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不成是他生前双目被剜的原因?”
江夜雪低头思索猜测着,忽觉耳边脚步匆匆,抬头只见魏茧带着一群弟子往外走,神色匆忙,不知出了何事。
随手拦下慌忙去追队伍的赵小云,“出了何事,怎的这般匆忙?”
“清旭师兄,”见是江夜雪,赵小云一边慌乱戴好护甲,一边快速解释:“山下小镇突遭邪祟袭击,长老受仙君之令携弟子下山清剿。”
“清旭师兄,我先不跟你说了,我先走了,你也小心点,千万别出山门。”
赵小云叮嘱两声,就连忙去追队伍。
“邪祟袭击?这般胆大?!”江夜雪目送一行人或御剑或乘仙舟消失在天际,心生怪异。
长留怎么说也是一大仙门,怎有邪祟敢在长留眼皮子底下闹事,那不是自取灭亡。
莫不是有人组织?
江夜雪想着转头朝自个儿的居所走去,消除邪祟而已,有魏茧等一众长老在,应当要不了多久便可完事,轮不到他去凑热闹。
刚这么想,江夜雪迎面便又撞上慌张着急且脸上一片淤青的小黑,心中突然升起一抹不祥预感。
着急的小黑见到江夜雪,像是见了救星,大喘着气道:“清旭师兄,不好了,秦随师侄跑下山去了,我被他打晕了,没有追上。”
“什么!?”江夜雪神色一变,一时不知该高兴秦随终于醒了,还是气恼人这么快就丢了。
“你先回去休息,我去追他。”塞给小黑一瓶丹药,江夜雪转身召出仙舟,也是和魏茧他们踏上了相同的路。
“诶,师兄,小心啊,师侄他力气很大的——”
小黑在后面捂着青紫的眼大喊,结果动作幅度太大,扯着被打地方,疼得他龇牙咧嘴。
小黑也是郁闷,他不过是去给江夜雪送一些炼器晶石,谁知一开门就碰着昏睡半月终于苏醒的秦随,被吓了一跳不说,对方还二话不说,直接一拳砸来。
得亏他身手不差,赶忙躲开了,但又没彻底躲开,因为对方趁他惊愕之际,一个扫堂腿加一记虎拳,直把他打晕了。
小黑揉着肿胀酸痛的脸颊,现在想想还是心有余悸。
清旭师兄那徒弟看起来明明没有修行过,没想到身手竟那般敏捷恐怖,若非其神志不清,他真感觉自己会死在其手里。
而此刻长留山下,西北方向的丰禾镇早已被邪气浸染。
邪祟裹挟着腥臭的黑雾,利爪撕开村民的衣衫,獠牙啃噬皮肉的声响刺耳得令人头皮发麻。
哭嚎声、求救声混着邪祟的嘶吼,在破败的屋舍间回荡。
“师兄,速战速决!”
江浸月剑眉紧锁,霜剑出鞘,寒光一瞬劈开迎面扑来的邪祟头颅。
与此同时,身侧的云不仙足尖一点,双刀如寒芒破风,左手刀格挡开利爪,右手刀顺势旋身斩下,利落削断另一只邪祟的臂膀。
“这些邪祟戾气虽重,却无章法!”
云不仙双刀舞出密不透风的光弧,逼退围上来的三只邪祟,刀刃划破黑雾时溅起点点暗紫色的血珠。
江浸月足踏剑罡,身形如电,霜剑穿梭间,邪祟的躯体接连碎裂。
忽地瞥见角落里缩着的一对幼童,被吓得瑟瑟发抖,他当即扬声:“师兄,西南位!”
云不仙闻声,手腕翻转,双刀脱手而出,如两道流星钉穿两只欲扑向幼童的邪祟。
随即他飞身接住回旋的双刀,足尖踹飞身前邪祟,护在俩幼童身前:“躲好,莫要出声!”
最后一只为首的邪祟见状,嘶吼着凝聚黑雾攻来。
江浸月眼神一凛,指尖掐诀,霜剑爆发出耀眼寒光,直刺邪祟眉心。
云不仙紧随其后,双刀合力劈入邪祟心口,将其核心的戾气本源搅碎。
黑雾散去,邪祟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化作缕缕黑烟消散。
江浸月收剑落地,扶起腿软的俩孩子,声音沉稳:“无事了,别怕。”
年纪较大的孩子拉着小的,仰着沾了尘土的小脸,脆生生道:“谢谢仙长救命!要不是仙长,我们和爹娘就……”
他说着声音发颤,身旁的小不点也攥紧哥哥的衣角,跟着奶声奶气地附和:“谢谢仙长……”
两个孩子恭恭敬敬地对着江浸月和云不仙磕了个头,动作虽稚拙,却满是真诚。
江浸月赶紧拉起两孩子,蹙眉问道:“可知道你们家里人在何处?”
大孩子连连摇头:“爹娘今早便去了集市,还没有回来。”
云不仙擦去刀上的污血,环顾四周,确认再无邪祟余孽,方才松了口气。
他看了眼俩孩子,转头看向江浸月,商量道:“浸月,你先把孩子送到师叔那边去,这周边邪祟不定,还是太危险了。”
江浸月颔首,但又摇头:“师兄,你送他们过去,我接着探查下一个村镇。”
“这、也行。”云不仙有些犹豫,但还是同意了江浸月的提议,嘱咐道:“那你一个人多加小心,我将人送过去就来。”
“嗯,师兄也多小心。”
俩师兄弟就此分开,一个往西北继续探察,一个往东南护送人。
江浸月御剑继续西行,追查邪祟去向,不知为何,在斩杀这些邪祟之后,他总闻到一股熟悉的若有若无的花香,可细想却又想不起来在何处闻过。
江浸月正想着,下空突然传来一阵吵闹,他敛了思绪,定睛望去,只见松溪旁,一群村民手拿铁锹利斧将一白衣人团团围住。
距离太远,江浸月看不清那人相貌,但主要吸引他的是那人身上穿的长留道袍。
心头疑惑,江浸月急忙压下剑势,敛息俯冲而下,尚未落地,便听得村民们的怒骂与惊惧交织的喊声炸开在松溪畔。
“就是他!方才我亲眼瞧见他蹲在张屠户家门口啃食生肉!”
“长留仙山怎么会出这种怪物?莫不是被邪祟附了身?”
“你们看他这疯癫模样,哪像正常人,定然是邪祟上了身!”
江浸月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落在被围在中央的白衣人身上,待看清那人相貌,不禁心中惊骇。
“是他?他不是……怎会出现在此!?”
心觉怪异,江浸月并没有立即上前。
那人正是砸晕小黑,趁乱跑下长留的秦随。
只见此时的秦随衣衫凌乱,原本干净的素白道袍,被尘土和不知何处沾来的血污染得斑驳,墨发散乱地黏在脖颈间,覆目的白绫上被血洇湿一片。
他半蹲在地上,脊背弓得像只蓄势的野兽,双手死死攥着一块沾血的野果,指节泛白,嘴角还挂着暗红的汁液。
听见村民的斥骂,他非但不躲,反而猛地抬起头,喉间发出“嗬嗬”的怪响,像困兽在低吟。
“杀了他吧!留着也是祸害!”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高举着铁锹,脸上满是狠厉,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身后的老妇拽着他的衣角,声音发颤:“使不得……他穿着仙门的衣裳,万一杀错了,仙长怪罪下来……”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众人头上,举着农具的手纷纷顿住。
方才还义愤填膺的村民们面面相觑,眼神里的决绝褪了几分,染上犹豫。
是啊,这人虽然行为举止疯癫异常,可难保不是长留的人,真要动了手,后续的麻烦谁担得起?
可这怪物不稳定的模样,又实在叫人胆寒。
突然,秦随怪叫一声,猛地将手里的野果砸向离他最近的村民。
那果子擦着那人的耳朵飞过,“咚”地砸在石头上,溅出点点暗红汁液。
“疯了!他真的疯了!”被砸的村民吓得魂飞魄散,踉跄着后退两步,脸上血色尽褪。
这一下,彻底点燃了众人心中的惧火。
“犹豫什么!他都这样了,哪里还是长留仙师!分明是邪祟借了他的身子作恶!”
先前那汉子甩开老妇的手,目露凶光,“今日不除了他,遭殃的就是我们!”
这话掷地有声,村民们脸上的犹豫渐渐被恐惧催生的狠绝取代。
有人咬牙道:“对!为民除害,仙长知道了也会体谅!”
“上!打死这个邪祟!”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铁锹、利斧、扁担,带着破风的呼啸,齐齐朝着秦随身上招呼过去。
秦随像是感知到了危险,猛地蜷缩起身子,双臂护住头脸,喉咙里的嗬嗬声愈发凄厉。
他力气极大,疯癫之下更是不知疼痛,有人一扁担砸在他背上,他竟只是闷哼一声,反手就抓住扁担,猛地一扯。
那村民猝不及防,被拽得一个趔趄,摔在地上。
“这孽畜力气真大!”
“一起上!别给他还手的机会!”
村民们被激起了凶性,再无半分迟疑。
有人从背后抱住秦随的胳膊,有人用绳子去捆他的腿,更多的人则红着眼,挥舞着农具往他身上砸。
沉闷的击打声混着秦随压抑的嘶吼,听得江浸月心头一沉。
他再不迟疑,足尖点地,身形如一道流光掠至人群中,清喝声带着凛然剑意炸开:“住手!”
话音未落,一道寒光闪过,众人只觉手腕一麻,手里的农具竟齐齐被一股无形的力道震飞,“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村民们大惊失色,纷纷回头,见同是身着长留道袍的江浸月,顿时惊慌后撤。
秦随趁这间隙,猛地挣开束缚,转身就往松溪深处冲去,脚步踉跄,却快得惊人,转眼就冲进了溪边的密林,消失在一片苍郁的树荫里。
江浸月见此,也没时间训斥这帮村民,赶忙追秦随而去。
松树林茂密,秦随看不见,一路上走得莽撞又踉跄,时不时撞在树上岩石上。
得亏他身上穿的是制有长留特殊印记的道袍,不易损坏,不然他真可以和流浪乞儿媲美了。
“逃、逃,不能留下,逃出去、逃出去——”
秦随无意识喃着,心中只有这么个念头。
可是前方的路太黑,他看不清,也怎么都走不出那片黑暗。
寻着路上的踪迹,江浸月转瞬便追上了秦随,他挡在秦随必经之路前。
盯着秦随举动,江浸月小心靠近,谨慎开口:“秦道友,好久不见,你可还记得我?”
闻声,秦随猛地停下,双手不住抖动,他摇头步步后退,嘴唇哆嗦。
“不、不要……不要过来!”
‘他在恐惧?是想起了不好的记忆……’江浸月没有停,只是放轻了脚步,轻声劝慰。
“秦道友,别怕,这里没有坏人,你很安全,别怕。”
江浸月哄着,耳边却响起魏今朔沉寂已久的声音。
“跟一个疯子讲道理,你也是有闲心。”
江浸月:“你闭嘴。”
魏今朔冷哼,“就他这副样子,最好的办法就是打晕了,带回去。”
江浸月没搭理他,趁着秦随面露恍惚的瞬间闪身上前,一记手刀劈在秦随后颈。
扶着昏过去的秦随就地坐下,江浸月检查了一下,见其身上只是一些皮外伤,并没有受邪祟邪气侵蚀,不由得松了口气。
见秦随脸上血污,江浸月心里痒痒的,从怀里掏出一方手帕,他小心为其擦拭干净。
而待看清这张不再布满伤疤,不再带着无尽苦痛的脸,江浸月愣了一瞬,“原来这便是他原本的模样。”
美玉易碎,便是如此吗?
耳边又传来魏今朔的冷嘲热讽,“呵,看见美人就走不动道了,你是不是忘了你修的是什么道!”
江浸月不语,只将秦随打横抱起,御剑朝东南方而去。
魏茧携众弟子坐镇东南,安抚被邪祟所伤的百姓。
秦随身上穿的道袍,有辞旧堂的暗纹。江浸月不知道为什么秦随会出现在此,还与辞旧堂有关,但当下明显将人送过去才是最优解。
“你好像比我还震惊秦随还活着。”江浸月突然来了这么一句,显然话是对魏今朔说的。
从见到秦随那一刻,江浸月便能感应到魏今朔的异动,这也是他没有过多怀疑便确认此人就是秦随的原因。
闻言,魏今朔轻笑,语调却是骤然阴冷,“想杀一个人的心自然是藏不住的,我的心远比我的眼睛更早认出他。”
江浸月凝眉:“魏今朔,你的恨意来得无缘无故。”
魏今朔不想搭理小屁孩,“与你无关的事,少打听。”
江浸月内心腹诽:你用我的身体杀人,怎么有脸说与我无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