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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贬到海南的时候，六十多岁了，还在桄榔林里写诗。有人劝他别写了，写了也没人看，他说：

    “不写的话，我还能干什么？”

    张卫国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忽然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你那本书，”

    张卫国说，

    “我下次带给你。”

    少年愣了一下：“那你不要玉佩了？”

    “不要。”

    “为什么？”

    张卫国想了想，说：“因为你以后还要写书。”

    少年没听懂，但他把那块玉佩攥紧了，攥得指节发白。

    他看着张卫国，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最后他说了一句：“你等着，我以后一定还你。”

    张卫国点点头。

    少年站起来，转身跑了。跑到巷子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张卫国坐在墙根底下，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槐树的叶子还在沙沙响，秋天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他把地上的破布收起来，把那些玛瑙珠子、香料、和田玉都装进褡裢里，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土。

    他决定不走了。

    他原本打算在长安待几天就走，去下一个地方，等段成式再大一些再回来。

    但现在他改了主意。

    他想起苏轼在海南的时候，有一次问他：

    “先生，你这辈子跟着我跑了大半个大宋，你图什么？”

    他当时说的是图个热闹。

    但那是假话。

    真话是，他放不下。

    他放不下苏轼，所以跟着他从眉山到汴京，从汴京到黄州，从黄州到海南。

    不是因为苏轼会成什么大人物，不是因为苏轼的诗写得多好。

    是因为那个十五岁的少年在眉山沙縠巷里被他爹追着打的时候，抱着诗集不撒手的样子，让他觉得这个人值得。

    现在，他又看见了。

    第二天，张卫国换了个身份。

    他把胡子刮了，把胡袍换了，穿了一身半旧的儒衫，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束起来，看着像个落魄的教书先生。

    他托人在城南租了间小屋子，离段府不远，走路一盏茶的功夫。

    他不再摆摊了。

    他开始在城南的一家私塾里教书。

    那家私塾的先生姓郑，五十多岁，教了一辈子书，腰都弯了，眼睛也花了，正想找个帮手。

    张卫国去应聘，郑先生考了他几篇文章，他背了几篇，郑先生就点头了。

    张卫国的学问不算好，但胜在见识广。

    他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事，肚子里装着很多书里没有的东西。

    这些他不能全说出来，但偶尔漏一点，也够那些学生听的了。

    段成式不是他的学生。

    段家的孩子不会来这种小私塾读书，段文昌请了专门的先生在家里教。

    但张卫国知道，段成式会来的。

    因为他在私塾的架子上，放了几本书。

    不是什么正经书，是他这些年搜集的一些杂记，有写南方异物的，有写西域传说的，有写佛经故事的，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

    他把这些书放在架子上，不是给学生看的，是给那个少年看的。

    他等了十几天。

    那天下午，天阴着，像是要下雨。

    张卫国在私塾里收拾书架子，听见门口有人敲门。

    他去开门，看见段成式站在门口。

    少年穿着一件干净的青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像是特意收拾过的。但他的脸色不太好，眼眶有些红，像是刚哭过。

    “先生，”段成式说，

    “郑先生在家吗？”

    “不在。”张卫国说，

    “你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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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成式摇摇头：

    “我找您。”

    张卫国愣了一下。

    段成式看着他，忽然问：

    “您是那个在巷子里摆摊的西域商人，对不对？”

    张卫国没说话。

    段成式又说：“我认出您了，您的眼睛没变。”

    张卫国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少年，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段成式往里看了一眼，看见架子上那些书，眼睛亮了一下。

    但他没进去，就站在门口，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

    “我爹不让我看那些书了，”

    他说，

    “他说那些都是没用的东西，让我好好读经史，将来考科举。”

    张卫国没说话。

    段成式抬起头，看着他：

    “先生，那些书，真的没用吗？”

    张卫国沉默了很久。

    他想说有用。

    想说那些书里记的东西，后人会看，会研究，会觉得有意思。想说你将来写的那本书，一千年后还有人读。

    想说你做的事，不是没用的。

    但他不能说。

    他只能说：“你觉得有用，就有用。”

    段成式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很多东西，委屈的、倔强的、不甘心的，什么都有一点。

    “我爹把我的书都收走了，”

    他说，

    “连那本《南方异物志》也收了，那是我借的，还没还。”

    他顿了顿，又说：“我娘留给我的玉佩，我差点卖了，后来没卖成，我爹知道了，打了我一顿。”

    张卫国看着他。

    少年的脸上没有害怕，也没有后悔。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让张卫国心疼的东西，那不是倔强，是孤独。

    一个喜欢奇闻异事的少年，在长安城里，在段府里，在他爹眼里，是一个不务正业的人。

    没有人懂他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他在找什么。

    他一个人捧着那些没用的书，蹲在后门巷子里，听一个西域商人编故事。

    “先生，”段成式问，

    “您说的那些故事，都是真的吗？”

    张卫国想了想，说：

    “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听来的。”

    “那您怎么知道哪些是真的？”

    “不知道。”

    段成式点点头：

    “那您为什么还要说？”

    张卫国沉默了一会儿，说：

    “因为不说的话，就没人知道了。”

    段成式站在门口，看着张卫国，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先生，我能来您这儿看书吗？”

    张卫国点点头。

    段成式笑了。

    这次的笑容和刚才不一样，不是那种委屈的、倔强的笑，是真正的、开心的笑。

    “谢谢先生。”

    他说。

    然后他转身跑了。跑到巷子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这次他没看那些书，他看的是张卫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