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我说,你我的交易,可抵消一次天魔劫中的约定呢。”
闻言,江夜雪眼眸微眯,唇角的笑意骤然散去。
天魔劫誓约有两则,一是要他护南流景臻至大乘之境;二是三护云梦九歌于危难之中,助其渡厄。
江岁新交给他主要就是两件事,一个是江浸月,另一个便是云梦九歌。
而今江浸月任务已经过半,可云梦九歌之事却毫无进展,易慕夕此言确实足以让他动容。
江夜雪眼底闪过一抹赤色,话既已挑明,又是他感兴趣的,那便没什么好啰嗦的。
他指尖灵光闪过,手中便多了一个木匣,腕间使力,木匣直朝易慕夕飞去。这便是他的诚意。
“二公子打算做什么交易?”
易慕夕稳当接过木匣,木匣中血渍干涸的白练安静躺着,他的手在颤,呼吸不觉发沉。
收下木匣,易慕夕抬眼看向江夜雪,压下喉头的酸涩,一字一句皆是沉重:“我要集齐他的魂魄,你来给我护法,完成最后那一步。”
“你要集齐他的魂魄?!”江夜雪讶异,眉头锁起。
他感觉自己听错了,追问:“你可知他是死在了禁术『枯木逢春』的献祭中,神形俱散,怎还会有残魂留于世间!?”
江夜雪也是个正儿八经的魂修,他对灵魂波动再敏锐不过,那日在化龙渊,他可以肯定,他没有感应到半点秦随的魂魄残留。
可易慕夕却只笃定回了一句“他还在”。
这句话声音很轻,却又分外重,砸得江夜雪心口沉甸甸的,他张口又抿起唇。
江夜雪看向易慕夕,一瞬间他仿佛又回到了青丘英水,又看到了易慕夕燃烧寿命,誓死跟炽黎那些老怪物抢人的画面。
江夜雪想,如果那日秦随没有骗易慕夕放下,那么,易慕夕绝对会死在英水。
生死之交,也不过如此。倒是叫人有点羡慕……嫉妒了。
思绪拉回,书归正传,江夜雪颔首应下:“我可以帮二公子护法,但——”
他话音停顿一瞬,随又问道:“但你我这场交易,该如何抵消天魔劫中一约?”
三次护云梦九歌于危难中,虽说易慕夕也是云梦中人,但护他一人还不足以抵消一次相护约定。
“待此事了结,你会看到结果的。”易慕夕没有正面回答,他戴上幕篱,召出一叶仙舟,率先登船。
江夜雪未做犹豫,飞身跟了上去。
仙舟驶离,急趋青丘。
话说魏茧从江夜雪那里离开后,转头就跑去淡梦居找南流景,打算细问照雪损坏一事,但是很遗憾,他没找到人。
“流景又下山了?!”从李厌戚口中得知南流景去向,魏茧心中越发觉得奇怪,他怎么感觉最近这人总是下山呢。
李厌戚正挂在她殿门口的油桃树上,一手吃桃一脚晃悠,似是不明白魏茧所疑,她啃着脆生生的桃啃得津津有味。
“最近确实出去得频繁了些,不过孩子大了想多点私人空间也属正常。”李厌戚不以为然想着,随手摘了颗桃子丢给魏茧。
接下桃子,魏茧却不如李厌戚那般随意,沉思道:“自半年前东海事了,流景就时常外出,莫不是在外面交了新朋友?”
“咔嚓咔嚓~”,李厌戚啃着桃子,挑眉思索,回忆自家徒弟这半年的种种行为,还真像外面有了牵挂的人或事。
她嚼吧嚼吧咽下果肉,点头认同:“这倒也可能,待他回来,我好好问问。”
魏茧顺势往桃树下的石凳一坐,随意用袖子擦了擦桃子,咬了一口,嚼吧嚼吧,他还不忘调侃:“师姐,你还是得多留意留意,小心徒弟儿被人拐跑了。”
“切~”,回应他的是李厌戚一个无语的白眼。
李厌戚一个旋身,跳下桃树,往魏茧对面懒散一坐,没好气道:“你别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想要徒弟自己找去,别惦记我徒弟啊。”
魏茧连忙摆手狡辩:“师姐别污蔑人啊,师弟我可不敢。”
李厌戚剜他一眼,冷哼一声却是不再计较。
突然好像想起什么有趣的事,李厌戚唇角勾起一抹吃瓜的笑,“话说破云,你和栖蘅和好没?”
“啊?”魏茧错愕抬头,眼底全是疑惑不解,“我和他关系一向如此,为何需要和好?”
“额……”这话怼得李厌戚哑口无言,讷讷啃着桃子,“这……这也有理哈。”
众所周知,止欲轩的栖蘅仙君和辞旧堂的破云长老向来不和,俩人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的。
话虽如此,但是李厌戚不服输,点名现况道:“可是你没发现嘛,栖蘅这小子这半年来一直在躲着你呢。”
魏茧啃桃子的动作一顿,皱了皱眉,一言难尽看向李厌戚,“他不是天天在他那个止欲轩闭关养伤,见不着不是很正常;再者,他又没做亏心事,躲着我做甚。”
话说,他确实很久没见过伏安羽了,自半年前那次赌气离开后,他确实没再见过他。
魏茧想着,啃桃子的动作都慢下来,汁水流了一手。
李厌戚一手啃桃,一手拨弄着面前桌上的石子,超绝不经意地嘟囔:“那倒是奇怪了,往常栖蘅这家伙每月都会来看你两眼,这半年怎地还改习惯了。”
“难道——”,她说着,猛地一个抬头,直把魏茧吓了一跳。
魏茧手中的半个桃子“啪叽”掉落,想捡都来不及,魏茧看着桃子一脸心痛,幽怨看向李厌戚。
“师姐,多大点人了,能不能稳重一点,不要一惊一乍的。”
李厌戚不理睬,只接着道出自己的猜想:“总觉得栖蘅是伤重还未愈呢,他那般凡事都亲力亲为的性子,若非身体不允许,这半年来怎会把门下事务都交给执事长老。”
话到最后,李厌戚丢给魏茧一个眼神,怂恿道:“小云,走,咱姐弟俩去探望探望?”
魏茧右眼皮跳动,迟钝片刻后,他转过头去,掩饰着眼中的犹豫,冷着张脸拒绝:“不去,受伤而已,又死不了,还探望,给他矫情的。”
语落,魏茧一甩长袖起身告辞离开。
“诶!”李厌戚瞧着那离开的背影,无奈耸耸肩,继续啃着手中的桃子,摇头叹息:“这孩子,怎么越大脾气越怪呢,小时候多可爱啊,一口一个戚姐姐、伏安哥哥的……”
不由得忆起往事,李厌戚唇角挂起笑颜,可眼底却涌现一股泪光,她吸了吸鼻子,垂眼不禁笑说“自己又在想什么呢”。
咽下最后一口桃子,李厌戚抛下手中的石子,拍手起身,欲往殿里走,可没走两步,她忽地回头望向暮色的天。
“还不回来吗?”
她轻喃,不知是对何人所说,带着丝丝忧虑。
青丘,葬花茔。
葬花茔中金鱼草依旧绚烂盛放。
江夜雪望着这片夜间的花海,有一瞬恍惚,他下意识回头,扫视身侧、身后,但没再看到上次来时那个曾一直紧跟着他的人影。
“真是见鬼……”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江夜雪回神不由轻嗤,快步跟上目标明确,直往西北方拾花源而去的易慕夕。
易慕夕为何要来此,江夜雪猜测是因这是秦随生前居所,在此能更好唤回其魂魄吧。
但这只是他的猜测,具体如何,还得看易慕夕。
拾花源就在眼前,可匆忙赶路的易慕夕却是停下了步子,只静静看着那处院落。
“你可知,他为何没了修为,却还能在此安然生活,不受怨灵侵扰吗?”他忽然问了江夜雪一句。
葬花茔,从古至今不知埋葬了多少婴孩,怨煞成灾,别看此地表面一片岁月静好,底下可全是狰狞的人骨。
这地方就连修为深厚的修士也不敢多停留,不是怕自己打不过,而是怕会在不知不觉间被这里的怨气侵蚀,道心破损。
所以,秦随一个又瞎又哑的残废,到底是怎么存活下来的,真是个值得令人深究的问题。
但易慕夕并没想得到江夜雪的答案,他自顾自回道:“因为,在他没有出事之前,他一有闲暇时间就会来此度化恶灵,消除滋生的煞气,一行便是十数年。”
“它们都认得他。”
“他说,有朝一日,他一定会度化所有冤魂恶灵,葬花茔不是阴森坟冢,该是一片充满欢声笑语的花海。”
“呵呵呵,”易慕夕说着自己却笑了起来,只是声音愈发沉闷,“我当时还觉他又在做什么傻事,如今看来,他倒是有先见之明,又救了他自己一次。”
江夜雪未应,只是看向拾花源内被粉白海棠包围的院落,心中平白生出几分怅惘来,垂在身侧的手不觉握紧。
回神,他忽觉可笑,怎会不可笑呢,他居然在秦随身上感受到了似曾相识的痛苦,看到了似曾相识的自己。
可他,可不是秦随那种会为了别人,而轻易决定放弃自己的人。
他们也根本不同。
江夜雪收回视线,眼底的复杂情绪重新换上了往常冷漠,他开口:“开始吧,上次一战,只怕青丘对此地情况更敏感,速战速决的好。”
“有劳。”
易慕夕盘膝而坐,指尖捻诀,摊开的掌心上躺着那副残破的银色对戒。
晚风掠过葬花茔的金鱼草,卷起细碎的花瓣,花瓣飘散,却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牵引,久久不曾飘落。
江夜雪足尖一点,落于三丈之外的海棠花枝头,同时手中向易慕夕掷出五张黑金符箓。
符箓落地,隐入地底,随即以易慕夕为中心化出繁复的赤金色阵纹,阵起,结成一道结界,将拾花源笼罩其中。
结界边缘泛起细密的涟漪,将周遭蠢蠢欲动的怨气隔绝在外——那些潜藏在花海下的怨灵似是察觉到了什么,发出细碎的呜咽,却不敢越雷池一步。
易慕夕双目微阖,唇瓣轻启,低沉的咒语声自喉间溢出,带着古老而苍凉的韵律:
“天地玄黄,日月昭彰,魂兮归来,入我玄囊。”
“枯木逢春,献祭魂殇,一丝残魄,滞于四方。”
“以血为引,以戒为纲,声声唤汝,秦随——归藏!”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叩击着虚空。
咒起之时,易慕夕腕间由牵缘丝织成的同心结悄然断开,牵缘丝泛起红光,似有灵般勾住银戒。
银戒随之震颤,发出细碎的嗡鸣,戒面的裂痕中,有微光缓缓流淌而出,如同一道银色的丝线,缠绕着牵缘丝蔓延开来。
“东海潮生,青丘月凉,英水之畔,执念未央。”
“魂兮魂兮,莫惮路长,闻声即返,入我胸膛。”
“三魂七魄,散而复彰,以我之命,护汝安康!”
咒语声陡然拔高,易慕夕周身气血翻涌,唇角溢出一丝殷红,却丝毫没有停顿。
他抬手咬破指尖,一滴滚烫的鲜血落在银戒之上,瞬间被戒身吞噬。那银光骤然暴涨,化作一道光柱直冲天际,将暮色沉沉的天幕撕开一道口子。
拾花源内的海棠树剧烈摇晃,粉白的花瓣漫天飞舞,竟在光柱之下凝结成一道模糊的影子。
影子显现,是只九尾的青尾白狐。
“狐狸?!”江夜雪瞳孔微缩,秦随是狐妖!还是说……召错魂了?
江夜雪震惊看向易慕夕,却见易慕夕像是早已知晓,眼中唯余即将成功的喜悦。
见此,江夜雪才暂时放下心底的疑惑,再度盯紧结界之外。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在狐影初显时,四面八方涌来的怨煞数量大幅增加,结界之上多了密密麻麻的黑点。但很奇怪,它们没有攻击结界。
不过令他更为惊叹的却是,那怨煞之中竟有无数细碎的魂力在汇聚。
那些魂力明明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却带着一股执拗的执念,循着咒语的指引,穿过结界朝着光柱之中的人影涌去。
“怨灵为媒,花海为堂,残魂聚兮,再塑模样。”
“此生契阔,不负相望,魂归本体,与我同往!”
易慕夕的声音已经沙哑,灵力极剧透支,可见狐影依旧不成型,他没有半分迟疑,猛地抬手,一掌拍在自己的心口,一口精血喷薄而出,尽数落在银戒与牵缘丝之上。
银戒被染红,牵缘丝红光大盛,红光与银光交织缠绕,将那道模糊的狐影层层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