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雾深处，唢呐声越来越近。

    

    那调子喜庆得不像话，像是哪家娶亲的队伍在吹吹打打。

    

    可在这片尸山血海之中，那声音只让人头皮发麻，脊背发凉。

    

    许长卿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雾中，一道道身影出现了。

    

    它们一摇一晃，踩着唢呐的节奏，缓缓走来。

    

    走近了，他才看清——是泥人，涂着红红绿绿的衣裳，脸颊上两团胭脂红得刺眼，嘴唇咧到耳根，吹着泥塑的唢呐，鼓着腮帮子，眼睛黑洞洞的，却分明在笑。

    

    泥人之后，是轿子。

    

    一顶大红的花轿，晃晃悠悠，悬在半空中，轿帘随着晃动的节奏一开一合，像一只正在眨动的眼睛。

    

    帘子打开的瞬间，许长卿看见了里面的东西。

    

    轿子里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新娘子，披着红盖头，看不清脸，只看见一双手交叠在膝上，手指苍白如枯骨。

    

    另一个是个男人，坐在她旁边，穿着大红的喜服，脸上满是惊恐——眼睛瞪得溜圆，嘴张着，像是想喊却喊不出来。

    

    轿子晃了一下，帘子合上，又打开。

    

    男人的面容变了，惊恐变成了凝固的恐惧，脸上的肌肉僵住了，像一张被定格的画。

    

    轿子又晃了一下，帘子再次打开。男人的皮肤开始发灰，发黑，嘴唇干裂，眼窝凹陷，像是死了好几天的尸体。

    

    再晃一下。男人的脸开始腐烂，皮肉一块块往下掉，露出

    

    最后一次，帘子打开时，那里坐着的已经是一具白骨骷髅。

    

    整个过程，不过走了几步路。

    

    许长卿看着那顶花轿，看着那具白骨，看着那个始终低垂着红盖头的新娘子，一股沉睡在灵魂深处的记忆忽然涌了上来。

    

    前世，他在蛮荒之地，面对那些从深渊里爬出来的大妖时，就是这种感觉。

    

    那种压迫感，不是来自修为的差距，而是来自生命层次的碾压，像是兔子见了鹰，像是羊羔见了狼，是刻在骨子里的、无法抗拒的恐惧。

    

    眼前这只妖物，恐怕已经成长到几乎能与蛮荒大妖比肩的地步。

    

    它的气息，比他在汴州感知到时又强了数倍。

    

    那些骷髅，那些骨剑，那个瓷娃娃，不过是它身上掉下来的碎屑。

    

    它的真身，从来都不是那些东西。

    

    许长卿缓缓提起剑。

    

    若是换作全天下任何一个三品以下的修士站在这里，此刻都已经吓得动弹不得了。

    

    可他许长卿上辈子，杀得最多的就是大妖。

    

    那些从蛮荒爬出来的、吞噬了无数生灵的、让整个天下都为之颤栗的怪物，他杀过。

    

    不止一只。

    

    他的身体在抖。那股压迫感压得他肌肉痉挛，指节泛白，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可他的灵魂，依旧镇定。

    

    那双眼睛，依旧平静。

    

    他举起十一剑，剑锋直指花轿，剑尖在红雾中亮起一点寒芒，像黑暗中的一颗星。

    

    剑六，送观音。

    

    那道剑光，明亮如月，清冷如霜，朝那顶花轿直直刺去。

    

    半空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许长卿看见轿子里，盖头晃了晃，露出新娘子半张脸，鲜艳的笑容，红唇弯弯，白齿森森。

    

    “铛——”

    

    锣鼓一响。

    

    许长卿眼前一花，那支迎亲队伍凭空消失了，剑气轰然落地，，碎石飞溅，浓雾被震散了一大片，露出头顶灰蒙蒙的天空。

    

    许长卿落在地上，怔怔地看着那个巨坑。

    

    身后，唢呐声又响了起来。

    

    他猛地回头——那支队伍就在他身后，一摇一晃，继续往前走，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下一瞬。

    

    鲜血溅出。

    

    许长卿低头，胸口不知何时多了两道血痕，从锁骨斜拉到腰侧，皮肉翻卷，深可见骨。

    

    他甚至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受的伤，不知道是被什么伤的，不知道对方是怎么出手的。

    

    他什么都没看见。

    

    只看见前方的雾中，一道身影踉踉跄跄地走来。

    

    那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身子歪歪扭扭，随时都会倒下。

    

    许长卿抬头，瞳孔微微收缩——孙三寸。

    

    那张精瘦的脸，那双总是笑眯眯的眼睛，此刻惨白如纸，嘴角挂着血丝，可他还活着。

    

    孙三寸看见许长卿，愣了一下，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亮起了光。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来，脚步虚浮得像是踩在棉花上，扑到许长卿面前，蹲下来，手忙脚乱地去捂他胸口的伤。

    

    “大人！你怎么在这里，怎么伤成了这样！”

    

    许长卿同样惊讶，甚至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以为孙三寸已经死了，以为那信号弹不过是某个人临死前发出的最后求救，以为他这一趟终究是白来了。

    

    他抓住孙三寸的手腕，力气大得像铁钳，声音却出奇地平静：

    

    “无妨，我们先出去再说。”

    

    他站起身，拉着孙三寸要走，却拉不动。

    

    孙三寸站在原地，脚像是钉在了地上，一动不动。

    

    许长卿回头，看见孙三寸满脸是泪，那双总是笑眯眯的眼睛里，此刻全是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和血混在一起，滴在衣襟上。

    

    “来不及了，大人，我走不了了。”

    

    许长卿说：“你说什么胡话。”

    

    猛地一拉。

    

    孙三寸倒在他怀里。

    

    他这才看见。

    

    孙三寸的后半个身子直接没了，从腰以下空空荡荡，脊椎骨白惨惨地露在外面，断口处血肉模糊，肠子拖在地上，沾满了泥土和碎叶。

    

    他根本不知道他是怎么走到这里来的，不知道他是怎么站着的，不知道他是怎么还能笑的。

    

    孙三寸倒在他怀里，仰着脸，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笑，还是那种没心没肺的笑。

    

    “大人，我就说了吧，论保命，我是第一名。”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是风吹过耳畔，“你看，我都这样了，还活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