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出现的刹那，四周骤然一静。
那些层层叠叠的惨叫声、低语声、哀嚎声，像是被一只手掐住了喉咙，戛然而止。
黑暗中那些蠕动的鬼影，那些伸向墨儿的鬼手，尽数僵在原地，仿佛连它们也被那道火光震慑，不敢妄动。
憨厚汉子被鬼手按在地上，努力抬起头，瞪大眼睛看向火光中那道身影，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你……你怎么……”
他分明看见那少年被无数人包围，分明看见他中了毒，连站都站不稳，分明看见翠儿说他会死在那里——可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墨儿也瞪大了双眼。
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划过脏兮兮的脸颊，滴进泥土里。
她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大人……”
话没说完。
一道剑罡拂过。
无声无息，却快如闪电。那剑光从她身侧掠过，扫过那些抓住她的鬼手，扫过那些围在她身边的鬼影。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所有触及那道剑光的恶鬼，尽数化作飞灰，湮灭在黑暗之中。
黑暗深处，传来一阵凄厉的嚎叫。
“许长卿死得好惨——！”
“许长卿死得好惨——！”
那声音层层叠叠，一声接一声，可这一次，不再有方才的惊悚恐怖，反而像是在哀嚎，在溃逃，在绝望地呼号。
那些黑暗，那些鬼手，如同潮水般仓皇退去，向四面八方逃窜，争先恐后地远离那道火光。
墨儿跌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她抬起头，望着那个站在火光中的少年。
那一刻，墨儿眼中，他俨然若神人。
憨厚汉子被鬼手拖着往后退，眼见着就要被重新拖进黑暗深处。
他拼命挣扎，终于反应过来，朝许长卿嘶声大喊：
“救我——！快救我——！”
鬼手越缠越紧，拖着他的速度越来越快。
他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撕心裂肺地喊：“你不是我大哥的朋友吗？！你要救我！不然你怎么跟我大哥交代——！”
他死死盯着那道火光中的身影。
“快救我啊——！”
渐渐地，他的视线被那些惨白的鬼手彻底淹没。
在最后一刻，透过层层叠叠的鬼影缝隙，他看见那站在火光中的少年，嘴角微微弯起——
露出一丝笑容。
憨厚汉子眼前尽是黑暗，四肢百骸被无数鬼手死死缠住，往不知名的深渊拖去。
他想挣扎，却动不了分毫；他想呼喊，喉咙却被一只冰凉的手掐住，只能发出咯咯的声响。
我死了……
这个念头刚在脑海中浮现——
“嗤——！”
几声罡气呼啸，如同利刃破空。
他只觉得周身一松，那些缠住他的鬼手，那些掐住他喉咙的冰凉触感，瞬间消失殆尽。
他重重落在地上，捂着喉咙，大口大口地喘气，嘴里涌上一股腥甜，咳出一口血来。
月光，再次照了进来。
黑暗如潮水般溃散，阴风渐渐停歇。
林中一片清明，草木如常，仿佛方才那场噩梦从未发生过。
……
……
林中远处，十几道黑影静静地围着翠儿。
一个黑衣人上前一步，抱拳禀报：“按王家村的情报看，那小子并没有中毒的迹象，之前都是他装出来的，您走之后，他一个人不到半刻钟，就解决了所有弟兄。”
翠儿神色不变，只是微微挑眉。
黑衣人顿了顿，继续道：“以现在的状况看，我们恐怕解决不了他，得让几位大人出手，才有办法制服这小子了。”
翠儿笑了笑，摆摆手：“不必着急。”
她负手而立，目光穿透夜色，望向林中那若隐若现的火光。
“我们此行的目的，可不是单纯为了制服他。”
黑衣人一愣。
翠儿悠悠道：“此人看似自私自利，万事只求自保，可骨子里总归是心善的——尤其是对平民百姓，这一路走来，你们也看见了。”
她顿了顿。
“可这一次，他千里迢迢来解救故人的家属，却遭到故人家属的背叛，你猜——”
她转头看向那黑衣人，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他会杀，还是不杀？”
黑衣人不解，拱手道：“属下愚钝，请大人明示。”
翠儿收回目光，望向远处那点火光，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正常人遭此背叛，都会生气，杀人也很正常，可若他杀了，从今往后，他对平民百姓的那点善念，将不复存在，他与我们这些所谓的‘山上仙人’，将再无任何区别，平民百姓于他而言，不过是卑贱蝼蚁。”
她顿了顿。
“若真如此，他那澄澈如琉璃的剑心，便会沾染尘埃，变得浑浊。”
“可若他不杀——”她语气一转，“剑修傲骨，岂能以德报怨？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他若放过这些背叛者，那锋锐无匹的剑心，便会从此崩塌，再也无法凝练出那等凌厉剑气。”
她转过身，面对众黑衣人，笑意盈盈。
“无论他怎么选，都是死局，他的剑心，都会崩塌。”
黑衣人面面相觑。
翠儿笑容更深，眼中闪过一丝幽深的光。
“更妙的是，他不识庐山真面目，身在局中而不自知，他以为只是凭下意识做出选择，却不知——”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
“早已掉进执棋之人的陷阱。”
另一边，老夫妇跌跌撞撞地冲进林中，呼喊着憨厚汉子的名字。
“儿啊！儿啊！你在哪儿？！”
他们拨开灌木，终于看见趴在地上的儿子。
两人扑过去，一个扶起他的头，一个查看他身上的伤，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老天保佑。
憨厚汉子被扶起来，大口喘着气，一抬头，却看见月光下，那少年正冷冷地看着他。
老夫妇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色瞬间煞白。
两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不停地磕头，额头撞在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大侠饶命！大侠饶命啊！”老妇人涕泪横流，“我们也是没办法……我们家就只有他一个独苗了！大侠要杀，就杀我们两个老不死的吧！求您饶了他！”
老汉也磕头如捣蒜，嘴里含混不清地求饶。
许长卿没有看他们。
他转头，目光落在墨儿身上，声音很淡：“怎么回事？刚才发生了什么？”
墨儿张了张嘴，刚要说话——
“大侠！”
憨厚汉子抢先开口，挣扎着爬起来，指着墨儿，满脸愤恨：“是这只妖孽！刚才她把我引入林中，想杀了我！我逼不得已才反抗的！”
他喘着粗气，指着自己满身的伤：“大侠你看，这都是她弄的！这只妖孽太恶了！您一定要杀了她啊！”
许长卿看着他，沉默片刻。
“原来是这样吗。”
他轻轻说了一句，缓缓提起手中的剑。
剑尖指向墨儿。
月光下，剑身泛着冷冽的光。
墨儿看着那指向自己的剑尖，眼底的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她苦笑一声，垂下头，什么也没有说。
没有辩解。
没有求饶。
只是闭上了眼睛。
然而——
下一瞬，她没有感觉到剑气入体的冰凉。
反而是一股温润的气息，如同春日暖阳，将她整个人包裹起来。
那股被压制得荡然无存的妖力，正一点一点地恢复，重新流淌在经脉之中。
她猛地睁开眼。
许长卿不知何时已蹲在她面前，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委屈你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歉意。
“其实从进王家村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什么都没做。只是——”他顿了顿，“为了钓出幕后的大鱼，不得已训了你两句。”
墨儿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月光下，那张少年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等事情结束后，我再补偿你。”
说完，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向憨厚汉子。
步伐不快，却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尖上。
老夫妇拼命磕头，声音都变了调：“不要啊——！我们就这一个独苗啊——！大侠饶命——！”
憨厚汉子看着他走近，先是往后退了两步，随即忽然冷笑起来。
“你不敢杀我。”
他挺起胸膛，指着自己。
“我是凡人！我还是王大的亲弟弟！你怎么能杀我？你杀了我，怎么跟我大哥交代？！”
许长卿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
低头看着他。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寒芒一闪。
“啊——！！！”
憨厚汉子的惨叫声划破夜空，他双手捂着裤裆，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在地上疯狂打滚。
鲜血从他指缝间渗出，染红了泥土。
老夫妇惊叫着扑上去，却被他撞开。
四周那些刚刚赶到的黑衣人，看着这一幕，无不惊恐万分，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许长卿收剑入鞘，低头看着地上打滚的憨厚汉子，笑眯眯地开口：
“好了。”
他顿了顿。
“现在他已经不是你们家的独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