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啧,蠢货。”“易慕夕”轻呵,不知是骂谁,忍着心中的厌恶解下白绫。
刚想丢了,但好似想到什么,他颦眉止住,偏头看向此地另一个活人,指尖一弹,白绫便落在江夜雪面前。
“接着。”
江夜雪不明所以,但威压在前,他没必要自讨苦吃,谨慎接过白绫。
“这一代的青云侍?”耳边突然响起“易慕夕”疑问的语调,江夜雪心头一颤,没有回应。
他有青云令,但算不上所谓的青云侍。
看透江夜雪身份,“易慕夕”也不在意对方回不回答,抬手揉着伤口刚复原的脖颈。
伤是好了,但那股火辣辣的疼痛感却半分不减,这种感觉还真让人很生气。
“小子,你倒是胆大,敢陪着他一起胡闹。”
待脖颈上的不适终于散去,“易慕夕”才又看向江夜雪,这一看倒是让他发现了有趣的东西。
指尖绕起赤金相间的牵缘丝,“易慕夕”歪了歪头,笑得和善,只是他吐出的话语却让江夜雪浑身绷紧。
“小子,看面相,你这具身体,应当死了十二载有余了。”
被一眼识破身份,江夜雪神色一凝心中惊愕,但并未表露出来。
这个人究竟是谁!
他眼中的赤色愈发浓郁,手中下意识抓紧青竹伞,做出防御姿态。
“前辈此言何意,晚辈不明白。”承认是不可能承认的,江夜雪低头装傻充愣。
“呵,”“易慕夕”轻嗤,“在吾面前装傻,只会让你多一条去死的理由。”
话起之时,他指尖微动,牵缘丝直逼江夜雪而去。
江夜雪反应迅速,立即提伞格挡,可当牵缘丝压过来时,他忽然意识不对,当即闪身躲避,但已经晚了。
被牵缘丝缠上那一刻,江夜雪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神威打在身上,打得他神魂震荡,大脑一阵恍惚,下一瞬,他直接被踢出了江岁新的身体。
不是杀招,是试探。
“易慕夕”指尖再动,牵缘丝便带着江岁新肉身回到了他身侧,而他视线则一直盯着江夜雪这道异世之魂。
“有趣……”他竟看不透眼前这道魂,还真是令人意外啊。
“怪不得敢陪着那个蠢货胡闹呢,原来不是一般魂啊。”
江夜雪稳住身形,抬眼便对上“易慕夕”审视打量的视线,他咬牙抿紧了唇瓣,这个人很恐怖,只一眼便能把他所有伪装看穿,给他一种对方掌握了自己命运的感觉。
这种感觉,他曾在那位被尊称为“少司缘”的命缘司之主身上有过。
可是,眼前这人远比华舟澜恐怖,他能感觉,对方只要看着他就知道他下一步要做什么。
易慕夕到底以死招了个什么东西回来!
而“易慕夕”的话还未完,他偏头看向江岁新肉身,面上浮现几分好奇:“竟不是夺舍,这肉身主人可真大方,居然自愿把身体交给你。”
“易慕夕“视线再次挪到江夜雪身上,见江夜雪紧张防备模样,他忽地笑了,“莫慌,吾只是好奇罢了,不会把你怎样。”
他指尖一点,江岁新肉身便回到了江夜雪面前,“你们的因果,吾不参与。”
接过江岁新,见其无恙,江夜雪才浅浅松了口气,这具肉身万不能出事,否则他再无栖身之所。
“多谢前辈。”
“易慕夕”身上的那股危险逼仄的气息骤然隐了下去。
“既是青云侍,那你该唤吾——司命大人。”纠正江夜雪的称呼,“易慕夕”便不再关注他,而是召出了封存狐影的那副对戒。
虽然他对眼前这道魂挺感兴趣的,但是他得先把眼前的烂摊子解决了。
而听这个称呼,江夜雪错愕一瞬,脑海中信息翻涌,反应过来后,他瞳孔地震,眼前这人,——是西旋夭!
能被称为“司命”,又与命缘司相关的人物,只有一人,那便是上一任命缘司之主,有着“大司命”一称的西旋夭。
自半年前在炽黎口中听到这个名字,江夜雪便去了解过。
三千年前,在云梦九歌初成之际,是西旋夭一人一条牵缘丝,一手打下云梦九歌在修仙界的位置。
可以说,西旋夭乃云梦九歌的开山始祖。
只是这人不是消失了几千年,怎会被易慕夕招来!?
江夜雪思绪翻涌,但注意力从未离开过西旋夭。
对戒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西旋夭解开对戒上的封印,青尾白狐显现,他望着狐影,微微挑眉,“涂山和青丘两狐族的血脉,两族恩怨枷锁缠身,倒是难为你了。”
他指尖掐诀,一股玄之又玄的力量将狐影魂体包围,修补着其魂体上的裂纹。
同时,他指尖轻点,那被血染透的白绫上秋雨烟波金纹大盛,细碎的光点跳出白绫,一点一点汇聚,蹦着跳着找到自己的位置,站定。
“穿魂,引线。”
西旋夭一指令下,牵缘丝化为光线,将那团顽皮蹦跳的光点串紧,收拢,无数星光凝聚成团,最后化出一人模样。
虽然还只是一道模糊的魂,但依然可以看出那人相貌极佳,姿容妩媚却不俗魅,气质清雅矜贵。
这人,江夜雪认识,是秦随,所以他才惊诧不已,白绫中竟然藏着秦随的一抹生魂,他竟不曾察觉。
所以,这就是易慕夕找他要白绫的原因。
西旋夭虽然在易慕夕记忆里见过秦随模样,但待亲眼见到,他这个千年老怪还是不得不赞叹一句“还真是副好颜色”。
可赞过,他又微微摇头,“可这副皮囊落你身上,带来的只是更多的灾厄。”
无论红颜或是玉面,自古以来皆是劫难重重,难得善终。
牵缘丝再起,一头勾住那道散着淡淡金辉的生魂腰身,一头缠住青尾白狐。
西旋夭快速捏了几个繁复的法印,法印落下,生魂与青尾白狐开始融合。
忽然,西旋夭偏头看向那盘旋在石柱上的蛟龙尸骸,想到什么,他唇角微勾。
“炽黎,敢招惹吾,吾便就此拿个利息。”
语罢,他袖中牵缘丝猛地窜出,“唰唰唰”缠上那庞然大物。
似察觉危机,化龙渊中的禁制之力终极启动,飓风狂卷袭来,碎石飞溅,这片海域涌现巨大漩涡,海兽嘶鸣不已。
先前没清楚感受到禁制压力,现在这股威压骤然压下,江夜雪只觉肩头一沉,再次半跪在地,浑身无法动弹。
但相对于西旋夭对他释放的威压,这股禁制之力还是稍显逊色。
而这于西旋夭而言,更不过是挠痒痒,在他是易慕夕时,这股禁制之力就对他无用,更遑论现在。
不过,若是炽黎在此,这禁制还能发挥点作用。但可惜,她不在。
西旋夭看也没看一眼蛟龙尸骸,手心蓦地攥紧,同时被牵缘丝捆绑的蛟龙尸骸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随即“轰隆——”,那具盘旋于此千年,威压一方的蛟龙尸骸如石块岩体崩裂般滚落渊底。
化龙渊海面震荡,海浪翻涌澎湃,可转瞬又回归平静。
蛟龙尸骸碎裂,牵缘丝收回的同时,西旋夭手中多了根金灿灿的龙脊骨。
禁制之力消散,江夜雪起身,见到的便是这一幕,没有多震惊,直觉告诉他这就是西旋夭能干出来的事,就算对方现在跑到不周山找炽黎算账,他也不意外。
他只是意外,这具蛟龙尸骸中竟还藏着截真正的龙骨,怪不得化龙渊能有那般威压,能有能源启动禁制法阵。
但令江夜雪更震惊的是,他一抬眼又对上了西旋夭笑眯眯的视线。
江夜雪:“……”背后有点发凉,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下一刻,西旋夭开口了:“小子,借你傀儡一用,有借无还那种。”
““傀儡?!”江夜雪错愕,着实被西旋夭这不按常理出牌的举动搅得心绪大起大落。也实在想不通,对方怎么跟开了透视眼一般知道自己身怀傀儡的。
而且直觉告诉他,西旋夭要的一定不是普通傀儡,而是他出关时炼制的那具,只需引入散魂便能如活人一般的傀儡。
也就是他拿来揍了南流景一顿那个傀儡。
半年前,他本想着在东海找个满意的散魂,给傀儡安进去,怎料碰上那么多事,解决完南流景的解决秦随的,解决完秦随的又遇上易慕夕的,最后又赶去解决魏今朔那个开挂的。
所以最后,他也没找到合适的散魂。
召出傀儡,江夜雪扫了眼魂魄已经融合完毕的秦随,心中隐隐猜到了西旋夭想做什么。
只见西旋夭指尖微勾,一股无形之力便将傀儡带到他面前,略有讶异赞道:“手法不错。”
而话音刚落,他手搭上傀儡后颈,再往下三寸,忽地一声“刺啦”,傀儡后脊骨直接被取走了一块,取而代之的是那节金灿灿的龙骨。
龙骨入体,傀儡浑身震颤,伤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修复。
傀儡一开始便生出了血肉,所以西旋夭这一招暴力换骨又把自己手上弄得血淋淋的。
西旋夭挑眉,分外嫌恶地借着傀儡身上的衣物拭去手上的血。
肉身准备好了,下一步便是引魂入体。
“来。”西旋夭轻令,秦随魂体便毫无抵抗地融入傀儡中。
魂魄入体,傀儡浑身散发着白金色光辉,没有五官的脸开始塑形,平坦的胸腔逐渐有了起伏,平静的脉搏也开始跳动。
秦随呼吸平稳,但仍旧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江夜雪见这一幕,心头只有一个感慨:所谓死而复生,不过是有人拿命来换罢了。
炽黎为救在意之人而虐杀东海万人,易慕夕为救秦随不惜自戕。死而复生,是需要付出一个极其惨烈的代价。
可随即,一个念头也在他脑海中生起:原世界的他也死了,若他要复生,那该拿谁的命来换呢?谁又愿意拿自己的命来换他呢?
念头起,他不住笑起,就他这种人,谁会愿意拿自己的命来救他,他想活,唯有靠自己。
回神,江夜雪控制神魂重新回到了江岁新体内。
而就在秦随魂体和傀儡彻底融合之际,失去蛟龙骨的化龙渊岩壁裂开巨缝,碎石或人或妖的白骨“轰隆”滚落。
化龙渊竟在坍塌。
头上碎石砸落,江夜雪闪身避开,刚站稳,便又见一重物朝自己袭来。
看清那东西,江夜雪连忙按下自己下意识要避开的动作,接下那团重物——西旋夭丢过的秦随。
“带上。”
西旋夭的声音紧随而来,但他人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化龙渊之上,他们来时的仙舟里。
江夜雪:“……”他有拒绝的权利吗。
背起秦随,为其捏了个护罩,他闪身借力落石,飞出了化龙渊。
待江夜雪回到仙舟,再回头看时,只见化龙渊已被碎石白骨尸骸填满,那根蛟龙盘旋的石柱彻底掩埋在乱石下。
化龙渊不复存在,一切好像随着这落石落下了帷幕。
晨光熹微,海平面升起半轮红日。
东海海面某个海域,一方仙舟缓缓行驶在平静的海面上。
江夜雪一边操控仙舟,一边思考回云梦九歌后,他该如何向慕夫人解释易慕夕以死招来西旋夭,让其聚魂救回了秦随这件事。
正想着,耳边响起西旋夭的声音,打乱了他的思绪。
“他的生魂被炽黎以『枯木逢春』祭炼过,能招回来的生魂不过是临死之际附着在贴身之物上的一丝半缕,所以别太期望活过来的会是完完整整的他。”
这个他自是秦随。
仙舟中,西旋夭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冒着热气的白瓷茶杯,语调凉薄如冰。
“生魂离体时,最是脆弱不堪,那点残魂在白绫里熬了这么久,早被戾气与执念啃噬得七零八落。”
“你们以为是招回来的是他,其实不过是拘了个残次品——三魂丢了七魄,七魄散了神志,连自己是谁,恐怕都记不清了。”
简单来说,招回来的魂,神魂并不全,也不知究竟会缺少哪一部分。
闻言,江夜雪心头微沉,目光落在仍旧处于沉睡中的秦随身上。
那张脸依旧是记忆里的清雅妩媚,可此刻眼睑轻阖,唇线抿成一道僵硬的弧,竟透着几分说不出的死寂。
“呵,”西旋夭忽地嗤笑一声,屈指弹了弹白瓷杯,装了茶水的白瓷杯发出一声闷哼,褐色的茶水水波荡漾,但并未溢出。
“这聚魂之法能招魂,却不能补魂。他活过来,带着的可能是生前美好的记忆。”
说着,他语调忽地一转,“也可能是濒死时的执念——或许是恨,或许是怨,又或许,是连他自己都分不清的癫狂。”
他话音未落,秦随的睫毛忽地颤了颤。
那动作极轻,却让人下意识屏气望去,忽视其他声响,可他终究还是没有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