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点点头，忽然问：

    “先生，你收拾好了吗？”

    张卫国指了指墙角那个药箱：

    “就这个。”

    苏轼愣了愣：

    “就这一个箱子？”

    “嗯。”

    “衣服呢？被子呢？路上用的东西呢？”

    张卫国拍了拍药箱：

    “都在里头。”

    苏轼凑过去看了看，那药箱不大，装药材还行，装衣服根本装不下。

    他抬起头，一脸疑惑：

    “先生，你这够吗？”

    张卫国没解释，只是说：

    “我习惯轻装。”

    苏轼挠挠头，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先生，你那个药箱，我记得上回你给一个病人扎针，那个针包就是从这里头拿出来的。里头还能装别的东西？”

    张卫国点点头。

    苏轼好奇心上来，凑近了看：

    “让我看看里头都装的什么？”

    张卫国打开药箱。

    里头整整齐齐摆着几层：第一层是银针、艾条、小刀，第二层是几个小瓷瓶，装着药粉药膏，第三层是几包草药，用纸包得方方正正；最底下是一层薄薄的棉布，垫着底。

    苏轼看完，更疑惑了：

    “这也没装衣服啊。先生，你路上穿什么？”

    张卫国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青布长衫：

    “穿这个。”

    “就一件？”

    “够了。”

    苏轼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先生，你这个人，真是，”

    他说了一半，没说完。

    张卫国问：“真是什么？”

    苏轼想了想，道：

    “真是让人看不懂。”

    张卫国笑了笑，没说话。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照进屋里，一片清冷。

    苏轼忽然问：

    “先生，你以前是不是走过很多地方？”

    张卫国点点头。

    “都去过哪儿？”

    张卫国想了想，道：

    “很多地方。记不清了。”

    苏轼眨眨眼：

    “比汴京还远的地方？”

    “比汴京远多了。”

    苏轼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小声问：

    “先生，那些地方，有眉山好吗？”

    张卫国看着他。

    月光照在那少年的脸上，照得他的眼睛亮晶晶的，里头装着一个他还没见过的世界。

    张卫国想了想，道：

    “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眉山是你的家。那些地方，不是。”

    苏轼愣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先生说得对。眉山是我的家。”

    他站起身，拍拍衣裳：

    “先生，我回去了。明天一早我来叫你。”

    张卫国点点头。

    苏轼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先生，不管你去过多少地方，眉山也是你的家。”

    说完，他跑进月色里，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

    张卫国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

    夜风吹过，桃花的香气若有若无飘过来。

    他忽然想起，他确实好久没回家了。

    九百多年前的那个家。

    可那个少年说，眉山是他的家。

    他站了很久，直到月亮升到中天，才转身进屋。

    三月初八，天还没亮，苏家门口就热闹起来。

    两辆牛车停在门口，几个邻居帮着往车上搬东西。

    书箱、衣箱、被褥、干粮，一样一样码得整整齐齐。

    苏洵站在门口，板着脸指挥：

    “那个书箱放前头，路上好拿。那包干粮放后头，别压着。”

    程夫人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个包袱，拉着苏子由的手，一遍遍叮嘱：

    “路上要听你爹的话，多吃饭，别冻着。到了汴京，记得写信回来。”

    苏子由点点头，安安静静的。

    苏轼站在旁边，正跟几个巷子里的少年说话。

    那几个少年都是他从小玩到大的朋友，听说他要走了，一大早就跑来送。

    一个胖墩墩的少年拉着他的袖子：

    “子瞻，你到了汴京，可别忘了我们。”

    苏轼拍拍他的肩膀：

    “放心，忘不了。等我考上进士，回来请你喝酒。”

    另一个瘦高的少年道：

    “子瞻，听说汴京的姑娘可好看了，你可得给我带个回来。”

    苏轼哈哈大笑：

    “我自己还没着落呢，给你带什么？”

    几个少年笑成一团。

    张卫国背着药箱，站在巷子口，看着这一幕。

    太阳慢慢升起来，照在那些少年的脸上，照得他们的笑容格外明亮。

    程夫人走过来，朝他微微欠身：

    “张先生，这一路上，两个孩子就劳你多照应了。”

    张卫国还了一礼：

    “夫人放心。”

    程夫人看着他，忽然问：

    “张先生，你会回来的吧？”

    张卫国愣了愣。

    程夫人笑了笑，那笑容和往常一样温和，但眼睛里多了一点什么：

    “轼儿和子由，都很喜欢你这个先生。你要是走了，他们会想的。”

    张卫国沉默了一会儿，道：

    “夫人，有些事，我现在还不知道。”

    程夫人点点头，没再问。

    她转身，招呼两个儿子：

    “轼儿，子由，该走了。”

    苏轼跑过来，一把抱住他娘：

    “娘，我走了。你在家好好的。等我考上进士，接你去汴京享福。”

    程夫人笑着拍拍他的背：

    “好，娘等着。”

    苏洵站在一旁，咳了一声：

    “行了行了，又不是不回来了。快上车。”

    苏轼松开他娘，又去抱了抱他爹。

    苏洵被他抱得一愣，随即板起脸：

    “干什么？多大的人了。”

    苏轼嘿嘿笑了两声：

    “爹，你放心，我一定考上。”

    苏洵哼了一声：

    “少说大话。考不上也别回来。”

    话是这么说，他的手却抬起来，在儿子背上拍了拍。

    苏轼上了牛车，苏子由也跟着上了。

    程夫人站在车旁，拉着两个儿子的手，眼眶微微发红。

    张卫国上了后头那辆牛车。

    车夫一扬鞭，牛车慢慢动起来。

    苏轼趴在车沿上，朝后头挥手：

    “娘！回去吧！我们走了！”

    程夫人点点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些少年也挥手：

    “子瞻！保重！”

    苏轼一个个喊他们的名字：

    “大牛！二狗！三娃！等我回来！”

    牛车越走越远，那些声音渐渐听不见了。

    苏轼转回身，坐在车里，忽然沉默了。

    苏子由看了他一眼，小声道：

    “哥，你哭了？”

    苏轼抹了一把脸：

    “谁哭了？风大，眯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