宾拿去留念。
“周大爷!来,您往中间站,对,挨着额婆姨一起,哎,这就对了!”
快门响,闪光灯亮。李乐微微侧身,让出半个肩头的位置,握住一只布满老年斑、指节粗大变形的手,大小姐一只手虚扶着老人的肘弯,唇角弧度恰到好处不是社交礼仪的程式化微笑,而是被这扑面而来的熟稔与欢喜浸泡出的、真正的愉悦。
“小乐啊,”一身白色短袖衬衫,领口却扣得一丝不苟一个老头,咧开缺了颗门牙的嘴,目光越过镜头,落在李乐脸上,浑浊的眼珠里漾开笑意,“真快啊,这都生娃结婚了。想着那年你在我家爬大桌子时候,才这么高点,”他比划了一下腰际,“鼻涕都擤不利索。”
李乐嘿嘿一笑,顺势将老人的手拢得紧些,“托您的福。喜酒您可得多喝两杯,今儿带的可是二十年的西凤。”
“那是自然的!”老头笑声震得背景板的绸花都在颤。
拍立得吐出相纸,起初只是一片朦胧的、青灰色的虚空。几秒后,虚像里缓缓析出人影,像显影液里的底片,由模糊而清晰,由虚无而实在。
老头凑近了看,看着那逐渐清晰起来的影像,自已站在中间,李乐和漂亮的大小姐一左一右扶着,笑得见牙不见眼,不住点头,“好,好,这个好,拿回去压玻璃板底下!”
这边刚送走周大爷,一位烫着卷发、穿着碎花连衣裙的中年妇女便挤了过来,先是对着李富贞好一通端详,嘴里啧啧有声,“淼啊,新娘子这么漂亮,你娃真有福气哟!”说着,还用力拍了一下李乐的胳膊。
李乐笑的真切,“杨阿姨,哪有,一般一般。”
“怂娃!睁眼说瞎话!”被唤作杨阿姨的瞪他一眼。
李乐转头对大小姐说道,“这是杨阿姨,刚生我那时候,我家在尚勤路住筒子楼,我爸跑车,我妈上班没时间带我,就把我放在杨阿姨家里,管吃管喝,还给我洗过尿布呢。”
“呀,杨阿姨,您好。”
杨阿姨转向李富贞,又笑成一朵花,“也不是白干,曾老师给粮票和钞票的。”
“淼啊,这还叫一般?当我分不清美丑?这姑娘眉眼正,面相善,一看就是旺夫益子的。你呀,偷着乐去吧。”
大小姐听懂了大半,抿嘴一笑,“杨阿姨,您坐中间。我们一起照。”
“哎哟,这娃会说话!”杨阿姨眉开眼笑,也不推辞,果真被扶着在两人之间坐下了。
“咔嚓”又一张。
“冲哥!”
人群外围,一个穿浅蓝色翻领POLO衫、身板敦实的男人,正牵着一个穿黄色小裙子的小姑娘踮脚往里张望。李乐眼尖,扬声招呼。
“小乐!”冲哥笑着招呼。
“媳妇儿,冲哥,张冲,我偶像。”
“哈哈哈,什么偶像。”
“那可不,小时候净跟着你屁股后头了。”李乐对大小姐笑道,“冲哥是家属院,咱们楼下张姨家的,以前带着我弹弹珠,拍洋画,打拉子,推铁圈儿,做洋火枪子弹壳砸炮,砸人玻....那啥,冲哥是我们那片的老大。”
“这都啥时候的事儿了,你还是记得。”
“这哪能忘,小学时候我们学校那坏怂找我麻烦,不还是你把他揍了一顿帮我?”
“诶诶,别乱说,我可是老实人。”
“嘿嘿嘿,冲哥,这是您家姑娘?”李乐蹲下身,与那黄色裙子的小姑娘平视。小家伙约莫四五岁,扎着个羊角辫,正躲在父亲腿后,露出一只圆溜溜的眼睛偷看新娘子。
“四岁半了,文静,随她妈。”
“真漂亮,”李乐伸出大手,轻轻覆在小姑娘柔软的头顶,“这眉眼,长大了不得了。告诉叔叔,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怯生生地,细声细气,“……萌萌。”
“萌萌啊,”李乐笑道,“你看那边那些姐姐,”他指了指不远处正对着穿衣镜练习走直线的马闯,和一旁低头整理裙摆的平北星、刘楠,“长大了跟她们一样漂亮。”
萌萌的目光追过去,落在马闯那身流光溢彩的米白缎面长裙上。那裙摆正随着马闯小心翼翼的步子微微晃动,在灯光下泛起柔和的波纹。小家伙的眼睛慢慢睁圆了,里头映出细细碎碎的光。
“……亮亮的裙子,好看……”声音轻得像呢喃。
“诶,萌萌,来的路上我怎么教的?要和新娘子说什么?”
大小姐也蹲下身,笑盈盈的看着。
小姑娘小脸忽然有些红,扭捏了一下,才用细细软软、却格外清晰的声音说道,“新娘子阿姨,新婚快乐,百年好合。”
奶声奶气的祝福,让大小姐脸上的笑容瞬间更加柔软,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小女孩的脸蛋,“谢谢,你好可爱。”
“诶,真棒!”李乐顺势把娃抱起来,让小家伙坐在自已臂弯里,另一手揽过大小姐的肩,“来,笑一个,萌萌站中间,今天你也是小新娘子。冲哥,来,你在这边。”
“咔嚓!”快门亮起。
相片吐出来。三分钟后,小姑娘捧着那帧逐渐显影的画面,看到自已穿着粉裙子、站在漂亮的叔叔阿姨中间,真像图画书里站在公主旁边的小花童。她把相片贴在胸口,抿着嘴,不说话了,只是嘴角弯起浅浅的、心满意足的弧度。
“诶,李乐,喜糖,回头给我多装两包。”
“放心吧,自家的,随便拿。对了,你们去三号包间,都是咱们的老邻居。”
就这么着,李乐和大小姐像两个被精心摆放的、微笑的“道具”,接受着一波又一波的祝福,配合着一拨又一拨的亲友合影。
笑容是标准的,姿态是亲切的,只是站得久了,脸颊肌肉不免有些发僵。
李乐在快门间隙扭头,大小姐正微微俯身,和一个老邻居带来的小孙子摆手说“再见”。小家伙攥着刚出炉的合影,三步一回头,走到门边还不忘挥挥肉乎乎的小拳头。
李乐凑近些,“怎么样,腿酸不酸?要不要去旁边坐会儿,歇歇?”
大小姐轻轻调整了一下站姿,将身体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脸上笑容不变,“不用。怎么?你累了?”
“我是怕你不习惯。”李乐看着她的侧脸,灯光将那轮廓勾勒得柔和,珍珠耳坠随动作微微摇曳,像滴落在腮边的凝露,“这么多生人,闹腾,挨个儿照,挨个儿笑,怕你累着。”
大小姐抬眼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在南高丽,结婚也是这样。新娘要在休息室和来宾合影的。””
李乐听出她语气里并无勉强,反而有种新鲜的、观察的兴致,便也笑了,“你喜欢就好。就怕你觉得我们这儿太……粗放。”
“不会。”李富贞轻轻摇头,目光扫过又一对带着孩子挤到前面、正兴奋地朝曾老师挥手的夫妻,“我觉得很好啊,这里,更热闹,很……真实。大家是真的很开心。”
很质朴,很直接,很喧嚣,也很温暖。没有那么多含蓄的、需要揣测的礼仪和距离,祝福是大声说出来的,笑容是毫无保留的,连孩子们的吵闹,都透着勃勃生机。
这让她想起小时候,在三松还不像后来那样庞大到令人窒息时,她和爷爷参加一些老员工家办的喜事,似乎也有过类似的、杂乱而真切的喧腾。只是,已经很久很久了。
李乐点点头,眼角余光便瞥见老李正拉着一个身形精悍的中年人。
那人五短身材,却有种泰山石敢当般的沉稳。肩膀宽厚,腰杆笔挺,皮肤是经年日晒后沉淀的铜褐色,两鬓剃得极短,露出青色的头皮。
眉骨略高,压得眼窝有些深,看人时目光像秤砣,沉,稳,自带分量。
丁亮。
“丁师父!”李乐眼睛一亮,连忙上前几步。
“小乐。”丁亮笑着,拍了拍李乐的肩膀,力道不轻,压得李乐肩头一沉,又转向李乐身旁的大小姐,点了点头。
“富贞,这是我师父,教我学拳的。”李乐赶紧给大小姐介绍。
大小姐一听,神色变得极为恭敬。退后半步,双手交叠置于身前,然后深深地、标准地鞠了一躬,用的是南高丽面对师长的全礼。
“丁师父,您好。我是李富贞。常听李乐提起您。”
丁亮伸出手,虚虚一扶。那手粗糙,指节粗大。
“好好,你好,”目光从大小姐脸上移开,落在李乐身上,上下打量片刻,说道,“你小子,是捞着了。”
李乐没接话,只是嘿嘿笑。那笑容里没有平日的促狭,没有惯常的机锋,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归巢般的踏实。
“现在儿女双全,又把人生大事办了。以后,一定要相亲相爱,把日子过好。”
“您放心。”
几人站到背景板前,李乐和大小姐站在丁亮两侧,老李也凑过来,站在李乐旁边。又是一声“咔嚓”,留下瞬间
“到丁师父,一会儿我带俩娃去给您敬酒。”
丁亮没立刻接话。他站在那“花好月圆”的巨大画幅前,嘴角那点笑意深了些,掺进几分别的味道。
“怎么,还想从娃娃抓起?”
李乐咧嘴,“那感情好。”
丁亮没应这茬。他垂眼,似乎掂量了片刻,才说道,“这才多大。骨头都没长硬实呢,急什么。再等等,不迟。还有这事.....得,问问你爸。”
丁亮不再多说,又冲大小姐和善地笑了笑,便由老李引着,往宴会厅里面走去。
“滴,丁师父,里面走,今天老几位都在,一会儿......”
门外热闹继续,背景板前的一波又一波。
拍立得相纸换了一盒又一盒,李乐和大小姐像是两座微笑的灯塔,接受着一波又一波祝福与合影的“冲刷”。
而早已入了座、被引到各张圆桌旁的宾客们,则是另一番景象。
而几个包间里,早已是另一番光景。
服务生穿梭着倒上热茶,摆上瓜子、花生、喜糖。相识的、不相识的,借着这场合,很快便熟络起来,嗑着瓜子,喝着茶,天南海北地聊,话题的中心,自然离不开今天这场婚礼,离不开老李家。
“诶,你说,老李现在这位置,也不算低了吧?怎么瞧着,这才……我数数,一二三……连那边算上,也就九桌?比他级别低的,家里办事,那排场……”靠窗一桌,一个穿着短袖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捏着瓜子,低声对旁边的人说道,眼神里带着点探究。
旁边那位慢悠悠啜了口茶,笑道:“这你就不懂了吧?人回麟州老家祖宅办典礼,那才是正席。这儿,就是请请长安这边的同事朋友,街坊邻居,意思到了就行,讲究个低调。”
“哦,这么回事。”这人恍然,随即又压低声音,“不过,我刚去那边上礼,看见只收两百,多了的,当场就退回来,一点不含糊,这啥讲究?”
“人这叫懂规矩。你以为都跟有些人似的,屁大点帽檐儿,娃娃结个婚,恨不得摆上百十桌,那叫结婚?那叫借机敛财!吃相难看。人家不缺这个,人家要的是这份清净,这份体面。”
另一人插嘴道,“人家也不缺这个。没听说么,新娘子家里,那是国外的大老板。”
“我刚才在迎宾区那边,听几个女的说,那几个伴娘穿的行头......”这人压低声音,却忍不住嘴角那点卖弄的笑,比了个数字,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又迅速分开,像在掐算一道复杂的算术题。
“好家伙,这么贵?”有人咂舌,“那新娘子家比咱们北边那些煤老板还厉害?”
“应该不差。”那位笃定道。
话题也有的在伴手礼上。
“诶,这回礼看了么?包装挺讲究。”一人拿起自已桌上的盒子,掂了掂,不重。
“还没呢,能有啥?无非就是点糖啊烟啊的,包装好看点罢了。”另一人不太在意。
“你还是打开看看再说。”先前那人促狭道。
“怎么,还能装金条不成?”说着,有人动手解开绸带,打开盒盖。里面铺着深红色的绒布衬底,东西摆放得整齐雅致:一盒印着外文的、包装精美的巧克力,一瓶小巧玲珑、造型别致的香水,一个精致的铁罐茶叶,一罐包装精美的蜂蜜,还有一支护手霜,以及一包包装可爱的酥糖。
东西不算多,但样样精致,摆放得颇有艺术感。
“嚯,东西还不少。”开盒的人拿起那盒巧克力看了看,“这牌子……好像是瑞士的?挺有名。”又拿起香水,对着光看了看,“祖马龙?这牌子我媳妇儿念叨过,说是什么沙龙香,一小瓶好几百。”再拿起茶叶罐,“西湖龙井,明前?”
旁边有懂行的又开口了,“你看看,瑞士莲的巧克力礼盒,祖马龙的香水,明前特级龙井,麦卢卡蜂蜜,雅诗兰黛的护手霜……就这几样加起来,至少上千。更别说这包装、这心思。”
“上千?那这不亏了?”有人诧异。
“所以说你才不懂。”懂行的那位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说,“人老李家办这事,就没想着靠收礼回本,更没想靠这个捞什么。人家要的是个心意。是个大家高高兴兴。礼金意思到了就行,回礼厚重,是主家的心意和体面。这叫会办事,大气,不落俗套。你以为都跟小门小户似的,锱铢必较?”
“这不是显摆。是让你收了这礼,心里舒坦,不觉得欠了谁。情分,不在数上。”
另一个包间,有男有女,衣着各异,但都散发着体制内的味道,声音不高,但话密。
“……说是回麟州老家办典礼,穿凤冠霞帔......”一人说道,“那边老李家几百年的祖宅,老院子.....这才是正经大事。”
“那这边为啥不办典礼?”
“你不看今儿来的是谁?”边上一人朝一个方向努努嘴,“他们家老太太在的那个小休息室.....刚才我从厕所回来,打走廊过,正撞见省里那个新来的……啧......还有报纸上常见的那位...”她比了个手势。
“啊,那这.....怎么也来了?”
“老李家办喜事,他们不来才奇怪呢。人老爷子虽然不在了,可老太太还在,还健健康康的,你不来叫声大姐?所以,你当人家是冲着典礼来的?站一站,喝杯酒,说两句吉祥话。人家那身份,能在这儿跟你一块儿拍巴掌叫好让新娘子唱一个?”
“所以啊,低调。知道低调,才叫懂规矩。”
“不过,老李还是老李”旁边一直没说话的一个戴眼镜的忽然开口,却让桌上几人都停了话头。
“我从车站派出所就认得他。那会儿他还是小民警,住筒子楼,冬天早上提着炉子去外头生火,见人就打招呼,上厕所都能隔着板子和人聊,嘿嘿,方才他过来招呼,还是勾肩搭背的样,你看他像当大官的么?”
众人摇头。
“那就对了。这才是本事。”
“那刚才那屋里进进出出的……”有人迟疑。
“那是他家的本事,不是他的。他要是端着,反倒是露怯。他就是他,老李,该啥样啥样,那才是给人看懂了,他家那些,不是用来压人的,是用来护人的。”
“这年头,懂这个的,不多了。咱们啊,就等着老李一会儿领着新郎新娘过来敬酒,咱们这桌,能放过小乐和新娘子,但,可是,可但是,不能轻易放过他!”
“就是就是!”众人附和,气氛这才松动起来,笑声重新浮上水面。
是啊,那些是高处的事情,他们这些老哥们、老街坊,今日坐在这里,为的是那份几十年的情谊,喝的是老李家这杯迟来的、却依旧滚烫的喜酒。别的,与他们何干?”
瓜子壳又纷纷扬扬地落进盘里。
门厅那边,老李得了信儿,说宾客已到齐九成,该来的都来了,站着的也都入了座。
目光越过门厅里仍三三两两聚着说话的人影,在人群中寻到李乐和大小姐的身影。
两人刚送走一拨合影的客人,正趁着空当,大小姐从手提袋里抽出一张纸巾,侧过身,极快地给李乐鬓边按了一下。
隔着几步远,见儿子微微低头,配合着那个动作,嘴角挂着点不自觉的笑。
那笑意很轻,像春水初解时浮冰边缘漾开的第一道涟漪。
老李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自已结婚那天。曾敏站在他旁边,趁着没人注意,悄悄用小指勾住他的小指,轻轻晃了晃。
“行了,别在这儿戳着了。”老李对李乐和大小姐说道,“你们上去歇会儿。补补妆,喝口水。一会儿十二点一十,准时下来敬酒。”
李乐应了一声,又想起什么:“爸,那从哪个厅开始?”
“按顺序来。你妈那儿有张单子,等会儿你还是跟着我们,”老李摆摆手,“今天人多,但不用急。一桌一桌敬,话到了,酒到了,情分就到了。别磨蹭,也别应付,脚底下麻利点,嘴头子稳当点,别弄到最后,人都吃饱喝足要走了,新郎新娘才晃悠来。”
“晓得了。”李乐点头。
大小姐也微微颔首,那身香槟色的礼服裙摆随着动作轻漾开一朵柔和的涟漪。站了一上午,她依然仪态端方,看不出倦色。
“走吧。”李乐引着她,成子、小陆跟在后面,一行人往电梯口去。
老李目送他们转过走廊拐角,才收回目光。他转身,正待往宴会厅里去,却见曾敏从侧廊过来。
她的步伐不快,姿态依旧是从容的,但老李与她做了几十多年夫妻,一眼便看出那从容底下压着什么。是意外,是某种被轻微扰动的波动。
“怎么了?”他低声问。
曾敏没立刻答。她站定,目光越过老李肩头,往门厅方向飞快地掠了一眼。那里宾客已散,只剩服务员在撤桌、收相框。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而入,在光洁的地砖上铺开一片白亮的静。
“有个人。”她说,声音压得极低,却异常清晰,“从偏厅过来的。没走正门。”
“谁?”
曾敏没有立刻回答。她伸手,极轻地,为老李理了理其实并无褶皱的衣领。
然后她抬起眼,与丈夫对视,说了几个字。
老李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