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卫国道：

    “不用油。”

    苏轼愣了愣：

    “不用油怎么亮？”

    张卫国想了想，道：

    “用水。”

    苏轼看着他，满脸不信。

    张卫国叹了口气：

    “你就当是用一种看不见的东西。反正不用油。”

    苏轼点点头，没再问。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灯，忽然笑了：

    “先生，我要是当年在儋州有这些灯，夜里就能多写几首诗了。”

    张卫国道：

    “你现在也能写。”

    苏轼摇摇头：

    “老了。写不动了。”

    他看着那些灯，慢慢道：

    “不过看看也好。看看我当年待过的地方，现在变成什么样了。”

    那天晚上，他们住在一个很高的楼里。

    苏轼站在窗边，看着外头。

    外头是一片灯的海洋。红的、绿的、黄的、白的，亮得晃眼，远的地方连成一片，像天上的银河掉下来了。

    他看了很久，忽然说：

    “先生，我写过一首诗，写汴京的夜市。”

    他慢慢念道：

    “灯花结尽吾犹梦，香篆消时汝欲归。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

    念完，他笑了笑：

    “那时候我觉得汴京的夜市够亮了。现在看，差远了。”

    张卫国站在他旁边，看着那片灯的海洋。

    苏轼忽然问：

    “先生，汴京还在吗？”

    张卫国沉默了一会儿，道：

    “在。但不叫汴京了。”

    苏轼点点头：

    “叫什么？”

    “开封。”

    苏轼念了一遍：“开封。”然后点点头：

    “名字变了，地方还在就好。”

    他看着窗外，忽然叹了口气：

    “先生，我今天看见了太多东西。高的楼，快的车，不用油的灯。这些东西，我一样都不认识。”

    他转过头，看着张卫国：

    “但我认识那片桄榔林。认识那个沙沙响的声音。认识那一片海。”

    他笑了笑：

    “那就够了。”

    第二天，他们又去了海边。

    苏轼坐在沙滩上，看着那片海。

    海还是那片海，蓝的，望不到头。

    他忽然想起九百年前，他站在这个海边，等着过海的船。那时候他想，过了这片海，就再也看不见了。

    现在他又看见了。

    他坐了很长时间，不说话。

    张卫国坐在他旁边，也不说话。

    太阳慢慢升起来，照在海面上，一片金红。

    苏轼忽然开口：

    “先生，你说我当年在这儿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张卫国想了想，道：

    “想活着回去。”

    苏轼点点头：

    “对，想活着回去。想再见子由一面。想再吃一次荔枝。想再写几首诗。”

    他看着那片海，慢慢道：

    “现在我都回去了。子由也见了，荔枝也吃了，诗也写了。又回来了。”

    他忽然笑了：

    “先生，你说这是不是命？”

    张卫国道：

    “不知道。”

    苏轼点点头：

    “不知道也好。知道了就没意思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子：

    “先生，走吧。再看看别的地方。”

    张卫国站起来，跟着他往前走。

    走出去很远，苏轼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海。

    海还是那么蓝，和九百年前一样。

    他笑了笑，转身走了。

    他们走了很多地方。

    去了黄州，看了东坡，看了雪堂。

    东坡上盖满了房子，雪堂只剩一块碑。

    苏轼站在那块碑前，站了很久，然后笑了：

    “先生，我当年在这儿种地，累得腰都直不起来。现在这地，值钱了。”

    去了惠州，看了他当年住的白鹤峰。

    白鹤峰也变了，成了一片小区，种满了花。苏轼站在小区门口，看着那些花，忽然说：

    “先生，我当年在这儿种过荔枝，种了三棵，死了一棵，活了两棵。不知道那两棵还在不在。”

    张卫国没说话。

    苏轼自己摇摇头：

    “九百多年了，早没了。”

    去了杭州，看了西湖。西湖还是那个西湖，但边上多了很多房子，路上跑着那些不用马拉的车。苏轼站在苏堤上，看着那片水，忽然问：

    “先生，这堤还在？”

    张卫国道：

    “在，叫苏堤。”

    苏轼愣了愣：

    “叫苏堤？”

    张卫国点点头。

    苏轼站在那儿，看着那条长长的堤，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先生，我当年修这条堤，是为了让老百姓走路方便。没想到，九百多年后，它还在，还叫我的名字。”

    他看着那条堤，慢慢道：

    “值了。”

    最后一站，是眉山。

    沙縠巷没了，变成了一条宽宽的马路。路边都是楼，高的，矮的，挤在一起。

    苏轼站在马路边上，看了半天，没找到那棵大槐树。

    他问张卫国：

    “先生，那棵树呢？”

    张卫国摇摇头。

    苏轼点点头，没再问。

    他们沿着马路往前走，走了一段，苏轼忽然停下来。

    他指着路边的一个小区：

    “先生，这儿，应该是我家的老宅。”

    张卫国看了看那个小区，门口有保安，有栏杆，里头是几栋高高的楼。

    苏轼站在那儿，看着那些楼，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先生，我娘当年站在巷子口送我，眼眶红红的，还笑着挥手。我爹站在后头，板着脸，说‘少贫嘴，好好考’。”

    他看着那些楼，慢慢道：

    “现在巷子没了，老宅没了，爹娘也没了。但那些话，我还记得。”

    张卫国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苏轼转过头，看着他：

    “先生，你还记得吗？”

    张卫国点点头：

    “记得。”

    苏轼笑了：

    “先生记性真好。”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眉山城外的一个山坡上。

    山坡不高，能看见整个眉山城。城里亮着灯，一片一片的，像撒了一地的星星。

    苏轼坐在草地上，看着那片灯，忽然说：

    “先生，我这一辈子，去过很多地方。汴京、凤翔、杭州......”

    他一个一个数着，数完了，笑了笑：

    “数都数不清。”

    他看着那些灯，慢慢道：

    “先生，你知道我最喜欢哪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