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易慕夕上一次装乖顺让人防不胜防其出逃,真的令人很生气,慕夫人为此都发布了缉拿令。
但如今见到人平安归来,还真诚来请罪,先前再多怒火也化为了。
她欲言又止,最后挥退容祁和九漪殿内其他人,偌大个宫殿只有他们母子二人。
“夕儿,”慕夫人好好看着眼前的孩子,长长叹息一声,“别怪为娘常常阻你离开云梦。”
“你命格不好,命途多舛,容易早夭,娘就是想将你留在家里,想多多看看你。”
上一次易慕夕自青丘归来,慕夫人便想与之谈谈的,可是孩子太倔,听不进任何话。
这一次,她莫名感觉有些话自己再不说,便真没有机会了。
“夕儿,你的命格太弱,在外沾染的那些因果业力会轻易带走你的命的。”
“半年前青丘那一次,娘和你师尊并非不顾你。”
易慕夕一直平静的神色出现一丝裂纹,他微微抬眸,对上慕夫人炙热的目光。
慕夫人温柔的声音带上几分悲色,“你怨为娘和你师尊不出青丘救你,眼睁睁看着你死,可半年前,娘和你师尊已经尽力了。”
“你燃烧寿命对抗炽黎白渡,牵缘丝不仅会抽取你的寿命,还会成倍抽取你师尊他的。”
“你的命格压根扛不住与炽黎和白渡之间的因果业力,是你师尊在硬抗,你遭受的痛苦,会十倍百倍的反噬在他身上。娘得在他身边护法,娘不能让你们两个出事。”
这些事,慕夫人本不欲告知易慕夕的,可当下,她看明白了,要想易慕夕好好活着,这些事必定要让他知道,即使他会很痛苦。
易慕夕平静的神色彻底皲裂,错愕震惊,他张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来,最后又恢复原状,他淡淡点头,表示自己知晓。
“母亲,我会向司缘大人赔罪的。”
“夕儿——”,慕夫人深刻察觉儿子真的变了,变成令她所希望的懂事模样,可她却开心不起来。
易慕夕露出礼貌的笑颜:“母亲,您放一百个心,我真的认识到错误了,真心悔过,不信您可以一直派人盯着我。”
话到最后,他眨眨眼,露出往常的调皮动作,“母亲,我去找司缘大人请罪去了。”
话落,他朝慕夫人恭敬一拜,转身离去。
慕夫人望着那道身影,自问:“真的……好了吗?”
答案是,并没有。
易慕夕在对上华舟澜时,完全没了面对慕夫人时的礼貌恭顺。
合欢古树下,华舟澜闭眼静立,他换了身烟白广袖长裳,墨绿发丝由金莲纹发带束起,肩头垂下两根小辫,随性间又有几分难得的鲜活气。
身后声响传来,华舟澜抬起眼帘,没有回头,只看着飘落到手心的合欢花瓣。
他开口:“想问什么?”
来者自是易慕夕,他定定望着那人背影,反问:“您不应问我何时知晓的吗?”
知晓他们所谓的为他好,教他玄术,将他困在命缘司,其实都在为西旋夭的归来做准备。
易慕夕的声音很稳,没有半点情绪。
而闻言,华舟澜挑眉,放走手中的合欢花瓣,回头,未语,但眼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呵~”,易慕夕忽地嗤笑,如毫不在意般道出:“从您将我接回来时,不然您以为我为何如此厌恶留在命缘司。”
华舟澜蹙眉。
易慕夕神色又回归平静,唇角却微微上扬,“师尊,我好歹也是司命大人的转世,我怎会什么都想不起来呢。”
“师尊,您透过我看他的眼神,真的不曾掩藏过。”
“您不顾一切反噬救我,也不过是为护他平安顺利醒来罢了。”
华舟澜仍旧沉默,好似默认了易慕夕所言。
华舟澜反应太过冷淡,冷淡到易慕夕觉得,自己在他面前说这些就像个得不到糖果的疯子在撕心裂肺的控诉,心底原本准备好的话语,再说不出口。
易慕夕深深吐出一口浊气,释然又似无奈般点点头,“司缘大人放心,在司命大人彻底醒来前,我只会留在命缘司,哪里也不去。”
他拱手,向华舟澜郑重行了一个弟子礼。
他以为华舟澜还是保持沉默,可是华舟澜却是开口了。
“你怨我?可我不曾对不住你,救你,是因你是我的弟子,是慕尊主所托,换作他人,我亦会如此。”
“我也从未把你和他混为一谈,你是你,他是他,你们从不是同一个人。”
“可你有私心不是吗!”易慕夕收回迈出的步子,结束了这段解释。
这句话,让华舟澜难得心头极为不舒服,厉声驳斥:“我非神明,如何不能有私心!”
一瞬间,满天落花停滞不动,万物轨迹都因他的愤怒而停止。
他又不是那无情无欲的九天神明,凭何不能有私心欲念。
易慕夕瞳孔地震,嘴唇不住发抖,一息两息……他摇头,垂下眼帘,身侧的手一点点攥紧。
“……可你于我而言便是神。”救我出深渊的神。
他声音不大,却是那般坚定。
易慕夕走了,徒留华舟澜立在原地。
目送那道人影消失在转角,华舟澜抿唇咬牙,指尖无意识掐着手心,眼底是无措的挣扎。
胸腔灼痛再起,口中被腥甜填满,他张口,却是喷出一口血水。
“可我本就不是神……本就不是……”
华舟澜轻喃,固执地重复着,血染红了地上落花。
易慕夕去了那间他从小住到大,也是一直用关他禁闭的院子。
途中,他还遇到了因他命灯怪异而惴惴不安的华瑛姑娘,难得华瑛好脸色唤他,可他没应,一头扎进开了阵法的院子。
华瑛望着面前法阵流光环绕的朱红大门,努了努嘴,最终放下犹豫敲门的手。
“这家伙,怎的比以前更加奇怪了?”华瑛嘀咕着,三步一回头离开。
而一门之隔的院子内,易慕夕则再撑不住人前无事的模样,他扶着滚烫的脑袋,一步一摇晃,一步一踉跄往房间去。
无人发现,他脖颈上逐渐显现出一道狰狞的粉嫩疤痕。
西旋夭醒来虽能愈合那些伤口,但当他离开,那些落下的伤痛却会成倍反噬回来。
自醒来去见慕夫人,易慕夕便在强撑。
迷糊找到床榻躺下,易慕夕把自己蜷成一团,似怕人看见,他手紧紧捂住脖颈,就如此陷入昏睡中。
意识很快迷糊,恍惚间他好像又回到了半年前,回到被绝望一层层压垮的时候。
最想救的人却反过来为了让他活着而赴死,他以为他拼尽的全力,其实不过是有人为他能平安而不计付出的兜底。
他算什么呢,他算一个彻头彻尾的废物,毫无用处。
他骗了华舟澜,他知道西旋夭的存在,真正知晓他自己与西旋夭的关系,并不是在初次见到命缘司时,而是半年前。
从炽黎口中第一次知道西旋夭这个名字,到后面关于其信息有意无意地传入耳中,逼迫他去弄清楚这个人,这些都在半年前。
一个是上一任命缘司之主,一个是其现任,再结合炽黎所言,易慕夕不用猜也知道华舟澜与那位司命大人关系匪浅。
在命缘司沉寂的半年,他在找证据,找西旋夭存在的证据,还有其留存的术法。
西旋夭可是玄术大师啊,一指牵缘丝便可挑断他人生死缘际,弹指间便可知他人前程过往,可引人入青云,也可令人永堕地狱。
西旋夭一定有救秦随的办法。明明自己根本不认识此人,可他就是没来由的相信。
易慕夕设想过西旋夭会是何种模样,是如华舟澜那般玄妙神秘莫测的,可他怎么都没想到,那个人会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
在华舟澜书房找到那张被藏得极深的画像时,易慕夕笑着笑着便落下泪来。
一模一样的脸,可是又不一样,他们一点都不一样。
眼神不一样,气质不一样,画中人眉眼间是视万物为蝼蚁,却又带着一丝仁慈的睥睨傲视。
他知道那个不是他,但又是他。
泪水落在画像上,如同一抹灵光落在了心头,破除了他此前所有迷茫。
他没有十五岁之前的记忆,不对,他其实连他自己具体多大年纪都不知道,是来到命缘司之后,慕夫人告诉他他才十五岁。
他们说,十五岁之前他因体弱多病,一直昏昏沉沉,所以什么都记不得了。
可在那段混沌的过往里,他一直记得一个梦。
梦里有个看不清模样的,似是蜘蛛妖的怪物,自己被困在它的茧中,整个世界都缠满了纵横的血线。
血线穿透皮肤,一点一点地虐夺蚕食他的生机。
在梦里,他以为他死了,被蜘蛛吃掉了。
可下一刻,他又醒来了,然后再次经历那残留的记忆中一模一样的酷刑,最后在绝望中死去,在极致的痛苦中死去,在无尽的恐惧中死去。
他死了,却又没有死,身体深处总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这股力量无数次将从死亡边缘拉回来。
他能感觉,他的身体里还有一个沉睡的人,不,应该说是因为那个人的沉睡他才会苏醒,才会由他来操控这具天资不凡却分外孱弱的摇摇欲坠的身体。
这个梦,直到华舟澜将他留在命缘司,将他带在身边,才不曾出现。
慕夫人和华舟澜待他很好,好到让他分不清是真是假。
如果是假,为何要待他那般好呢,明明他们所真正期待的那个人并非是他。
如果是真,那为什么,在他们的炙热的期待中,他却觉得他们在看另外一个人。因为知晓另一个人的优秀,所以会用那样标准来要求他。
极其复杂的情感,他无法分辨,所以一直逃避。
为什么想逃出命缘司,可每次离开最后还是回来了呢?
逃是因为,他想真正的为自己而活一番,他不想成为某个人。
回来是因为,他舍不得他们,舍不得那可能不属于他的关心和温暖。
他活在一个被白纱笼罩的世界,万物朦胧不可见。
华舟澜是那盏照亮世界的明灯。
云梦九歌是随时可回的家。
秦随是如他那般被枷锁套牢的同类。
而西旋夭,则是一把利刃,一把可以划开他那个虚妄的世界的利刃。
他也终于看清了梦里的那个模糊不清的蜘蛛妖。
原来那不是妖,不是怪物,是被埋藏在记忆深处,他对西旋夭的印象。
只是他记不起西旋夭,所以不认识他,看不清他,认为他是怪物,
那满天的蛛线,不过是西旋夭的武器牵缘丝罢了。
现实的梦,虚幻的梦,皆被他自己强行唤醒。
其实,那日在化龙渊自杀,他并没有把握,他也在赌,他赌西旋夭会出现,会他与他做这场交易。
他把这具身体还给西旋夭,自我消失,西旋夭帮他救秦随,
所幸,他赌赢了,只是没想到,西旋夭并没有收回这具身体,而是要他留在命缘司,永不能离开,直至寿终正寝。
如此,也甚好。
青丘那一战,他本就活不了多久,用这短暂的余生就能救回秦随,是他赚了。
易慕夕这一觉睡得极沉,只是睡得极其不安稳罢了,一股难以掩藏的暮气自紧锁的眉眼间生出。
“秦、随……”他无意识轻喃。
……
半月后。
长留,辞旧堂。
“清旭师兄,这是你要的清心醒神丹和润晴散。”
接收完丹房所需的丹炉后,为首的女弟子递给江夜雪两个药瓶。
江夜雪接过药瓶,打开放在鼻尖闻了闻。
女弟子在一旁介绍:“清心醒神丹是在神智混乱时服用,对病人有镇定舒缓疼痛的作用,唯一的副作用便是不能多吃,一日一粒。”
说着,她指了指润晴散,道:“润晴散乃我师叔新研制之物,一日两次外敷,于眼疾疗效极佳。”
“多谢师妹。”江夜雪收下药,露出温和笑颜道谢。
女弟子点头应下,临走前想了想又对江夜雪说道:“清旭师兄,若师侄还是不适,不如来丹房寻我师叔看看,我师叔在眼疾治疗上颇有造诣。”
江夜雪微微拱手道谢:“多谢师妹,到时只怕要麻烦师妹引荐了。”
女弟子忙摆手,“不麻烦不麻烦,我的丹炉全靠师兄帮忙呢,这点小事算什么。师兄再会。”
送走丹房女弟子,江夜雪面带思虑往回走。
他带秦随回来已过半月,为免麻烦,便称那是故人所托收的弟子。
而这半个月,秦随还是没有任何苏醒的迹象,如此便算了,也不知为何,他那双眼睛竟时不时流出血泪。
各种药也上了不少,却仍旧不见好转,真是怪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