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没说话，那丫鬟抢着道：

    “我们姑娘这几日心口疼，夜里睡不着觉，吃什么都没胃口。”

    张卫国看了丫鬟一眼，又看了女子一眼。女子低着头，不说话，但袖口微微发抖。

    他想了想，说：

    “姑娘这是心火旺，思虑过甚。没什么大碍，我开几剂安神的药，回去好生歇着就行。”

    他写方子时，那女子忽然开口：

    “张先生，你认识包拯吗？”

    张卫国笔尖一顿，抬起头。

    女子也抬起头，看着他。

    那是一张极美的脸，眉眼如画，但此刻眼眶微红，眼底全是血丝。

    “认识。”张卫国说，“姑娘是，”

    女子没回答，只是问：

    “他这几日可好？”

    张卫国想了想，说：“好。就是忙。”

    “还在写奏章？”

    “还在写。”

    女子的手攥紧了袖口，指甲发白。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说：

    “我伯父不是什么好人。我知道。可他是我的伯父。我从小没爹没娘，是他把我养大的。”

    张卫国看着她，没有说话。

    “包拯的奏章，皇上每日都看。看了就不高兴。不高兴就到我宫里来，坐着，不说话。”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该不该听包拯的。他在想，该不该让我不高兴。”

    女子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沉甸甸地砸下来。

    “张先生，你知道吗，皇上已经好几天没笑了。”

    张卫国放下笔，看着她。

    “姑娘想让我做什么？”

    女子抬起头，那双眼里的东西很复杂，有哀求，有愤怒，有绝望，还有一点点希望。

    “你能不能跟包拯说，让他别再弹了？就这一次。就饶过我伯父这一次。”

    “往后他再犯事，我绝不拦着。”

    张卫国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摇摇头。

    “姑娘，包拯那个人，你还不了解。他不是为了跟谁过不去，他是觉得那件事不对。他觉得不对的事，你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不会改。”

    女子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那我怎么办？我就看着他一天天不吃饭不睡觉？”

    “我就看着他为了我伯父的事，把自己熬成那样？”

    张卫国递过去一块帕子，她没接，只是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地哭。

    那丫鬟在一旁急得团团转，又不敢出声。

    哭了很久，女子才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她站起身，看着张卫国，忽然说：

    “张先生，你能帮我带句话给包拯吗？”

    张卫国点点头。

    女子深吸一口气，说：

    “你跟他说，张贵妃，就是我，我跟他说，我知道他是好人。我知道他是对的。可我是张尧佐的侄女，我没法不替他求情。让他别怪我。”

    说完，她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

    “还有，你跟他说，让他保重身子。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皇上会更难过的。”

    门帘落下，人走了。

    张卫国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那张没写完的方子。

    过了好一会儿，他坐下来，重新铺开纸，把那方子写完。

    然后他锁了铺门，往包拯的住处走去。

    包拯正在吃晚饭。

    说是晚饭，其实就是一碗面，清汤寡水，上头飘着几片菜叶。他坐在桌前，低着头，一根一根地挑着吃，吃得很慢，像在完成什么任务。

    张卫国推门进来，他抬起头，愣了一下：

    “张先生？这么晚了。”

    “来看看你。”张卫国在他对面坐下，看了一眼那碗面，

    “就吃这个？”

    包拯点点头：“简单。”

    张卫国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打开，是半只烧鸡，还有两个馒头。

    他把烧鸡往桌上一放，说：“吃。”

    包拯看着那烧鸡，没动。

    张卫国撕下一个鸡腿，塞到他手里：

    “吃。”

    包拯握着那鸡腿，愣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张先生，”

    他说，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子，像我娘。”

    张卫国也笑了：

    “你娘要是知道你天天吃这个，怕是能从合肥打过来。”

    包拯咬了一口鸡腿，慢慢嚼着。他吃东西的样子很认真，像是在对待一件重要的事。

    张卫国等他吃完那个鸡腿，才开口：

    “今天有人来找我。”

    包拯抬起头：

    “谁？”

    “张贵妃。”

    包拯的手顿了顿，筷子停在半空。

    “她说什么？”

    张卫国把张贵妃的话，一字一句转述了一遍。说到让他别怪我时，包拯的筷子放下了。

    屋里静下来，只有油灯噼啪响。

    过了好一会儿，包拯才说：

    “她是个好姑娘。”

    张卫国没接话。

    “可惜生在那样的家里。”

    包拯又说，

    “可惜是张尧佐的侄女。”

    张卫国问：

    “你会因为她的话，停手吗？”

    包拯摇摇头。

    “不会。”

    那两个字，干脆利落。

    “她说不怪你。”张卫国说。

    包拯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里，

    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苦涩，又像是欣慰。

    “她说不怪我，”他说，

    “可我会怪我自己。”

    张卫国看着他。

    “张先生，你知道吗，有时候我也想，要是没有张尧佐这回事，我是不是就不用天天写奏章，不用站在殿上得罪人，不用让皇上为难，不用让张贵妃哭。”

    包拯的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

    “可我又想，要是没有张尧佐这回事，那下一个张尧佐呢？再下一个呢？我不管，谁管？”

    他抬起头，看着张卫国：

    “我要是退了这一步，往后就再也站不住了。”

    张卫国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剩下的烧鸡往包拯那边推了推：

    “吃吧。吃饱了，明天接着写。”

    包拯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露出一口白牙。

    “张先生，”他说，

    “你这个人，真是，”

    “真是什么？”

    包拯没回答，只是又撕下一个鸡腿，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照在小院的青石板上，一片清辉。

    第七道奏章递上去第六天，圣旨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