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张三便带着队伍出了城。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辘辘的声响,在清晨的薄雾中格外清晰。
张三亲自驾车,目光不时扫向官道两侧的密林,手边搁着出鞘的刀,随时准备应变。
一路上不断有探子策马来报。
有汇报沿途情况的,哪段路有山匪出没,哪段路前几日下过雨泥泞难行;也有追查吴王行踪的,散出去的人已经沿着通往各州的官道搜了一遍,却始终没有发现任何线索。
李自在趴在车窗边,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懒洋洋地问:“怎么样?找到那老东西的线索了没有?”
张三摇了摇头,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没有。去青州、去幽州、去雍州的路都查过了,沿途驿站、关卡、渡口,全都没有他的踪迹。”
李自在吐掉嘴里的草,倒是看得开:“急什么,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等大哥醒了,有的是办法收拾他们。”
张三没接话,只是把刀又往手边挪了挪。
不过这边进度倒是顺当。
一路行来风调雨顺,除了在林中偶遇几只不成气候的小妖,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麻烦。
夜里扎营,篝火哔剥,轮流守夜,许长卿的马车始终静悄悄的。
第二日一早又出发,走到正午,日头正毒,官道转入一段山路,两侧林木渐密,蝉鸣聒噪得人心烦。
忽然一声虎啸震得树叶簌簌往下掉。
一只吊睛白额的大虎从林中窜出,拦在路中央,浑身黄毛如锦缎,眼如铜铃,齿如利刃,腥风扑鼻。
张三一眼便看出不过八品,正要拔刀,李自在抬手拦住他,朝墨儿努了努嘴:“你上。”
墨儿握紧短剑,深吸一口气,从车上跳下来。
她与虎妖交手不过数合,便显露出猫妖天生的敏捷优势。身形在虎爪间穿梭游走,几次趁着虎妖扑空,从侧面偷袭得手,短剑在虎腹上划开几道血口,腥红的血洒了一地。
可她的修为实在太弱,那些伤口不过是皮外伤,根本伤不到虎妖筋骨。
虎妖吃痛,愈加狂暴,一爪横扫,墨儿矮身躲过,却被爪风扫中肩膀,踉跄两步。
虎妖趁机扑上,巨大的虎爪高高扬起,朝她头顶拍下。
墨儿避无可避,本能地闭上眼。
一道身影从林中飞出,快得只余残影。
一柄柴刀凌空劈下,刀锋切入虎颈,干脆利落,只听“咔嚓”一声,虎头应声落地,滚了两滚,虎目圆睁,死不瞑目。
虎躯轰然倒地,溅起一地尘土。
墨儿睁开眼,看见眼前站着一个精壮的汉子,穿着粗布短褐,肩上背着一捆柴,手边的柴刀还在滴血。
那汉子憨厚地笑了笑,露出两排白牙:“姑娘没事吧?这畜生这几日常在附近伤人,俺蹲了好几天了,总算逮着机会。”
张三翻身下车,上前抱拳道谢。
聊了几句才知道,这汉子姓赵,就是杏花村的人,以打柴为生。
赵樵夫听说他们是斩妖司的,顿时眼睛一亮,拍着胸脯说诸位大人远道而来,俺带你们进村,村里人有好酒好菜招待。
一行人欣然应允,跟着他进了村。
杏花村建在山谷之中,溪水绕村,满山遍野的杏树,虽未到花期,枝头已结满青涩的花苞,远远望去一片翠绿。
村里人听说来了斩妖司的大人,纷纷从屋里出来,老人笑呵呵地拱手,妇人端来凉茶,孩子好奇地跟在马车后面跑。
有人介绍说村口就有客栈,干净宽敞,诸位大人若不嫌弃,可以住下。
张三翻身下车,走到魏玄身边,压低声音问:“你实话告诉我,到了这杏花村,到底该怎么办?到底什么能帮许长卿恢复剑心?”
魏玄摇了摇头,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无奈:“裴长青只让我带他来这里,并没说要找谁,也没说要做什么。”
张三挠了挠头,想了想,这杏花村有个道观,观主是位老道长,在附近颇有名望,村里的大小事都要请他拿主意。
既然魏玄说不出个所以然,不如先去道观问问。
于是他婉拒了村民的好意,说还有要事在身,得先去拜会观主。
村民也不强留,只叮嘱道观在后山,路不好走,诸位大人小心些。
张三谢过,带着队伍穿过村子,沿着石阶往后山走去。
马车爬坡吃力,几个斩妖使在后面推着,车轮碾过青苔,发出吱呀的声响。
山道两旁杏树成林,花瓣未开,只有新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山道尽头露出一座青瓦白墙的道观,观门半掩,檐角挂着一串铜铃,在风中叮咚作响。
张三想起路上关于那道姑的传言,心里痒痒的,便想先进去瞧瞧。
他迈步上前,刚凑到门边,手还没来得及抬起来,门就猛地从里面推开,门板结结实实地撞在他脑门上。
“哎哟——”张三捂着额头退了两步。
一个小道童从门里探出头来,约莫十一二岁,扎着两个髻,手里还握着一把拂尘。
他瞧见门外乌泱泱一群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皱起眉头,语气颇有些不耐烦:“你们这人怎么也不知道敲下门?好不懂礼数。”
李自在本来靠在车门上啃果子,一听这话就炸了,果子往地上一扔,撸起袖子:“你这小家伙怎么说话的呢?”
张三连忙拦住他,揉了揉发红的额头,挤出一副笑脸,弯着腰道:“小师傅莫怪,是我们一时心急,失礼了。”
他从怀里摸出斩妖司的令牌,说明来意,“我们是斩妖司的人,护送一位受伤的同僚路过贵地,听闻贵观道长道法高深,想求见一面,请教一些事情。”
小道童接过令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抬头打量了他们几眼,这才把令牌还回去,语气依旧不冷不热:“你们且在这里等着,我去禀报师傅。”
张三连忙点头,忽然又捂着肚子,一脸痛苦:“小师傅,我这肚子实在不争气,憋了一路了,能不能让我先进去上个茅房?就一会儿,绝不乱走。”
小道童嫌弃地看了他一眼,摆了摆手。
张三连忙道谢,弯着腰一溜烟钻进门去。
过了好一会儿,小道童先出来了。
李自在伸长脖子往门里张望,没见张三的影子,便问:“怎么样了?道长什么时候见我们?”
小道童把拂尘往肩上一甩,语气平淡:“不巧,观主刚刚闭关了,诸位请回吧。”
李自在的火气一下子就蹿了上来,他一步跨上前,手指差点戳到小道童鼻尖上:“你这小道士,耍我们呢?我们大老远跑来,你说闭关就闭关?哪有一来就闭关的道理!”
小道童被他逼得退了一步,却也不慌,只是把拂尘横在身前,挡住去路:“观主闭关,贫道说了也不算,诸位若是不信,尽管闯进去看看。”
李自在抬脚就要往里冲,张三这时从门里出来,一边走一边系腰带。
李自在连忙拉住他,让他评理:“你来得正好!你说说,哪有我们刚来就闭关的?这不是存心躲着不见人嘛!”
张三看了看小道童,又看了看李自在,沉默片刻,拍了拍他的肩膀,无奈地说了一句:“算了,有求于人,总得守人家的规矩。既然观主闭关了,咱们就在客栈等着吧。”
李自在一脸不解,还想再说什么,被张三拉着往回走。
他挣脱了几下没挣脱开,嘴里嘟嘟囔囔地问:“你进去干啥了?”
张三满脸疑惑:“进去撒尿啊!”
李自在愣了下,怒道:“我还以为你是进去打探情报了!”
张三笑了笑,说:“不必如此,观主出关之时,我们自可拜见。”
李自在没好气地甩开他的手,心想不知这臭当官的今日吃错了什么药,竟如此愚笨,果然自己与这些个粗鄙武夫不是一路人,没什么话好讲。
最终一行人还是先下了山,回到村里,在村口那家客栈安顿下来。
客栈老板娘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圆脸,说话爽利,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一见来了这么多客人,连忙端茶倒水,亲自下厨炒了几个拿手菜。
众人赶了一天的路,早就饿了,围在桌前埋头吃饭。
老板娘倚着柜台,一边擦杯子一边闲聊,说到村长家的闺女上个月出嫁了,隔壁王婶家的母猪一窝下了十二只崽,说着说着忽然道:“说起来,这两天可真怪,咱们这穷乡僻壤的,平日里来个人都稀罕,这两天倒好,来了两拨贵客。”
李自在嘴里还嚼着红烧肉,含混不清地问:“哦?还有一拨住哪儿?也在这客栈?”
老板娘摇摇头,笑道:“那倒不是,那一拨住在道观里,是道长亲自带回来的人,坐着一辆大马车,老气派了。”
李自在把肉咽下去,擦了擦嘴,随口问了一句:“什么马车啊?是不是长那样的——”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大约是说车厢很大,外面雕着花纹,看着很奢华。
老板娘眼睛一亮,拍了下柜台,声音都高了半度:“对对对!就是那样!你怎么知道的?莫非你们在路上遇着了?”
筷子落在桌上的声音格外清脆。
张三停住了夹菜的手。
李自在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了起来,手里的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轻微的“咔”一声。
老板娘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着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奇怪。
她干笑了两声,见没人接话,便默默退回了柜台后面,继续擦那只已经擦了三遍的杯子。
风吹过门外的杏树枝,沙沙作响。
炭火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腾腾,可没有人再动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