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宗准了。

    那天夜里，包拯一个人进了宫。

    没人知道他跟皇上说了什么，只知道他在宫里待了两个时辰，出来时，眼眶通红。

    第二天，仁宗亲自出宫，去了开封府后衙。

    没人知道他去见了谁，只知道他在那间小屋里待了很久，出来时，脸上全是泪。

    第三天，李宸妃被接入宫中，尊为太后。

    消息传开，满朝哗然。

    有人说包拯查案有功，有人说他多管闲事，还有人说他伤了天家体面，该治罪。

    包拯什么都没说，只是照常上朝，照常批公文，照常审案子。

    只有张卫国知道，那些天，他天天夜里睡不着，在屋里来回走，走到天亮。

    半个月后，李宸妃病逝。

    宫里发的讣告说，太后染疾，医治无效，驾鹤西去。

    可张卫国听宫里出来的人说，李宸妃是笑着走的，她说，她终于见到儿子了。

    仁宗悲痛欲绝，罢朝数日。

    那几天，宫里宫外都在传：

    皇上哭得昏过去好几回，谁劝都没用。

    又过了几天，有人开始说风凉话：

    包拯这案子查得不妥，伤了天家体面，也间接害死了李太后，要不是他把真相翻出来，李太后在宫外虽然苦，但至少活着。

    这话传到张卫国耳朵里时，他正在药铺里碾药。他放下石杵，沉默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去了包拯的住处。

    包拯正坐在屋里，对着烛火发呆。案上摊着一道奏章，墨迹已干，是他写给仁宗的请安折，李太后去世后，他每天写一道，请皇上节哀。

    张卫国在他对面坐下，没说话。

    包拯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坐了很久。

    最后，张卫国开口：

    “外头有人说，是你害死了李太后。”

    包拯点点头：“我知道。”

    “你不解释？”

    包拯摇摇头：“解释什么？”

    张卫国沉默了一会儿，说：

    “不是你，她到死都见不到儿子。”

    包拯抬起头，看着他。

    烛火映在那张黝黑的脸上，那脸上的纹路，比几年前更深了。

    “可她确实死了。”包拯说，

    “见着儿子没几天，就死了。”

    张卫国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这个人不是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对的。他只是太累了。

    累到没力气解释，累到只能自己扛着那些风言风语，扛着那些“间接害死”的指责。

    张卫国站起身，走过去，把一只手放在他肩上。

    包拯抬起头，看着他。

    张卫国说：

    “包希仁，你做了你该做的。剩下的，交给天。”

    包拯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但这次，是真的笑。

    “张先生，”他说，

    “多谢。”

    张卫国摇摇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

    “对了，你那请安折，少写几道。皇上哭几天就过去了，你把自己熬坏了，谁给我送酒钱？”

    包拯愣了愣，随即笑出声来。

    那笑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

    张卫国也笑了，推门出去。

    月亮正圆，照得小院亮堂堂的。

    .......

    李太后的事过去三个月后，包拯忽然来找张卫国。

    那天是休沐日，张卫国正在院子里晒药。包拯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几张纸。

    “张先生，”

    他说，

    “帮我看看这个。”

    张卫国接过来一看，是一篇家训：

    “后世子孙仕宦，有犯赃滥者，不得放归本家。”

    “亡殁之后，不得葬于大茔之中。不从吾志，非吾子孙。仰珙刊石，竖于堂屋东壁，以诏后世。”

    张卫国看完，沉默了很久。

    “太严厉了。”

    他说。

    包拯摇摇头：

    “不严厉。你看看这世上，多少清官，儿子做了贪官？多少好汉，儿孙成了纨绔？”

    张卫国没说话。

    “我包拯这辈子得罪的人太多。”

    包拯说，

    “等我死了，想害我的人不会少。若儿孙不争气，落人口实，我死不瞑目。”

    嘉佑五年秋，包勉死了。

    死在开封府的大牢里，死于包拯亲自判的斩刑。

    消息传出来那天，张卫国正在药铺里给人看诊。来报信的是府衙的一个老衙役，跟包拯二十多年了，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像纸。

    “张先生，”

    他说，

    “包勉死了。”

    张卫国手上顿了顿，抬起头：

    “什么时候？”

    “今早。行完刑，包大人就回后衙了，一直没出来。小的们不敢进去，您去看看吧。”

    张卫国放下手里的活儿，跟那衙役走了。

    府衙后衙的门关着。门口站着几个衙役，一个个低着头，不敢出声。张卫国走过去，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敲。

    还是没人应。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里没点灯，窗户也关着，光线昏暗。包拯坐在书案后头，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

    张卫国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包拯没抬头。

    张卫国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坐了很久。

    后来，包拯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张先生，我嫂子来了。”

    张卫国心里一沉。

    “在哪儿？”

    “客舍。”

    包拯说，

    “她不让人陪，一个人坐着。”

    张卫国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包拯却没再说，只是低着头，盯着案上的公文。

    那些公文整整齐齐地叠着，一封也没批。

    “你去看看她？”张卫国问。

    包拯摇摇头。

    “我不敢。”

    那两个字，很轻，很沉。

    张卫国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

    “我去。”

    客舍在后衙西边，一间小屋，平日里给来探亲的家眷住。

    张卫国推门进去时，老妇人正坐在床边，背对着门，一动不动。屋里没点灯，光线昏暗，只能看见一个佝偻的背影。

    “嫂子。”

    张卫国叫了一声。

    老妇人没回头。

    张卫国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这才看见，她手里攥着一件衣裳，旧的，洗得发白了，叠得整整齐齐。

    那是包勉的衣裳。

    老妇人低着头，看着那件衣裳，不说话。

    张卫国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那么陪她坐着。

    窗外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屋里越来越黑。

    可老妇人没动，张卫国也没动。

    不知过了多久，老妇人忽然开口：

    “张先生，你见过包勉吗？”

    张卫国点点头：

    “见过几次。”

    “他小时候，长得可好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