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随,你怎么还不去死呢?”
“活着如此艰难,你到底哪来的活下去的坚持?!”
“身为耻辱,你怎么还有脸活着在这个世界上的?”
……
为什么呢?
与其生不如死,没有任何希望的活在地狱里,死了不是最好的解脱吗?
知晓秦随遭遇的,无不有过一个念头——年前便从神坛跌落,经历重重变故,生路全无,折磨源源不断,他竟还活着,真是稀奇,真不愧是不人不妖的怪物、贱种。
在地狱中不知日夜,浑浑噩噩麻木地待着,秦随清醒时,也曾思考过这个问题。
为什么呢?到底是什么在支撑着他活着?
是因为娘亲偶尔神识清醒时,看着他时既痛苦又厌恶的呢喃吗?
“既然来了,那便活着吧,不管遇到怎样的艰难困苦,活着,总会好的,总会好的……会好的……天,会放晴的。”
还是因为,有人将自己的保命法宝交给他,对他说——“若是遇到什么,尽管来找我。你可得好好的,元婴之战,我可是还要赢你的。”
或是因为,有个萍水相逢却愿出手帮他的人,对他说——“旁人说什么、做什么,都莫要在意,你,没有错。”
他不知道是自己畏惧死亡,所以苟且偷生,还是因他们的话而坚持着,总之他就是这般生不如死的活着。
天道似乎看他可怜,终于眷顾了他一回,生路,脱离地狱的路就在眼前,阴翳天空也终于开始放晴。
可天道也只是一时怜悯,终究不打算放过他,他注定是要活在阴暗的地狱里。
耳边嗡嗡响,秦随感觉他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了,他的世界一片黑暗,一片寂静,麻木的寂静。
想想为帮自己,不惜以寿命燃烧为代价被反噬被重伤的易慕夕,本是旁观路人的江岁新(江夜雪)和“南流景”被迫入局,对上不该是他们的劫难。
他觉得他该是焦急痛苦的,可心中却是一种结局本就该如此的麻木平静。
其实,也挺好的,他已经在地狱里待习惯了,走不了也无碍的,他不会死的,会尽力活着的……会活着。
所以,你们……都快走吧,不要再来了,不值得……不值得。
他想说话,但口中只能发出“嗬啊”的声音。
“南流景”虽被七尾银狐困住,视线却从未离开过秦随,他听不到他说什么,却读懂了他的口型。
以他和易慕夕背后的势力,他们要想走,白渡并不会阻拦。
“南流景”是傀儡,没有情感,只听指令,真的南流景让其来此定是为了保护易慕夕的。秦随想他若看懂了自己的意思,一定会带着易慕夕离开的。
但他不知,“南流景”这个傀儡从一开始便就不正常,他总会流露出人类才有的小情绪。
所以,只见三记霹雳弹忽地掷出,在七尾银狐身上“砰砰砰”炸开,银狐狐尾泄力,“南流景”终于摆脱钳制。
“南流景”灵力汇聚在照雪上,雪白的剑身闪过一抹耀眼的赤色,一剑化十、化百、化千,形成一株似绽未绽的金蕊血莲。
“雪落——”“南流景”一声冷喝,金蕊血莲落下来,强大威压之下,七尾银狐被剑气禁锢在原地无法动弹。
“唔——”,七尾银狐仰天嘶吼,发出痛苦的呻吟,身子伏低,七尾抬起,做出防御姿态,琥珀色的竖瞳紧盯着“南流景”,恨不得一口咬断对方咽喉。
金蕊血莲悬于银狐头顶,赤金剑气如活物般顺着它伏低的脊背游走,将其周身灵力锁得密不透风。
七尾银狐喉间滚出不甘的低吼,蓬松的狐尾骤然绷直,尾尖凝聚起淡蓝妖力,想撕开一道缺口逃窜。
可“南流景”根本不给它喘息的机会。
“莲绽——”
只一字落下,那株似绽未绽的金蕊血莲猛地炸开!万千赤色剑刃如暴雨倾泻,先是精准斩断银狐试图防御的七条长尾——狐尾落地时还在抽搐,淡蓝妖血溅在地上瞬间凝结成冰。
紧接着,主剑“照雪”裹挟着最烈的剑气,从血莲中心疾射而出,直穿银狐眉心。
没有多余的挣扎,没有冗长的惨叫。琥珀色的竖瞳瞬间失去光泽,银狐庞大的身躯僵在原地,随即被漫天剑气搅碎,化作点点妖雾消散在空气里。
整个过程不过三息。金蕊血莲剑阵未散,赤色剑光仍在原地流转,仿佛刚才那只纵横一方的七尾银狐,从未存在过。
“啪啪啪——”,“南流景”方松了一口气,便听耳边传来一阵拍掌声,顿时握紧了手中剑,转眼看向声音来处。
“倒是小瞧你了,小小傀儡竟有这般实力,厉害!”白渡优雅拍着手心,那表情仿佛真的很欣赏。
只是他话音忽地一转:“不过小辈,本尊没有兴趣陪你玩闹,趁早滚,否则就算淡梦尊主来了也无用。”
白渡未有动作,可其音波直逼得化简的红莲剑阵护在“南流景”身前,严阵以待。
“南流景”执剑未退一步,只稍蹙了蹙眉。
见其油盐不进,白渡冷嗤一声,当即手中掐诀,可谁知一道血影跌跌撞撞冲过来挡在了“南流景”面前。
掐诀的动作停下,白渡狐眼微眯弯唇嗤笑,他笑声音却冷到了极致,“白随,本尊还真给你脸了,叫你认不清自己身份了!”
话音未落,便有一股强劲的无形的劲风打向秦随。
就秦随如今这个情况,他要真受下了白渡这一招,必死无疑。
“秦公子——”
“南流景”神色微变,照雪脱手而出,带着血莲剑阵直接刺穿了那道劲风,消弭了其力量。
“噗——”,虽没被打中,可秦随再撑不住身体,单膝跪倒在地,唇角的血怎么都擦不尽。
“南流景”看着这个没有自知之明还胡乱逞能的人,眉心微蹙,“以你现在的身体,旁观疗伤方为最佳,何故如此?”
直白一点就是:你闯进来,屁用没有,只会是累赘。
“咳、咳……”秦随强忍着喉间的瘙痒,咽下口中的血沫,他抬头,倔强“看”向“南流景”,身体止不住颤抖,可打着手语的动作却是飞快。
一个个手语落下,连成所有他想说的话:“你们不是他的对手,带着易二走,不必再管我,也不要再来青丘,他们……不会杀我,信我,我不会死的,走!走啊!”
“南流景”眉心皱得更深了,目光转向英水河畔画舫中昏迷不醒的易慕夕,眼眸微沉:“你当知晓,这次带不走你,往后便再没有机会。”
秦随手中动作蓦地顿住,他低头,紧紧抿着唇,唇角的血痕又深了几分。
可也就三息的时间,他便做下了决定,手指翻飞:“修为差距在此,再僵持下去,他断不会再留手,你们必死无疑,为我……不值得。我对他们还有用,他们不会把我怎样,这是如今局面的最优解。”
见此,“南流景”面上闪过一抹纠结,秦随说的没错,离开才是最好的选择,白渡只是随手一击他们便要拼尽全力抵挡,再纠缠下去,显然不是明智之举。
“可若是走了,他们……”“南流景的视线再次落在易慕夕身上,以及葬花茔的方向,眉头紧锁。
“聊够了吗?”白渡声音再次传来。
可一同响起的还有一道声音——
“在吾的眼皮子底下杀人,白渡,你活够了吗?”
只见,英水水浪翻涌,晴朗的天色立即转暗,天水汹涌澎湃,黑水化龙嘶鸣而出,盘旋于天际,睥睨爪下万物。
黑龙尚且凶猛可怖,可最令人惊惧的却是一女子踏空而来,凶戾的黑龙竟立即化作乖宠匍匐在一侧。
女子着墨蓝劲衣,半银半墨的发间顶着双漂亮的龙角,双眸黑而深不见底,精致眉眼间有着五彩斑斓的黑色鳞片。
其身上的恐怖气息,比白渡甚之又甚。
白渡:“!!!?”
秦随:“……!”
“南流景”:“?!”
“炽黎?!”白渡抬眼看向那一人一龙,蹙眉,面上多了几分凝重:“道友不在你的东海待着,倒是有时间闲游。”
无视白渡,炽黎视线落在了——秦随身上。
只单一个眼神,黑龙瞬间领会,抬爪,秦随一整个人便直接被抓在爪中,速度快到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南流景”虽想阻止,却被那股威压压得无法动弹,护在身侧的血莲剑阵也出现了裂痕,摇摇欲坠。
修为相等,白渡自不惧炽黎威压,踏空而上,身后逐渐显现九尾银狐巨大法相。
黑水妖龙对上九尾银狐,大战一触即发。
白渡:“炽黎道友,你在东海都干了什么,本尊未曾插手,青丘之事,本尊也不想有人掺和!”
炽黎抬眼,如深渊一般的黑眸对上白渡,却没有印出任何倒影。
她勾唇冷嗤:“白渡,都是千年的狐狸,尔与吾玩什么聊斋。还什么不想插手?不过是怕吾盯上你这青丘,拿那些不知情的外来修士挡灾罢了,装什么泾渭分明。”
伪善的面具被揭开,白渡不怒反笑:“看得清局面,护一方安宁,自是本尊的本事。不插手,不过是看你我皆妖族,不宜结怨罢了。”
可话落,他语调猛地一冷,目光死死盯着黑龙爪中的秦随:“可道友如今此举,倒是半点情分也不领。”
炽黎视线也落在秦随身上,方才离得远只觉这不过是个血人,现在离近了,才清楚其身上有多少狰狞伤疤,不要命却可以折磨得人生不如死。
望着这张陌生而熟悉的脸,她面上闪过一抹复杂之色,有惋惜,有厌恶,有庆幸。
炽黎眼睛是看着秦随的,可话却是对白渡说的:“白渡,别以为吾不知道你做了什么,吾不对青丘出手,不过是想让她亲自雪恨。”
说着,她一记眼刀落在白渡身上,一字一句尽是威胁:“但你若还敢拦吾,吾不介意当下拿你开刀。”
这个“她”是谁,炽黎没有明说,但白渡好似明白了一般,面色猛地一沉,忽而又大笑。
“呵哈哈哈哈——”,白渡笑够了,抬眼,琥珀色的眼中尽是疯狂,没有秘密被戳穿的恐惧不安,只有癫狂。
他紧紧盯着炽黎的眼:“炽黎,告诉她,青丘白渡,等着她来。就是不知她还敢不敢踏上我青丘地界,呵哈哈哈哈哈——”
赤裸裸的挑衅,炽黎眯了眯眼,若非她现在时间紧迫,必然直接开打。
白渡走了,九尾银狐随之消散,这场无法取胜的争夺就此化解。
但对“南流景”来说,秦随只是落在了不同之人的手里,一样的难办。
最大的阻碍离开,炽黎抬手便要驾驭黑龙返回东海,可眼前突然出现一抹黑红色,挡住了她去路。
炽黎捏紧了拳头,眉间已然染上熊熊怒火。
红线缠住黑龙,意欲夺下黑龙爪中的秦随,而红线的尽头——是易慕夕!
易慕夕不知是何时醒来的,只见他盘坐在画舫中的甲板上,身下是一道道由血画成繁复符文,符文成阵,散发着玄之又玄的因果之力,牢牢牵制住了炽黎操控的黑龙。
对付白渡已经耗费了炽黎所有耐心,如今又来个不过金丹的毛头小子,她火气再压不住。
“蝼蚁,尔等找死!”
手中银镯瞬间化形,化作弯月倒刺飞刀,直逼易慕夕。
飞刀破风而来,银芒淬着凛冽杀意,所过之处空气都似被割开,发出刺耳的尖啸。
易慕夕身下血阵符文骤亮,却被飞刀余威震得裂纹蔓延。他指尖红线疯狂缠绕,试图缠住刀身,可银刃只微微一顿,便直接斩断红线,带着更盛的凶戾,直取他眉心!
刀锋未至,那股森寒已逼得易慕夕心口发紧,血阵光芒剧烈闪烁,仿佛下一秒就要崩碎。
千钧一发之际,是“南流景”手中的照雪携着红莲剑阵挡在了易慕夕面前。
然,修为之相差太大之下,一息、两息、三息……“叮——”,以灵力化就的照雪剑骤然碎裂,血莲剑阵散落、消散。
同时间,神色一直没太大起伏的“南流景”猛地呕出一大口血,周身气息紊乱,撑着一口气自芥子袋中召出十二只竹武士护在易慕夕身侧。
照雪消散,但好歹抵消了弯月飞刀大部分力量,“刺啦刺啦”,飞刀最终在斩灭十只竹武士后被迫卡在了仅剩的两只竹武士身体里。
收回飞刀,炽黎挑起断裂的一节由因果之力凝成的红线,直道:“因果业力嘛,命缘司来的,有趣啊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