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影渐渐凝实,轮廓愈发清晰,可身上还是有些细密的斑驳裂纹,似是受了重伤般,紧闭着眼蜷缩成团,身上半无生气。
见此象,江夜雪眼眸微眯,他能感觉聚魂之术已到了最后,可当下秦随魂魄虽现,但仍旧残缺得太过严重,仅凭易慕夕之力,根本无法补全。
这边,易慕夕撑着精血消耗后虚弱的身体,看向这般的狐影,不可置信地咬紧牙关,他一把抓住光线逐渐暗淡的牵缘丝,失声低喃。
“怎会……怎会这样,不对!不对——哪里不对,还有哪里不对……”
此时聚集的不算是秦随的魂魄,只能说是一具没有生死意识的魂体,随时都可以消散。
眼看刚凝实的狐影逐渐有了消散迹象,易慕夕也顾不得其他,操控牵缘丝缠住狐影,降低溃散程度,争取另寻他法的时间。
“锁魂,凝。”
可是无用,狐影溃散的速度越来越快。
“不——”,易慕夕绝望大喊。
就在此时,葬花茔深处,忽然传来一阵轻柔的吟唱,那些潜藏的怨灵竟不再呜咽,反而发出了细碎的和鸣。
无数淡蓝色的光点从花海下飘出,如同漫天繁星,朝着光柱之中的狐影飞去。
感应到这股力量,易慕夕猛然抬眼,眼底闪过一丝震惊,随即化作狂喜。
是秦随昔日度化的怨灵,在以自己的魂力,助他完成这最后一步。
江夜雪默默收下阻挡光点袭来的动作。
“魂兮,归来——!”
易慕夕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吐出这句咒语。
光柱轰然炸开,银光与红光漫天洒落,落在那道凝实的狐影之上。
狐影紧锁的眉眼轻轻颤动,一丝微弱的气息,终于从他的鼻息间,缓缓溢出。
生机转圜,易慕夕眼底泛起晶莹水光,胡乱拭去唇角的血痕,倾身上前,脚下却一个踉跄,摔得狼狈。
可他已不顾这些,迅速爬起,他努力稳下颤抖的手,小心翼翼接过那只沉睡的青尾白狐。
“秦随……我回来接你了。”
青尾白狐眼睫颤了颤,似是对易慕夕的回应。
江夜雪看着这一人一狐和谐的一幕,心底蓦地泛起一抹酸涩,他偏头,视线转向结界之外的金鱼草花海。
望着散去的怨煞恶灵,以及没被攻击的结界屏障,江夜雪还是心觉怪异,一切未免太顺利,太容易了些。
若说这花海的怨煞恶灵是为偿还秦随恩情,才不向他们出手,甚至凝结自身精纯魂力为秦随修补魂魄,这尚且说得通。
但易慕夕要他前来护法的理由,又是什么?
照眼下情形,为秦随聚魂之事,易慕夕压根不需要他插手分毫。
那么,易慕夕为何要不惜耗损一次天魔劫的约定,执意寻他定下这场交易?
江夜雪心中有疑,但易慕夕接下的操作让他无暇分心于此。
“去化龙渊?!二公子确定你我就这般毫无准备地去?”
听易慕夕接下来的目的地,,江夜雪惊得收回结界符箓的手都抖了抖。
瞧瞧,这说的是人话吗?
化龙渊那地方,昆仑来的仙子慕心慈都不敢硬闯,得靠曦玄龙骨仙舟才能进去;仙君伏安羽去了一回,更是被伤到了根本。
现在倒好,他们这两个要修为没修为,要曦玄龙骨仙舟那般法器没有法器的去闯,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
江夜雪感觉易慕夕不是去救秦随,而是拉他去给秦随陪葬的。
没有江夜雪想的那么多,易慕夕将青尾白狐收进银戒,起身的同时召出叶子仙舟。
“没剩下多少时间了,秦随还差一方生魂,天亮之前如果召不回来,今后便再无苏醒可能。”
江夜雪沉眉,反手抓住易慕夕手腕,好言劝道:“二公子,我知你救人心切,但你别人没救成反而把自己搭了进去。”
熟悉的自以为为他人好的说教,精准踩上易慕夕雷池,他用力一把挣开江夜雪的手,“江岁新,做好你的事就行。”
对此,江夜雪能怎么办,只能抬脚跟着上了仙舟,心下不住吐槽:好赖话不听也不分,真是捅了疯子窝了,一个比一个疯。
江夜雪这骂起人来还把自己都骂进去了,他忘了,他和他们比起来,疯度也是不遑多让。
东海。
在仙舟驶近化龙渊附近时,似是承受不住海底而来的压力,舟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咔嚓”声,裂纹如蛛丝般蔓延。
江夜雪瞥了眼还在疗伤恢复的易慕夕,回头,一手掐诀一手捻起一打符箓。
“去。”
符箓落在仙舟破损处,化作一道道金色铁链,牢牢锁紧仙舟,同时凝结出一层金光,抵御来自化龙渊散发的威压,
小金仙舟深入海底,入目是成山的森森白骨,狰狞发黑的骷髅头随海水流动挂在了仙舟上。
周遭一片昏暗,能见度急剧降低。
江夜雪操控着仙舟行驶方向,可看着前方陌生的路径,他眉峰蹙死。
他是照上一次随魏茧他们去化龙渊的路线走的,照理来说不可能走错,可现在这片海域却极其陌生,就连之前打下的记号也不见踪影。
“走错了?”江夜雪果断停下仙舟,谨慎观察着四周环境。
可周遭除了累累白骨,便是只有漆黑如墨的礁石,寻不得半点路况。
“这是……方位发生了变化……”
就在江夜雪寻思如何确认化龙渊方向时,身后突然袭来一道红光,红光穿过舟上结界,蹿向了海底深处。
“跟上。”同时,易慕夕的声音响起。
只是这声音有点过分虚弱罢了,江夜雪奇怪偏头扫了其一眼,但手上操控仙舟的动作并未停。
仙舟疾驰而过,紧跟在红光之后。
途中,江夜雪又给仙舟添了几次金光符箓,小金仙舟变成了金旗飘飘仙舟,似是穿了金绒衣的捕猎大鱼。
一刻钟过后,那道红光停下,回到了易慕夕手中,同时仙舟停在了一处断崖上。
江夜雪立于仙舟之上,微眯着眼俯视着深渊中被寒铁锁链禁锢,盘旋在石柱上的蛟龙尸骸。
转头,他怪异看向易慕夕,这一路上顺畅无阻地抵达目的地,还真是顺利啊。
心头忍不住想:这就是其执意来此的底气吗,连老天都在帮他。
江夜雪可记得十分清楚,半年前他随魏茧他们来此时,途中可是遇到了不少阻拦,若非有曦玄龙骨仙舟,以及慕心慈在前开路,他们还真不一定能平安找到化龙渊。
可现在,他和易慕夕居然如此轻易到了化龙渊,这运气还真是不一般的好。
易慕夕起身,抿了抿干裂的唇,径直走下仙舟,暴露在撵得人无法呼吸的禁制威压中。
江夜雪没拦他,因为清楚拦也没用,易慕夕既然有把握来此,想必也有把握平安离开。
江夜雪想过易慕夕会画阵捏诀,重启聚魂术,召回秦随最后一道生魂,但他属实没想到易慕夕是那样的简单粗暴。
只见易慕夕望着望着那深渊中的龙骨,然后,忽地跳了下去。
“跳下去?跳下去——!”江夜雪情绪饶是再稳定,现在也出现了裂纹,化龙渊那是随便就能跳的吗!?
江夜雪:‘渡劫期的伏安羽都抗不过里面的禁制,你一个金丹就这样下去?’
江夜雪刚吐槽一句,下一刻就被现实打脸了,因为易慕夕十平十稳地落地,没有受丁点伤,牵缘丝化作一条红绫护在他身侧。
那把伏安羽压得使不出半点灵力的禁制仿佛消失了,对易慕夕毫无影响。
江夜雪:“……”呵呵,我信还不行吗,你现在做什么我都信你无事。
但江夜雪揪起的心还是放得太早了。
化龙渊中,易慕夕徒步上前,不受阻止地走到蛟龙尸骸前。
他抬头凝望这具横陈的蛟龙尸骸,目光径直撞入那双死寂的龙目。纵使其魂飞魄散,可沉淀万古的神威却分毫未散,铺天盖地压下来,令人窒息般不敢出气。
“便是在此地吗……”易慕夕低声轻语,“还真是个……囚笼。”
易慕夕望着,右手召出一柄灵剑,左掌心缠上了秋雨烟波白练。
他无厘头地喃了一句:“是该结束了……”
举起灵剑,易慕夕回头,看向江夜雪,眼眶中不知何时蓄满了滚烫水光,他张口,发抖的嗓音带着三分释然。
“江公子,待会可能要有劳你送我回去了。”
江夜雪盯着易慕夕手中剑,也顾不得其他,当即下了仙舟,眉头紧锁,心说:不是来找魂的,他想做什么?
他没答应易慕夕,但是易慕夕默认他答应了。
只见易慕夕将灵剑搭在了自己肩上,逼近血管分明的脖颈,他朝江夜雪粲然一笑。
“易慕夕,你做什么!”江夜雪大喊,召出青竹伞,飞下断崖,踏入化龙渊。
他看懂了易慕夕想做什么,他想阻止,可显然已经来不及了。
人的身体就是那么脆弱,轻轻一声“噗嗤”,易慕夕脖颈就被划开,鲜红血汩汩而出,喷洒在蛟龙斑驳的骸骨上。
灵剑“哐啷”落地,紧接着就是“砰”的一记重物砸地声。
易慕夕缠着白绫的左手浅浅捂住伤口。
那鲜红的血啊,让那条血渍干涸的白绫再次湿透,颜色愈发鲜艳妖冶。其上的秋雨烟波纹泛起淡淡金光。
血流进气管,易慕夕又呛出大口的血,胸腔剧烈起伏着,他想呼吸,可又不停地呛血,吸不进半点空气。
易慕夕很难受,特别难受,胸腔像是被千斤石压着一般,五脏六腑被挤压在一起,无法舒展,无法呼吸。
“砰~砰~砰~”,易慕夕听着自己剧烈跳动的心跳声,身体是冷的是麻的,布满血丝的眼逐渐开始涣散,滚烫的泪珠不受控制落下,随着眼角淌进发间。
没有挣扎,他闭上了眼,他没有半点留手,灵剑割开了大半个脖颈,没有任何抢救之法。
‘这就是死亡吗,貌似也没那么可怕,只不过有点痛、有点冷、有点困罢了……’
‘也不错,这次再也没人能吵我了……’
而就在一切都归于平静之际,易慕夕再感应不到外界的信息时,他脑海深处响起了一道陌生却又熟悉的苏醒轻哼。
易慕夕笑了,是一个极浅极浅的笑。
‘娘,师尊,你们要等的人……回来了,恭喜。’
心跳声,停止了;呼吸,停止了;一切好像都停止了,只有那止不住的血和泪还在流。
江夜雪刚站稳身形,便朝易慕夕奔去。
易慕夕这货是专程来坑他的吧,话也不说清楚就自杀,这让他怎么跟云梦九歌交代。
江夜雪想着如果人实在救不活,他好歹得把魂给留下。
他做着打算,眼见即将碰到易慕夕,他刚要出手止血救人,可易慕夕身上忽然爆发一股强光,直把他定在原地。
“怎么回事?!”强光袭来,江夜雪当即打开青竹伞,避在其后,被强光刺激的眼睛发热发胀,但这挡不住他心中的震惊。
一息两息……十息过去,强光逐渐散去,悬浮在空中的光影显现一人模样——是易慕夕,又不是易慕夕。
江夜雪收下青竹伞,抬眼望去,只见光影之后,易慕夕发带断裂,青丝披散,随风飘扬,他颈上那道狰狞可怖的伤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察觉窥视视线,易慕夕猛地睁眼,仅是一瞥,一股无法抗拒的威压直逼江夜雪而来,压得他单膝跪地忍不住喷了口老血。
“这个气息,不是易慕夕!”江夜雪有了判定,仅是一眼便如此恐怖,活过来的不可能是易慕夕,是比炽黎白渡还厉害的老怪物。
而就在“易慕夕”苏醒的那一刻,江夜雪芥子袋中青云令发出一股灼热温度。
江夜雪沉眉:是与命缘司相关的人物?
这边,“易慕夕”苏醒,冷眼环视周遭,感受蛟龙尸骸中残存的龙威,半年前此地发生的一幕幕似在眼前上演。
“『枯木逢春』,”他目光变得犀利,眼底渗着一丝丝危险,“杀万人而救一人,炽黎,胆肥了啊!”
他的视线最后落在左手掌心的白绫上,被血染透的白绫沾了他一手的血,黏答答,令他很是不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