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想了想，道：

    “知道我这次没考上，不是因为运气不好，是因为我确实还没到那个份上。”

    “我爹骂我，也不是因为看我不顺眼，是因为他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他站起身，把那张诗折好，收进袖子里：

    “我回去再读三年书。三年后，再来考。”

    张卫国点点头。

    苏轼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先生，你说三年后，我能考上吗？”

    张卫国想了想，道：

    “不知道。”

    苏轼笑了。

    这回的笑，比刚才那个轻松多了。

    “先生还是这样。”他说，

    “不过我喜欢。”

    他挥挥手，跑进巷子里。

    张卫国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想起九百多年后，苏轼写过一首诗：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

    那是他后来写给苏子由的。

    那时候他已经经历了很多事，明白了很多道理。

    可此刻，他还只是个落榜的少年，跑在回家的巷子里，心里想的是回去再读三年书。

    张卫国收回目光，继续翻他的药材。

    太阳渐渐落山，天边烧起一片红霞。

    他想，有些事，急不得。

    比如种地，比如熬药，比如一个人长大。

    那年冬天，苏轼的婚事定了。

    女方是青神县进士王方的女儿，叫王弗，比苏轼小两岁。

    消息传到药铺时，张卫国正在给一个小孩看诊。

    那小孩咳嗽咳得厉害，他开了几剂药，交代他娘怎么煎。

    小孩走后，苏轼从门口探进头来：

    “先生！”

    张卫国头也不抬：

    “进来。”

    苏轼跑进来，往条凳上一坐，脸上带着点奇怪的笑。

    张卫国看了他一眼：

    “什么事？”

    苏轼嘿嘿笑了两声，不说话。

    张卫国继续收拾药材。

    憋了半天，苏轼终于忍不住了：

    “先生，你知道不，我要娶媳妇了。”

    张卫国点点头：

    “知道。”

    苏轼愣了愣：“你怎么知道的？”

    “你娘上回来拿药的时候说的。”

    苏轼挠挠头，忽然又问：

    “先生，你见过她不？”

    “谁？”

    “王弗。我那个那个未来的媳妇。”

    张卫国摇摇头：

    “没见过。”

    苏轼凑过来，小声道：

    “我听人说，她长得可好看了。”

    张卫国看了他一眼：

    “所以呢？”

    苏轼眨眨眼：“所以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紧张。”

    张卫国放下手里的活儿，在对面坐下：

    “你紧张什么？”

    苏轼想了想，道：

    “我怕她看见我，会失望。”

    “失望什么？”

    苏轼指了指自己：

    “我啊。又黑，又瘦，读书也读不好，考个试都考不上。她要是长得好看，肯定能嫁个更好的。”

    张卫国沉默了一会儿，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苏轼叹口气：

    “还能怎么办？该娶娶，该过过。她要是不喜欢我，我也没办法。”

    张卫国看着他。

    那少年说这些的时候，脸上带着笑，但眼睛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张卫国忽然道：

    “你写首诗给她。”

    苏轼一愣：“什么？”

    “写首诗。写写你心里想的这些。写写你的紧张，你的担心，你的高兴。写完了，给她看。”

    苏轼眨眨眼：

    “这能行吗？”

    张卫国没回答，只是说：

    “你不是喜欢写诗吗？”

    苏轼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他站起来，在药铺里来回踱步：

    “我写首诗，把我心里的话都写出来。她看了就知道我是个什么人了。要是她不喜欢，那我也……”

    他忽然停住，看向张卫国：

    “先生，你说她会不会觉得我傻？”

    张卫国想了想：

    “可能会。”

    苏轼嘿嘿笑了两声：

    “傻就傻吧。反正我就是这样的人。”

    说完，他跑出药铺，一路跑远了。

    张卫国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冬日的阳光照在院墙上，暖洋洋的。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九百多年后，有人考证过，苏轼写给王弗的诗有很多。

    最出名的是那首《江城子》，是王弗死后十年写的。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可此刻，那个少年还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眼前这个姑娘会陪他走多远，不知道她会在他最艰难的时候给他多少安慰，不知道她死后的十年，他会写出那样的词。

    他只知道，自己有点紧张，有点高兴，有点怕。

    张卫国转身回屋，继续收拾药材。

    他想，也许这就是他来这里的原因。

    不是为了见证那些被写进书里的辉煌，而是为了看见这些。

    这些普普通通的、真真切切的、活生生的人和事。

    嘉佑元年腊月，苏轼成亲了。

    婚礼那天，张卫国也去了。

    苏家的院子里摆了几桌酒席，来的都是亲戚邻居，热热闹闹的。

    苏轼穿着新衣裳，胸前别着大红花，站在院子里傻笑。

    旁边站着新娘子，盖着红盖头，看不见脸。

    苏洵站在堂屋门口，板着脸，但眼睛里有笑。

    程夫人忙里忙外，招呼客人，脸上全是喜色。

    张卫国坐在角落里，喝着喜酒，看着这一家子。

    拜堂的时候，苏轼紧张得差点把香插歪了。

    他爹在旁边咳嗽了一声，他才稳下来。

    新娘子在红盖头底下，不知道是什么表情。

    礼成之后，苏轼被一群人拉着灌酒。他喝得满脸通红，舌头都大了，还举着杯子喊：

    “喝！接着喝！”

    苏子由在一旁拉着他的袖子，小声道：

    “哥，少喝点，一会儿还要入洞房。”

    苏轼摆摆手：

    “洞房？洞房有什么好急的？喝酒要紧！”

    话音刚落，他娘走过来，一把揪住他的耳朵：

    “喝酒要紧？你说什么？”

    苏轼龇牙咧嘴：

    “娘！娘！疼！我说错了！洞房要紧！洞房要紧！”

    周围一群人哈哈大笑。

    张卫国也笑了。

    他看着那个被揪着耳朵的少年，忽然想起几个月前，那个在巷子里被老爹追着跑的逃学少年。

    好像还是那个人，又好像不太一样了。

    夜深了，酒席散了，客人走了。

    张卫国起身告辞。

    程夫人送他到门口：

    “张先生，今天多亏你来。两个孩子的事，以后还请你多照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