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午饭之后,众人登船。
陆乘风还是很照顾小师妹的,给她准备的是一艘宽敞的客船。
有前后两舱,足可容纳十余人。
船上备足了干粮清水,还有几坛上好的绍兴酒。
四个操船的庄丁皆是老行手,水性娴熟,对太湖水域了如指掌。
船行太湖之上,午后的阳光将湖面照得波光粼粼。
昨夜的雨水早已蒸发干净,空气中只剩下湖水特有的清新气息。
远处偶尔有渔船经过,渔歌隐约,与桨声交织。
归云庄的轮廓在船尾渐渐模糊。
那座庄园依山而建,层层叠叠,飞檐翘角掩映在绿树丛中。
船越行越远,它便越来越小,最终化作湖光山色中的一个淡影,消失在烟波之中。
李莫愁从舱中走出,来到邱白身边。
她在他身旁站定,看着平静的湖面,沉默了片刻,低声问:“你真的要去桃花岛?”
“是。”
邱白点头回应,言语简短而确定。
李莫愁又沉默了,湖风将她的发丝吹得有些散乱,她伸手拢了拢,目光望向远处的水天相接之处。
那里有云在堆积,白得像新摘的棉花。
她看着眼前碧波荡漾的水面,忽然转身靠着船舷,望着邱白说:“我也去。”
她的语气坚定,不是商量的语气,也不是请求。
只是一个简单的陈述,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邱白看了她一眼,笑着摇摇头,没有说话。
不过,他也没有拒绝。
他伸手在李莫愁的肩膀上拍了拍,轻笑着说:“好啊,我们一起。”
“嗯嗯!”
李莫愁听到这话,嘴角微微一翘。
那个弧度很浅,几乎算不上一个笑容。
但对于她而言,这已经是一种难得的表达。
她不再说话,只是站在邱白身边,转头望向烟波浩渺的湖面。
湖风吹动她的发丝和衣袂,那张清丽的脸庞上,目光温柔而坚定。
她站在邱白身边,像沉默的影子,不远不近,恰到好处。
黄蓉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她倚在船舱门口,手里把玩着一绺头发。
望着那边的两人,她的嘴角翘起一抹弧度,带着几分淡然的玩味。
她当然看得出,李莫愁对邱白的依赖与日俱增。
那种下意识的趋附,是邱白走到哪里,她的目光便跟到哪里。
邱白说话时,她会微微侧过头去听。
邱白沉默时,她便也沉默地站在一旁。
而穆念慈呢?
黄蓉的目光越过船舱,落在船尾那个孤独的身影上。
相比起李莫愁,穆念慈就没那么炽热了,她更加的收敛。
虽然偶尔也会偷望邱白,但是没那么大的勇气。
李莫愁的目光是坦然的,甚至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意味。
穆念慈的目光却是闪躲的,不敢直面的。
就像是一只受惊的小鹿,看一眼便匆匆移开。
然后过了许久,又忍不住再看一眼。
那目光里的东西,黄蓉太熟悉了。
“哎......”
黄蓉手指勾着发丝,抬头望着碧空如洗的蓝天,幽幽叹息。
邱道长啊邱道长,你可真是招姑娘喜欢。
明明是个沉默寡言的道士,穿着朴素的道袍,既不风流倜傥,也不甜言蜜语,却偏偏让这些姑娘一个个往他身边凑。
李莫愁是,穆念慈是,就连她不也是如此吗?
“臭道士,坏道士......”
黄蓉想到这里,嘴角的弧度上扬,轻声哼道:“哼,这趟桃花岛之行,怕是有好戏看了。”
她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反而觉得有趣。
爹爹总说她爱惹事,可这回惹事的可不是她。
船尾,穆念慈独自立在那里,她望着北方天际。
那里是上都所在的方向。
那里也有一个她恨不能亲手刃之的仇人。
完颜康。
她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针。
她的手紧紧攥着船舷,呼吸急促。
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去,她却浑然不觉。
“武功,更为高深的武功.......”
穆念慈轻声念叨着,随即缓缓转头,看向那道身影,轻声说:“我也该好好习武了。”
船头,邱白负手而立,背对着她。
湖风吹动他的道袍,衣袂飘飘,猎猎作响。
他的身姿挺拔如松,在这摇晃的船上纹丝不动。
他的目光望向南方,那是牛家村的方向。
也是他再度起航,此行的第一站。
此行,他的任务便是前往牛家村,给包惜弱和杨铁心立冢。
牛家村立冢之后,便当折返,乘海船出杭州湾,前往桃花岛。
---
船行数日,由太湖入运河,一路南下。
两岸的景色在前行中,渐渐变了模样。
北方的苍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江南特有的温婉。
白墙黑瓦的村庄点缀在水田间,柳枝垂在水面上,随风轻摇。
随着时间的远去,穆念慈的话比前些日子多了些,但笑容依旧很少。
毕竟,陪着她长大的父亲,就这么死了。
任谁都不会这么快恢复过来的。
她多数时候坐在船舷边,望着北方的天际发呆。
手中握着那杆红缨枪,枪杆上的划痕她用手指一遍遍摩挲,仿佛能从那些痕迹里触碰到父亲留下的温度。
李莫愁有时会陪她坐一会儿,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
黄蓉则变着法子逗她开心,今日做一道精致小菜,明日讲一个江湖趣闻。
穆念慈会笑,但那笑容淡淡的,像水面上的涟漪,转瞬即逝。
邱白将这些看在眼里,没有多说什么。
有些伤痛需要时间来磨平,旁人帮不了,只能等。
这一日,船抵临安府。
临安是大宋的都城,繁华更胜中都。
街道上人来人往,茶楼酒肆鳞次栉比,叫卖声、说书声、丝竹声混杂在一起,热闹非凡。
但众人无心逗留,在临安稍作补给,便继续南行。
牛家村在临安府西南,钱塘江畔。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散落在江边的平地上。
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枝叶繁茂,遮天蔽日。
树下有几块青石,被磨得光滑,是村里人乘凉闲聊的地方。
穆念慈站在村口,看着那棵老槐树,眼眶渐渐红了。
“爹说过,他小时候最喜欢在这棵树下听老人讲故事。”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了什么。
“他说,等天下太平了,就带我和娘回来住。”
“在江边盖一座房子,院子里种满花,娘最喜欢花了。”
她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棵老槐树,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