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旭没接话。
太虚幻境的雾气有些沉，压在胸口，闷得慌。
他盯着眼前这个自称掌控风月的仙姑，心里却像吞了块生铁，硌得生疼。
求情？
向那个高高在上、一心只想把自己亲儿子踩进泥里的所谓的荒唐“父亲”求情？
简直荒谬。
苏旭垂下眼睑，视线落在自己明黄色的袖口上。那上面绣着五爪金龙，针脚细密，张牙舞爪，活像是个讽刺。天命？若真有天命，怎么偏偏让他摊上这么个要把儿子往死里整的老子？
“仙姑莫不是在说笑。”
过了半晌，苏旭终于出了声。嗓音沙哑，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他没抬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那是黛玉前些日子送的，上面刻着几竿修竹，凉意透骨。
“朕那父皇，在凡间时便胆小如鼠，行事荒唐。如今上了天，做了神仙，反倒突然如此狠毒？”他嗤笑一声，抬起头，目光像两把寒刃，直直刮向警幻，“您信吗？”
警幻脸色微变。
她没料到这凡间帝王在如此威压下，还能这般冷静地反唇相讥。
“信不信由不得你。”警幻广袖一挥，周围的云雾瞬间翻涌，变作赤红之色，宛如干涸的血迹。“事实便是，天帝信了。太上皇递上去的折子里，写满你这些年在人间的‘暴行’——杀伐过重、心思深沉、不敬鬼神。桩桩件件，都是要断你仙缘的罪名。”
苏旭心里“咯噔”一下。
杀伐过重？
登基这几年，他铲除奸佞，平定边疆，哪一样不是为了稳固这摇摇欲坠的江山？到了天上，竟成了罪过？
“那我更无话可说。”苏旭摊开手，甚至往前逼近了半步，明黄色的身影在赤红雾气中显得格外刺眼，“既然我满身罪孽，这一去，岂不是自投罗网？仙姑好算盘，这是要拿朕的人头，去换您的太平？”
警幻被戳中了痛处，柳眉倒竖。
这小皇帝，比想象中难缠。
“你以为你有的选？”警幻声音尖利起来，原本那副悲天悯人的慈悲相瞬间崩塌，露出底下狰狞的焦虑，“苏旭，你别忘了，林黛玉的命还捏在老娘手里！”
她不再端着架子，甚至爆了句粗口。
苏旭瞳孔骤缩。
这才是重点。
什么因果，什么慈悲，都是狗屁。
警幻要活命，需要一个替死鬼，或者一个说客。而在这个局里，林黛玉就是那个被摆在祭坛上的羔羊。
“她母亲求你改命，你收了好处吧？”苏旭忽然问道，语气笃定。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更何况是这吃人不吐骨头的神仙地界。
警幻目光闪烁，避开了苏旭的逼视：“胡说什么！本座那是……”
“紫薇帝星的气运。”苏旭打断她，字字诛心，“你需要朕身上的帝王紫气，来修补这太虚幻境的裂缝，对不对？”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远处不知何处传来的仙乐，断断续续，听着像鬼哭。
警幻脸上的表情僵住了。她原本以为这只是个凡人，有点小聪明罢了，没想到他竟能看透这层因果。
“不错。”
既然被拆穿，警幻索性撕破脸皮。她冷笑着，绕着苏旭飘了两圈，眼神贪婪地在他身上打量，像是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你那岳母不过是个引子。若是没有足够的好处，本座凭什么冒着天谴的风险去改生死簿？你身上的紫气，是历代帝王中最盛的，只要吸纳了它，太虚幻境便能再撑万年。作为交换，我给林黛玉安排个皇后命格，这买卖，公道得很。”
苏旭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公道？
把他当养料，把黛玉当筹码，把这一切算计包装成恩赐，这就是神仙的公道？
“可如今，买卖砸了。”
苏旭声音极冷，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因为我那好父皇，这一状告上去，天庭查下来，你这幻境要崩，你也得死。所以你急了。”
“我死了，林黛玉也别想活！”警幻猛地凑近，那张绝美的脸庞此刻扭曲得有些可怖，“她本就是还泪而来的绛珠草，如今泪没还完，强行改命的反噬全在她身上！若是没有我在中间压着，那些因果业力顷刻间就能让她魂飞魄散！”
苏旭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魂飞魄散。
这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心尖上。
他想起黛玉在宫中，时常夜半惊醒，捂着胸口说疼。御医查不出缘由，只说是气血两虚。原来，根子在这里。
那是天谴在反噬。
“你要我怎么做。”
苏旭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愤怒已被死死压住，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黑。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哪怕知道这老妖婆没安好心，他也得跳。
警幻见他松口，神色稍缓，嘴角重新挂上那抹讥讽的笑意：“很简单。你既是紫薇星转世，天魂尚在。只要你肯写一封血书，以自身一半寿元为祭，上达天听，证明你父皇所言皆虚，并愿承担所有因果，天帝或许会网开一面。”
一半寿元。
苏旭心里冷笑。
这哪里是求情，分明是要他的命。
凡人寿数本就短暂，去了一半，他还能陪黛玉几年？
“一半寿元换她平安？”苏旭盯着警幻，“你保证？”
“本座从不打诳语。”警幻信誓旦旦。
“我不信你。”
苏旭回答得干脆利落。
警幻一噎，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那你待如何？”
“我要见芷兰仙子，我也要见。”
既然是多方博弈，绝不能只听一家之言。
那个芷兰仙子，为了黛玉不惜坐牢，或许才是破局的关键。
警幻眉头紧锁，似乎在权衡利弊。片刻后，她冷哼一声：“林黛玉现在凡间，你看不到。至于芷兰……哼，带你去见见也无妨，正好让你看看，违逆天命是什么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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