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令人惊惧胆寒的目光“咻”地落在易慕夕身上,炽黎面上的怒火竟转成了见到故人的一分喜悦。
可看着易慕夕狼狈模样,她又失望摇头,“华舟澜心还是不够狠啊,这么多年,也没把你养出西旋夭的半分神韵来。”
西旋夭是谁,易慕夕不知道,但他心底却因这个名字涌起了止不住的风浪。
捏碎手中的因果红线,炽黎收回视线,“西旋夭,或者华舟澜若在此,倒是能拦吾几分。而你用寿命强行启动的因果业力,吾一刀便能斩断~”
“小子,西旋夭的本事,你是丁点也没学会啊~”
“华舟澜难道没有教过你,人,要学会识时务,尽力而为?”
“吾看在西旋夭的面子上,不杀你,可若你再不知所谓,吾不介意替华舟澜解决了你这个——残次品~”
“残次品——”
“残次品——”
“残次品——”
这三个字宛如魔咒,在易慕夕耳边不断回荡,一点点击溃他强撑着不倒下的决心。
“……残次品……残次品。”他低喃着,发丝不知是燃烧寿命的原因,还有心境突然受激,眨眼间全部变成白色,望着甲板上被毁的符文血阵,他攥紧了手心。
“华舟澜……华舟澜……师、师尊,你为什么还不来,为什么……为什么——!”
他似是疯魔了,手腕上的牵缘丝编织成的同心结愈加趋近于黑色。忽然,他猛地抬头,目光死死盯着再次准备离开的炽黎。
“为什么……都要阻止我,为什么……”他嘟囔着,随即果断划破手心,开始一笔一笔补全身下被毁坏的阵法。
“华舟澜,你们都拦我,可我偏不如你们所愿,死,又有何惧——”
“秦随,他们都想要你死,可我偏不,我偏要你活着,活给所有人看——”
他喃着、画着,似是沉迷于自己的世界中,再看不见其他人,听不见其他声音。
直到——
“易二,冷静点,别这样。我所认识的易二公子,可不会消沉如此,他最是洒脱恣意了。”
熟悉的声音入耳,易慕夕画阵的手蓦地顿住,他上一次听到这道声音,还是在十二年前。
他不可置信般抬头,眼前竟真的是本该被黑龙钳制的秦随。
时间回到炽黎攻完心潇洒转身的那一刻,似有感应,她的看向了落在黑龙爪中的奄奄一息的秦随。
指尖微勾,黑龙便带着秦随来到其身前。
炽黎面上闪过一抹复杂之色,余光不由得又瞥向执着几近疯魔的易慕夕,终是开口:“吾不瞒你,吾来此,就是要你的命。”
示意黑龙松开秦随,炽黎手中一点妖力进入其眉心,“吾看不懂你们疯子比划似的手语,但吾可以让你暂时说话。”
“为……”秦随沉着头,尝试着开口,但刚说一个字便被炽黎打断。
似是知晓秦随想问为什么,炽黎:“这是你欠她的,是你自出生便背负的债孽,而今,该还了。”
没有给秦随插话的机会,她又道:“你以为白渡等人特意让人欺辱折辱你,却从不伤你性命是为何,不过是为了等有朝一日,用你来证明她曾所经受的一切屈辱,以你这个污点来把她永远定在耻辱柱上。”
秦随怔住,刚要抬起的头又低了下去,没有任何反驳,他缓缓点头:“……前辈所言极是,秦随本就不该存活于世。”
没有大吵大闹,没有任何震惊异议,也没有任何求生的欲望,秦随很听话地顺从着一切。
这倒是让炽黎一时有点不知所措,毕竟她也就限时发发好心,让其死个明白。她想过他若是反抗挣扎,一手捏死便罢,却没想过他竟是这个反应。
莫名有些愧疚的炽黎轻咳一声,环抱双臂,视线再度落在易慕夕身上:“去吧,给你三十息的时间,别让那个蠢货再干蠢事。”
时间回到现在。
易慕夕望着眼前之人,愣了好一瞬,显然是不信炽黎会放了秦随,可他张口半天却也没有发出一个音节来。
秦随蹲下身,用着身上最后的丁点灵力治疗易慕夕手心的伤口,他宛若无事人般道:“易二,不必担心,炽黎前辈是我母亲的挚友,她不会伤我,只是应母亲之求带我离开此地。”
他说得情真意切,言语中透着喜悦,让炽黎听了都感觉像真的一般。
可易慕夕显然是不信的,他紧紧抓住秦随,音色沙哑:“秦随……别去,你会死的,你会死的!”
闻言,一旁看戏的炽黎黑眸眯了眯,手中把玩着弯月飞刀。
秦随轻拍着易慕夕手背,声音格外的温柔:“易二,不会的,那可是我母亲,母亲最是疼我,怎会忍心伤我。你信我,我不会有事的。”
“易二,抱歉,劳你不远万里来见我,还累你受这么重的伤,待我安顿好归来,定会好好补偿你。”
闻言,易慕夕直摇头,一颗颗滚烫的泪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是我……是我违约,是我对不住你……是我!”
秦随俯身,轻轻抱住眼前情绪分外激动的人,他不敢用力,小心地汲取着那最后的温度。
他压下喉头的哽咽:“易二,随南公子回去吧,你伤成这样,慕夫人该担心难过了,不要说气话伤害爱你的人,慕夫人其实也是为了你好。”
“易慕夕,不要内疚,我知道你有难处,也竭尽全力了,我不怨你。”
‘其实我怨的,怨你来得太晚了。’
“易慕夕,信我,我们会再见的,我何曾骗过你。”
‘可不会骗人的白随,很早就死了啊。’
“易慕夕,……元婴之战,我们先存着。好好修炼,下一次,我可再不会让着你了。”
‘好好修炼,帮我去看看我终其一生都没有踏上的路。’
他笑着说完一句又一句违心之语,却让人看不出半点破绽,真得不能再真。
易慕夕开始怀疑自己了,看着眼前人熟悉的笑颜,他终是信他没有骗他。
他破涕为笑:“秦随,说好了,我等你回来找我,我等你。”
“我们会再见的。”秦随唇角的笑意很深,可他没说的是,‘下次来看我,记得给我烧点冥币,你可是我唯一的朋友了。’
紧绷的心弦骤然放松,易慕夕很快便因身体透支再一次昏死过去,倒在秦随怀中,人是不省人事了,可手却紧紧抓住秦随的衣袖。
易慕夕安抚好了,秦随面上的笑颜再维持不住,血泪再一次浸湿了白绫,咬紧牙关用力强行将自己的衣袖从易慕夕手中扯出,他抬头,“看”向了“南流景”。
而知晓一切都是谎言的“南流景”也正看着他。
“南流景”见此,只淡淡说了一句:“他会疯的。”
秦随平静将易慕夕放在甲板上,起身,“南公子不说,他便永远不会知道。”
“南流景”:“你该清楚,他师从命缘司,就算所有人都瞒着,他迟早也会知道。”
秦随:“以后疯,总比现在不要命又没有人压着疯好。他……终会放下的。”
收回在易慕夕身上的视线,秦随朝“南流景”深深鞠躬拜了一拜,“此行,多谢南公子与江公子舍命相救,秦随命薄,恩情终无以为报,唯愿二位往后仙途一路顺遂,无灾无难,逢凶化吉。”
秦随的身影随炽黎一瞬消失在天际,只留下“南流景”和昏迷的易慕夕,以及一地狼藉。
炽黎给的三十息其实早就到了,但不知是愧疚还是因秦随血缘的关系,她终究还是放宽了期限,也……放过了一个藏在暗处的人。
“你来了。”“南流景”没有回头,但话却是与身后之人说的。
“你到底是谁?”那个藏在暗处的人自然是以魂修现身的江夜雪。
如果说“南流景”认识江岁新模样的江夜雪,江夜雪还能理解,可是他为何也能直接认出真实面貌的自己。
“南流景”有猫腻。
“我是谁,你心中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南流景”回头,对江夜雪弯唇一笑,清冷矜贵的谪仙人,眉眼间带着抹素雅的温柔。
这个人,江夜雪怎会认不出来。
可他并不信。这让他怎么信,与其相信那个人会出现在这个世界,他还不如相信从他被月柒然救醒,打发到这里后所经历的一切都是一场梦。
可是,相同手法的竹武士,一模一样的画舫,还有再熟悉不过的照雪(虽只是灵力化就,可上面的剑阵江夜雪不可能认错)。
除非——
“呵哈哈哈,月柒然果真好手笔,是怕我懈怠,还特意造出你这么个玩意来刺激我,有趣啊有趣。”
江夜雪分明在笑,可眼中是没有温度,有的只是想把月柒然大卸八块的决心。
远在异界他国的月柒然:“阿嚏~,定是哪位小美人思念老娘了,诶嘿嘿嘿~”
三儿没眼看:“宿主,有没有可能是有人在骂你呢!”
月柒然撇嘴,满脸不信:“三儿,你说什么屁话呢,你家宿主我沉鱼落雁,闭月羞花,温柔知性,魅力无限,哪个瞎了狗眼的鳖孙敢骂姑奶奶我!”
三儿:“……”
瞎了狗眼的鳖孙——江夜雪不想浪费时间,也不想求证什么,只道:“我不管你来此的目的是什么,回去告诉月柒然,她最好遵她所言,否则,别怪我亲手毁了这些所谓的‘主角’。”
话落,他连一个眼神都没给“南流景”,转身捞起昏死的易慕夕就走,只是在踏上熟悉的画舫时,他身形还是顿了顿,但也只是一顿。
他其实在炽黎现身的时候就追到此地了,只是两个渡劫境的妖族大能对上,他这个异界之魂,着实不必出去刷什么存在感,给自己增添麻烦,不如在暗处伺机而动。
至于江岁新想要救的秦随,他是救不了,一个两个渡劫境都争着抢的人,兴许命运本就该如此,他帮不了他什么。
望着那决绝离去的背影,“南流景”不语,只是默默跟在了后面。
身后脚步声明显,江夜雪越听心中越发烦躁,最终受不住,他在英水河畔的一棵柳树下停住脚步。
他不耐回头:“若是想让我将你拆得七零八落,我不介意在此动手。”
“南流景”丝毫不惧,只重复问:“为何不信我?”
江夜雪被气笑了,什么还不信,是他脑子有问题,还是慕容楚衣脑子有问题。
他反问:“你是觉得,慕容楚衣那种爱憎分明的正人君子,会如你这般做出那些轻佻的举动来?他看见我,他不拿剑指着我,就是最好的忍让。”
故意扮柔弱牵人手,趁其不备想给人簪花,还趁其失神耍小心机偷抱人的“南流景”:“……”
“南流景”无话可说,只得小声嘟囔:“口是心非,牵手的时候也不见你说不……”
江夜雪表示他没聋,听得见,他那是没说不吗?他那分明就是甩也甩不开,当时情况又紧急,不得已才没有过多纠结。
这死傀儡,还学会倒打一耙了!
江夜雪额间青筋直跳,显然是被气的,但转瞬又冷静下来,他道:“你们全身上下,唯一相似的地方就是这副皮囊,除此毫不相干。”
说着,他笑:“还是你以为我与他相处了那么多年,竟不能一眼认出来他来?”
“南流景”也笑:“你熟悉他,他自然也熟悉你,你怎知他没有刻意让你认错他?”
江夜雪面上的笑容更深了,他上前一步,语气却是阴冷至极:“小傀儡,月柒然派你来之前没告诉过你吗,你所扮演的这个人,可是视我为一生之敌,就算自己魂飞魄散也不惜拿命拉我陪葬的人。”
“所以,你说他会对一个他深恶痛绝的人,做出那些亲昵动作?”
“南流景”不答却是追问:“可你们做过的亲密之事还少吗?有多少次,是他主……”
“闭嘴!”江夜雪厉声喝止,他着实没有想到,这小傀儡竟知道那么多。
都说了,小傀儡一开始表现的就不同于其他的傀儡,他不怕江夜雪,轻笑反问:“反应这么大,你在害怕?”
“我让你闭嘴!”芥子袋中的青竹伞化剑直指“南流景”,若不是背着个易慕夕,江夜雪绝对会动手扇人了。
可小傀儡根本不惧青竹伞能一把刺穿他身体,他盯着江夜雪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出其不想面对的事实:“你在害怕,你害怕你好不容易放走擦净的明月,再次被拉下神坛,沾染污垢。”
他步步上前相逼,“你害怕,你们再次相处,你身上的罪恶会牵连他,所以你一直避着他,以最大的恶意去揣度他向你走近的目的。”
“江夜雪,你明知在黑魔术解除后,他靠近你,都是出自本心……”
“没有了黑魔术,还有羁绊双生,谁告诉你他是真心的?胡言乱语!”这句话,江夜雪几乎没有经过脑子就吼了出来的。
“南流景”沉默了一瞬,停下了步子,青竹伞离他咽喉就只差一寸,他清冷素雅的面容 上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既如此,那么认真做柒然姑娘定下的任务做什么?”
“与其回到那个充满痛苦的世界,何不如留在这里。你不是过得很好嘛,这里有尊你敬你重你的至交好友,有尊崇你的师门弟子,没人追着你讨伐,你活得肆意自在啊。”
“江夜雪,你到底执意回去做什么呢?”
方才那不经脑子的话出口后,江夜雪终于冷静了下来,他回以“南流景”一个“关你屁事”的眼神。
“老子自己的事情,如何抉择,与你何干。小傀儡,我不管你是谁造出来的,特么的给老子滚——”
言语中,是不再隐藏的杀意,可话落,他却收回了青竹伞,直接转身走人。
而这一次,“南流景”并没有再跟上去,他静静站在柳树下,看着那人身影越来越小,直至化作一个小黑点,消失在视野里。
“江夜雪,哪怕对着一个傀儡,你也不愿承认一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