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昕坐在床榻边,将手轻轻覆在付子正的冰凉的手背上,轻声说:
“下一世,谁知道呢?”
她走出屋子,竟然看到翠芝搀扶着侯爷,缓缓走过来,容昕再也难以控制,紧跑几步,伏在侯爷怀中。
侯爷老泪纵横,轻抚她的头发,良久,轻声说出:
“挺好,就这样吧。”
……
三日后。
容昕将付子正下葬。
陵墓在他的兄长付子贤的墓旁,付子正穿着那身喜服躺在棺椁中,身侧是那身女子的婚服。
侯爷在墓前站了良久,翠芝搀扶他:“回去吧,你现在还不能站得太久。”
侯爷轻声叹息:“我这两个儿子,都走在我前面,白发人送黑发人。”
翠芝摇头:
“这是命,你再难过,言儿和阿昕会更愧疚。”
她握住侯爷的手,挽起他的手臂,搀扶着他,缓缓上了车辇。
容昕远远站着,何九低声说:“太子妃,刚才暗卫来报,太子和九殿下都醒过来了,五殿下也无恙了,明日就来京城。”
“他们倒是醒得挺是时候,啥事都解决了,来拿现成的。”
容昕思虑片刻:“把明二的灵柩挖出来,重新安葬在皇家花园里,我要每天去看他。”
何九凝了她一眼,点点头。
又七日。
新帝新后登基。
付静言和容昕回归皇宫,两人龙袍凤冠,朝堂上群臣叩拜,山呼万岁,容昕替付静言说:“众卿平身——”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大太监拿着圣旨,高声宣告: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封江清流为国师,林枭为天下兵马大元帅,五皇子为安王,九皇子为凌王……”
十二位开国将军和全军将士各有封赏,朝中百官分别官升一级,减免赋税,减轻刑法,普天同庆。
当晚,太和殿正殿,容昕大摆庆功宴。
两路长桌铺过去老远,整个宴会热火朝天,人声鼎沸。
容昕是人来疯,她还不适应自己的身份,在宴会上大呼小叫,又吃又喝,不亦乐乎。
索性在座的都是将士,本就不拘小节,反而乐得自在,暗卫们人太多,分批,吃饱了就去站岗,累了再回来喝酒。
付静言整晚都笑着看身侧的容昕,一会帮她夹菜一会帮她捡掉在地上的筷子,一会帮她捋遮在脸上的头发。
殷天泽和殷墨寒俩人低声嘀咕,江清流和林枭在对饮,神策军的将士们开始用碗喝酒,划拳嬉笑,小红是宫里的掌事姑姑,她指挥着所有宫女太监进进出出。
暗卫肖五凑在她旁边说:
“小红,我想跟娘娘求娶你。”
小红呸了一声:“本姑姑一辈子不嫁人,跟着娘娘。”
肖五撇撇嘴:“我知道你喜欢明二,我又不吃醋,我会替他照顾你,我们成亲又不妨碍你跟着娘娘。”
小红微顿,盯了他一眼,没说话。
宴会上,一个士兵绕过太监宫女跑过来,在林枭耳畔低声说了几句,林枭神色严正起来。
容昕放下手中的筷子,问:“怎么了?”
林枭沉吟片刻,说道:
“北境匈奴大举进犯,我要离开京城,去整顿边关,这两年间,他们肆意试探,已经越过边境侵占了一些村落,加之上次勾结萧玄一起来京作战,就更不肯回到漠北。”
容昕无奈叹了口气,又转头瞪了殷天泽一眼。
林枭连忙说:“此一时彼一时,不要责怪凌王。”
他抿抿唇,眼中带着些许遗憾,嗓音低沉:
“我明日一早就要启程,恐怕短时间内不能回京,这里有凌王、安王,国师,陛下也是能征善战之人,都可以保护你,我……很放心。”
容昕看着他,觉得如鲠在喉,眼中酸涩。
她低头喝了一口茶,结果喝错了,喝了付静言的酒,呛得咳嗽了半晌,付静言一直帮她拍背。
林枭黑沉沉的眸子里有些许水光。
殷天泽端起一碗酒,歪嘴一笑:“襄王,本王敬你,你我恩怨从此一笔勾销,你去北境不会一待又是十年吧,到那时候你可就长白胡子了。”
容昕气恼地骂他:“显得你年轻,毛都没长齐。”
殷天泽脸庞通红,身侧殷墨寒连忙塞给他一个鸡腿。
殷墨寒伏在他耳边悄声说:
“他都快走了,别废话了,不过朝中好几个年轻官员都不老实,上朝的时候跃跃欲试,我们还是要小心点,特别是今年那个探花,礼部侍郎,最不老实,我们要多盯着点。”
林枭端起酒,一饮而尽。
他放下酒碗,又看向容昕。
容昕咽了咽喉咙:“明日一早我起不来,就不去送行了。”
“好。”林枭唇边一抹柔和轻笑。
江清流低头不语,脸上带着讳言莫深的笑意。
酒过三巡又三巡,月上三竿,大家尽兴而归。
容昕看着林枭跟着将军们往外走,纷纷上马,她想喊住他,欲言又止,摇摇头,叹了口气,倚靠在廊柱上,看着他们的身影走进夜色里。
江清流走过来,轻声说:“娘娘,襄王在那边等你,他想和你正式道别。”
容昕一怔,转头寻找付静言,看到殷家三兄弟站在一起聊天。
身侧的何九说:“我替你跟陛下说,你去吧。”
容昕点点头,往廊下走去。
不远处,付静言看向她,浓睫微颤。
夜色中。
三月暖风吹过,容昕心中有些忐忑。
林枭站在树下,看到容昕来了,轻声笑道:“我只是想跟你告别,或许,我真的要十年后才能回来,若是死在沙场上,就不会再见了。”
容昕抬眸看着他:“等安顿好了你就回来,娶妻生子,生儿育女,承欢膝下。”
林枭轻轻摇头:“你说过,我是你的人,我要替你镇守边关,想到你在京城,即使再远,我也觉得心里有一团火。”
容昕眨眨眸子,遮掩笑道:
“我上来一阵喜欢胡说八道,你知道的,不要往心里去。”
林枭没有接她的话:“我带着古琴去,每逢圆月,我就给你弹琴,我相信你定能听到。”
“其实我对音律一窍不通,你是战神,你不会有事,我等你回来教教我。”
“好,等我回来教你。”
“……”
“我要说的话都说完了,我走了。”
林枭背转身要走……
一双手臂从身后搂住他的腰。
树叶沙沙作响。
虫鸣鸟啼,万籁俱寂。
两人谁也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容昕松开手,林枭呼吸喘促,平复了良久,才缓步往前走,始终没有回头。
良久,容昕独自一人往回走。
不远处,林枭站在拐弯处,默默看着她,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廊子尽头。
宴会厅里。
只剩下宫女太监在收拾残局。
容昕心中一阵寥落。
果然是,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她转身寻找付静言,一眼看到他站在盘龙柱前,双臂环抱,一双桃花眼笑意盈盈看着她。
容昕走到他面前,付静言捏了捏她的下颌,轻打手语:
“你的小狐狸在等你。”
容昕已经憋了半晌,终于伏在付静言怀中,又感伤又欣慰。
付静言摸着她的头发,缓缓松了口气。
一轮圆月挂在天边。
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
——
次年,立冬,帝国公主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