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梅小筑外,小径路口的绿梅树下,江夜雪抱臂而立,静看南流景与雪公子话别。
他没有催促,只是赤眸微沉,盯着两人,不知在思索什么。
南流景重新梳洗了一番,青丝高束冠着素白玉冠,白衣在晨光下泛起银莲的纹样。
少年身形颀长清挺,眉目清冷,举止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明朗朝气。
少年对面是白衣青裳的青年,银丝赤眸,他相貌并不惊艳,但五官揉在一起,却温润尔雅,甚是耐看。
“江叔,你体内的伤还需静养调理,我不在,便少饮些辛辣酒水。”
“此地我已重新布下法阵,启阵方法还与之前一样。”
“这芥子袋中是些傀儡法器,江叔若有不便,可操控傀儡行事。若觉何处不对劲,千万莫要亲自探险,捏碎灵符我会立即赶来。”
南流景细细叮嘱着,时不时锁眉回忆,生怕遗漏了什么。
清冷孤傲不近人的少年仙长,此时也如平常人家里即将远行的旅人,忧心着家中种种,一字一句皆是不舍。
“好了好了,我都知晓,不必忧心我。”雪公子无奈接下南流景塞过来的一物又一物。
“流景,不必如此,此处便在长留山下,你有闲便可随时来看望我。”
“可……”南流景不敢打包票,修行一道,变故多端,谁也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若遇他故,或逢境界突破,一闭关便不知岁月,他总不能一直让江叔等他。
他没有回答,只作无事笑道:“多些准备也为不时之需,用不上便更好。”
“江叔,那……那我回去了,你一人要多当心。”
“你也是,路上多珍重。”
纵然有再多未尽言语,但终究还是逃不开告别一词。
下山的绿梅小径上,江夜雪在前,南流景在后。
南流景时不时回望小径尽头,惆怅不舍凝在每个下山的步子中,直到那角屋舍彻底隐入梅林间。
“就这般舍不得他?”
耳边传来熟悉的漠然嗓音,将南流景拉回了神。
他回眸,望向前方十步之遥的江夜雪,敛下眼中情绪,快跑几步跟上了对方。
“江叔伤势未愈,我只是不放心。”他解释。
江江夜雪余光瞥了眼身侧之人,脚下步子未缓,心中暗忖:自身心魔未除,倒还有闲心顾念旁人,倒是心宽。
“你可知何不归与我说了些什么?”
对方特意提起何不归,南流景原是不解,随即似想到了什么,他蓦地顿住步子,猛地看向江夜雪。
一息、两息、三息,眼前人似乎半点不曾察觉他的情绪变化,一心向前走。
南流景也不知为何心中闷闷的,他呼出一口浊气,稳住气息迈步向前:“师兄既已知晓,何故再问我。”
江夜雪终于停下脚步,微微向后侧头:“所以,你是选择回长留,还是回云梦?”
南流景未停,径直来到江夜雪跟前,对上其视线:“心魔之事,我知晓该如何破除,无需令母亲他们再度烦心。”
“师兄,虽不知何前辈为何要将此事告知于你,但此事,你没必要掺和进来。”
他音色清清冷冷,声不大,但带着旁人不可动摇的坚定。
江夜雪赤眸微眯,转而弯了弯,眉眼间的凌厉化为温和无害。
他微颔首应道:“如此便甚好。”
他自不愿多管闲事,南流景若能自己解决当下困境,他又何必掺和呢。
江夜雪应得爽快,却不曾发现南流景眼中一闪而过的失落。
但又或许是他掩饰得太快,见江夜雪应下便直接与之错身而过,江夜雪也就没时间察觉其情绪波动。
下山的脚程是极快的,两人没有并肩而行,也没有刻意避着谁,只是相距三四步一前一后走着。
“哥哥,要不要给心仪的姐姐送束花,只要两文钱哦。”
耳边又传来熟悉的卖花声,江夜雪脚步微顿,循声侧目望去。
只见前方,熟悉的小女孩提着熟悉的花束,绽着甜甜的笑颜拦住了南流景。
骤然被拦,南流景也愣了一下,有些无措地后退两步,正欲摆手婉拒,却因余光瞥见小女孩手中花束而止住。
那束花清简素雅:两枝白菊疏净挺立,旁衬淡粉木芙蓉与素白芦花,尾端斜缀一小枝细竹。
很常见的花束,可莫名的,却令他生出几分异样的情愫来。
南流景也不知自己是如何接过那束花的,待回过神,花枝已握在掌心,另一只手已下意识去取银钱。
“谢谢哥哥,祝哥哥天天开心。”
小女孩得了银钱,笑得眉眼弯弯,欢欢喜喜道了谢,提着花篮又轻快地朝别处走去。
南流景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捧着一束花立于原地,指尖拨弄着随风轻舞的素白芦花,他也不知自己在想什么。
直到——视野中出现一片青色衣摆,他才猛然回神,慌乱将手中花束藏于身后。
“师兄——”
“嗯。”江夜雪扫了眼那束花,淡淡应了声,继续朝千山镇外而去。
南流景看看手中花,又望向江夜雪的背影,欲言又止,只好缓步跟了上去。
自半山梅林而下,并不会经过繁华人流如织的街道,走过位处半坡的茶馆,便是去往外界的官路大道。
寻了个偏僻鲜有人注意的地儿,江夜雪召出仙舟,正欲离开,余光却瞥见一抹绿色,使得他施法的指尖一顿。
他定睛望向大道之上,只见一头戴针织绿帽麻花侧编的女子,正在和驮着三大包袱的毛驴讨价还价。
绿帽女子双手叉腰,秀眉倒竖,做出凶恶模样:“哼,好你个笨驴,老娘供你吃供你喝,三天十顿顿顿不落。”
“如今马上到地方了,临了临了,你倒是撒丫子不干了!”
“昂——呃呃呃”,毛驴踢着蹄子,灰白的鼻孔不断喷出热气,低头嚼吧嚼吧路边野草,对于绿帽女子的拉扯控诉不为所动。
“真是头蠢驴驴!”绿帽女子气得汗毛倒竖,叉腰摇头直叹气。
她脑袋一动,针织绿帽上的白绒球也随着一抖一抖,使得帽沿向上移,露出那藏于青丝下的一抹殷红眉心朱砂。
“是她,……云似锦来此做什么?”认出女子,江夜雪旋即收回视线,转身背对着那一人一驴。
认识江岁新的人不多,但云似锦绝对算一个,他还是不要与之有接触的好,省得给自己埋雷。
江夜雪这细微的神色变动,南流景自是看在眼里,他也随着望去,看到了那一人一驴。
“师兄可是认识?”
“不认识,只觉新奇罢了。走吧。”
他问,江夜雪回应得也快。
话落,江夜雪率先登上了仙舟,待南流景也上来后,当即操控仙舟驶离。
仙舟上设有法阵,启动并不会造出大动静,所以两人离开甚是得悄然。
只是两人不知,在他们离开那一刻,正在和呆驴讨价还价的云似锦忽然敛了神色,抬眼望向他们离开的方向。
长留,淡梦居。
熟悉的殿门前,熟悉的油桃树上,李厌戚不顾自己尊主的形象大喇喇地啃桃。
不同的是,上一次坐在树下的是魏茧,这次换成了伏安羽。
潇洒扔下一颗桃核,李厌戚随意拭了拭手上的汁水,望向树下独自对弈的人,语气稍显无奈。
“我说伏安,师兄一走,你怎地就赖上我了呢。我又不会棋,你一直赖在我这也不是事呀!”
李厌戚很烦躁,乖徒儿出去一趟这么久不回来就算了,大师兄也带着其小徒弟逍遥快活去了,她不过是想出去溜达会透透气,却被伏安羽这个老古板给一直缠着。
真是的,烦死她了!
伏安羽淡定落下一子,头也没抬,“师姐莫恼,师弟这不是怕师姐闲着无趣,特地来陪师姐解解闷。”
“呵呵呵——”,李厌戚闻言回给其一个白眼。
就他这个架势,陪她解闷?特地来看守着她还差不多。
“唰唰唰”跳下桃树,李厌戚拍了拍衣角,随意往伏安羽对面一坐,单手支起脑袋,视线落在棋盘上。
她苦闷不解道:“你说你,不去和破云缓解缓解关系,守着我做甚?”
伏安羽落子的手顿了顿,但棋局未乱,“师姐也知我与他之间,恩怨难消。”
“无法挽回的关系,我又何必去自找没趣,最后闹得我与他都不痛快。”
“唉~”,李厌戚叹息,换了只手支着脑袋,“你俩这,也是造孽。”
都是一同长大,对于伏安羽和魏茧这俩师弟,李厌戚也是无能为力,该说的都说了,该劝的都劝了,如今这局面只能说已是不错。
再多的,两人踏不出和解那一步,他们这些外人做再多也没用。
不提伏安羽和魏茧的糟心事,时隔几月,李厌戚也是终于想起了自家徒儿。
“话说前些日子,你去千山镇一趟,可曾见着我那徒弟,可否受伤?”
闻言,伏安羽落子抬眼,打趣道:“虽说修行无岁月,但师姐也太过忽视流景那孩子了吧。千山镇事了都已过月余,师姐这才想起来问人?”
“咳咳”,这话说得李厌戚尴尬轻咳两声,转着眼找补:“那不是……那不是前段时间太忙忙忘了嘛。”
她总不能说她一觉醒来便已过了月余吧。
伏安羽识破不戳破,捻着棋子思索道:“那日以殁怨鼎祛除飘散的邪气后,我便回了长留,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
“只听闻,在邪祟侵袭千山镇时,幸有流景与一散修不顾生死及时联手布阵,方才护得千山镇万千生灵无恙。”
受没受伤伏安羽不知道,但显然那种危急情况下,南流景就算没有重伤,怕也轻伤不断的。
伏安羽想着,也提出疑惑:“魏茧昨日便率一众弟子归来,流景还未回来吗?”
“如师弟所见。”李厌戚两手一摊,面上愁容更甚。
难道孩子大了都不念家了,不在乎自己这个孤寡老人了,呜呜呜呜。
小流景走了这么久,不回来就算了,连个信也没有,伤心。
李厌戚很难过,想着等把伏安羽送走后,她要与慕夫人好好哭诉一番。
正想着,远方却传来熟悉的呼唤——
“师尊,弟子回来了。”
南流景的声音自殿外传来,清冷却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恭谨,落在淡梦居的桃树下,格外清晰。
李厌戚先是一怔,随即眼睛一亮,几乎是立刻从石凳上弹起身,几步就朝着殿门方向迎去,方才还愁眉苦脸的模样瞬间一扫而空。
“可算是知道回来了。”
伏安羽也缓缓抬眸,看向殿外走来的两道身影。
江夜雪走在南流景身侧后半步,依旧是那身青衣,赤眸淡淡扫过院内,没什么多余表情,只微微拱手,算是与二人打过招呼。
南流景怀中还小心翼翼揣着那束半路买下的花,白菊、木芙蓉与芦花被他护得妥帖,花瓣未曾折损半分。
见着李厌戚,他快步上前,规规矩矩行礼:“让师尊挂念,是弟子的不是。”
李厌戚上下打量他一圈,见他虽面色略显清减,却并无重伤之态,悬着的心总算落地,当即伸手拍了拍他的肩,故作嗔怪:
“你还知道回来?一走便是月余,连个音讯都没有,我还以为你在外头乐不思蜀,忘了长留还有个师尊呢。”
话虽如此,语气里却满是掩不住的关切。
南流景垂眸,指尖不自觉蹭了蹭怀中花枝,轻声道:“途中有些琐事耽搁,未能及时传信,是弟子考虑不周。”
一旁伏安羽放下棋子,目光落在那束素雅的花上,微微挑眉,笑意温淡:
“流景此番归来,倒还带了份心意,不知是送与何人?”
南流景身形微顿,下意识侧首,朝身旁江夜雪的方向飞快瞥了一眼。
江夜雪恰在此时抬眼,赤眸与他对上,眸底无波,只淡淡开口:
“二位尊主若无事,清旭便先回辞旧堂了。”
说罢,不等众人应声,便转身迈步离去,青衫衣角掠过桃树,带落几滴晶莹水露。
南流景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指尖攥得花枝微紧,方才那一闪而过的失落,又悄悄漫上眼底。
李厌戚也望向江夜雪离开的方向,是他把流景带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