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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041章 写给自己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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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九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

    他每天早起给裴氏熬药,她的腿不好,要喝药酒。

    他把药酒温好,端到她屋里,放在床头。

    裴氏说:

    “张九,辛苦你了。”

    张九说:

    “不辛苦。”

    裴氏说:

    “你跟了牧儿这么多年,也没娶个媳妇。”

    张九说:

    “不想娶。”

    裴氏笑了:

    “你这人,跟牧儿一样,倔。”

    杜牧在弘文馆的日子不好过。

    不是因为工作累,是因为朝廷里的党争。

    牛李党争,牛僧孺和李德裕,两个宰相,两派人,斗了几十年。

    杜牧跟牛僧孺有旧,他在牛僧孺幕府里待过,算是牛党的人。

    但他跟李德裕的人也有交情,李德裕的幕僚里也有他的朋友。

    他两头都沾,两头都不靠,结果就是,两头都不把他当自己人。

    牛党的人觉得他是李党的奸细,李党的人觉得他是牛党的走狗。

    他什么都没做,就成了两边都不待见的人。

    杜牧不在乎。他说:

    “我谁的人都不是,我是杜牧的人。”

    但不在乎归不在乎,日子不好过是真的。

    他在弘文馆待了两年,没人提拔他,没人推荐他,没人想起他。

    他像一颗棋子,被放在棋盘最边缘的格子里,没人动他,也没人管他。

    他每天上班、下班、读书、写诗。

    诗写得越来越多,越来越好,但没人看。

    长安城里的人都在忙着站队、忙着升官、忙着踩别人,没空看诗。

    有一天,杜牧在弘文馆里翻书,翻到一本《史记》,翻到项羽本纪。

    他看了很久,然后合上书,

    对张九说:

    “张九,你说项羽为什么不过江东?”

    张九说:

    “不好意思。”

    杜牧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好意思?这是什么说法?”

    张九说:

    “他带了八千人出来,一个没带回去。回去怎么见人?”

    杜牧想了想,说:

    “有道理。但他要是过了江东,说不定还能翻盘。”

    张九说:“翻不了。”

    杜牧问:“为什么?”

    张九说:“因为他不是那种人,他是英雄,英雄只能赢,不能输,输了就不活了。”

    杜牧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

    “张九,你以前真的只是劈柴的?”

    张九说:“是。”

    杜牧摇摇头:“我不信。”

    张九没说话。杜牧也没追问。

    他低下头,继续翻书。

    那一年,杜牧写了一首诗,叫题乌江亭。

    诗很短,只有四句:

    “胜败兵家事不期,包羞忍耻是男儿,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

    他写完之后,拿给张九看。

    “张九,你看这首诗怎么样?”

    张九看了半天,说:“好。”

    杜牧问:“好在哪里?”

    张九说:

    “好在未可知,不知道,就是还有可能。”

    杜牧笑了:“你又说不知道。”

    张九说:“不知道的事,不能说知道。”

    杜牧哈哈大笑,把诗稿收起来。

    但他没把这首诗拿给别人看。

    他知道,在长安城里,没人想听卷土重来。

    他们只想听天下太平,可天下不太平,永远都不会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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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成四年,杜牧被外放了。

    外放的意思是,从长安调到地方。

    名义上是升官,实际上是被排挤出权力中心。

    杜牧被任命为黄州刺史,从六品上,比校书郎高了好几级,但黄州在湖北,离长安两千里,是个穷地方。

    杜牧知道这是为什么。

    因为他在党争里站错了队,不是站错了,是没站,没站就是错。

    他接到任命的时候,正在院子里跟裴氏吃饭。

    他把圣旨放在桌上,裴氏看了一眼,问:

    “去哪儿?”

    “黄州。”

    “远吗?”

    “远。”

    裴氏沉默了一会儿,说:

    “去吧。好好干。”

    杜牧点点头,低头继续吃饭。

    他吃了两口,忽然停下来,看着裴氏。

    裴氏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杜牧碗里,说:

    “多吃点。你瘦了。”

    杜牧的鼻子酸了一下。他低下头,把菜扒进嘴里,嚼着,咽下去。

    “娘,”他说,

    “等我安顿好了,接你去黄州。”

    裴氏笑了:“好。”

    杜牧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站在枣树下。

    枣树还是那棵枣树,比以前粗了一些,但结的枣子还是那么小,那么硬。

    他伸手摘了一个,咬了一口,涩得他皱起了眉。

    “张九,”他说,

    “你说我这一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

    张九站在他身后,说:

    “不是。”

    杜牧问:“

    那是什么样?”

    张九想了想,说:

    “你还会有很多诗,比阿房宫赋好的诗。”

    杜牧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知道?”

    张九说:“因为你还没写完。”

    杜牧看着张九,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个涩枣扔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了。

    “对,”他说,

    “还没写完。”

    赴任的路上,杜牧经过了一座破庙。

    庙在路边,墙倒了一半,屋顶也塌了,只剩几根柱子还立着。

    庙里供着一尊佛像,佛头没了,身子还在,身上落满了灰。

    杜牧走进去,站在佛像前。

    他看了看四周,从地上捡起一根香,插在香炉里。

    没有火,香点不着。他就那么插着,然后跪下来,闭上眼睛。

    张九站在庙门口,听见他在说话。

    声音很轻,像在跟佛商量什么事。

    “佛祖,”杜牧说,

    “我想当宰相。”

    沉默了一会儿。

    “算了,不当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出庙门。

    张九看着他,想问什么,但没问。

    杜牧自己说了:

    “张九,你知道吗,我以前觉得,我这一辈子,一定要当宰相。像我祖父一样,做一番大事业。”

    “后来我觉得,当不当宰相无所谓,只要能做事就行。再后来我觉得,做不做官也无所谓,只要能活着就行。”

    他笑了,那笑容很苦,但确实是笑。

    “现在我觉得,活着也无所谓,只要能写诗就行。”

    张九说:“那你就写。”

    杜牧看着他:“写了给谁看?”

    张九说:

    “给自己看。”

    杜牧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笑声在山路上飘着,惊起一群鸟,扑棱棱飞走了。

    “张九,”他说,“你这个人,真是比佛还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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