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梦九歌。
参天古合欢树下,浮光锦似的丝带肆意飘扬,粉绒的合欢花随风去往远方。
白衣粉裳,刚结束闭关修行的华舟澜抬手接下一朵绒花,他垂眼,眼底投下一片阴影,让人看不清情绪。
风再起,带走了他手中的绒花,但却留下了一条流光溢彩的飘带。
看着手中的飘带,华舟澜挑了下眉。飘带自不是什么简单的祈福带,其可预测祸福,驱邪避害。
祈福带掉落并不稀奇,只是待华舟澜看清上面浮现的名字,他脸色猛地一变,不可置信般看向合欢古树。
“……怎会?!”他喃着,攥紧了手中飘带。
华舟澜沉眉掐诀推算,而在推算出结果的那一刻,他蹙紧了眉,垂眼死死盯着手中色彩暗淡的飘带,“操控牵缘丝,强行沾染他人因果,易慕夕!!!”
话音未落,合欢古树下那道白衣粉裳的身影已消失不见,只余飘飘落落的粉绒合欢花。
易慕夕身为云梦九歌二公子,又跟在华舟澜身边二百余年,身上保命法宝数不胜数,也深知动用牵缘丝的后果。
所以,华舟澜不信易慕夕是因为所有手段都用尽了,才不得不动用牵缘。
青丘,葬花茔。
易慕夕强撑着,半靠着秦随不让自己倒下,在白问海等人面前丢了气势,可蓦地,心口骤然发紧,疼得他倒抽吸口冷气。
似是意识到了什么,他垂下眼,只见腕间竟缠绕着方才收下的牵缘丝,红得发黑的牵缘丝化作了不起眼的同心结手环,其上还泛着粉白的银光。
见此异象,易慕夕却也不惊讶,竟还勾起了苍白的唇,露出一抹笑。
他笑着在秦随耳边轻喃:“再坚持一会,他……很快就来了。”
秦随颔首,算是回应,虽然他不知这个“他”是谁,但不妨碍他对易慕夕的信任。
可话说得简单,白问海却不会留时间给他们。
“强弩之末,动手!”
白问海一声令下,围拢的白氏弟子齐齐催动灵力,数十柄灵剑泛着冷光,如暴雨般朝秦随与易慕夕攒射而来。
秦随虽目不能视,却凭耳力捕捉到剑风轨迹,他猛地将易慕夕往身后一推,调动体内仅存的归元丹所产生的灵力,徒手扣住最靠前的两柄灵剑——指尖刚触到剑身,便被灵力震得皮肉开裂,鲜血顺着剑刃蜿蜒而下。
“碍事的瞎子!”一名弟子见灵剑被阻,怒喝着凝聚灵力拍向秦随后心。
易慕夕瞳孔骤缩,想抬手催动仅剩的灵力,却因反噬引发心口剧痛,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紫色灵力直逼秦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凌厉的剑气突然从斜刺里劈来,“铛”的一声震飞那名弟子的灵力,还将其灵剑拦腰斩断。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天地囚笼不知何时被斩破一角,还凭空出现一个白发青裳,戴着恶鬼面具的男子。
男子踏空而来,手中印着三眼白蛇花纹的长剑嗡鸣不止,眼底寒芒扫过白氏众人:“青丘待客,竟用这般下作手段?”
来者正是江夜雪。
白问海眯了眯眼,仔细打量着江夜雪,眼前之人很陌生也很诡异,他竟没有察觉其是怎么打破天地囚笼禁制出现在此。
白问海脸色微沉却仍强装镇定:“道友此举,是要插手我青丘家事?”
“家事?”江夜雪冷笑一声,长剑直指白问海,“以多欺少、觊觎他人法器,这便是青丘的‘家事’?也不知这事传出去,世人是如何看待。”
话音未落,他已纵身跃起,剑影如瀑般朝白问海罩去。
白问海慌忙挥扇抵挡,扇骨与剑身碰撞的瞬间,灵力冲击波震得周围金鱼草尽数倒伏,两人竟直接在空中缠斗起来。
“还愣着干什么!先拿下那两个废物!”白问海被江夜雪压制,怒声呵斥弟子。
余下的白氏修士对视一眼,再次朝秦随与易慕夕围来。
“那人……怎么有些眼熟?”易慕夕盯着江夜雪的背影愣神,但现下情形已容不得他多想。
易慕夕刚想催动腰间的牵缘丝,却突然感到一阵熟悉的灵力波动——一道白影转瞬即至,一把将两人护在身后。
“真……流景!”望着来人,易慕夕悬起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南流景?!”白氏弟子中有人认出“南流景”,不由得惊呼出声。
“南流景”没有理会,只是一剑挥退周遭的白氏弟子,而后抬手结印,一道银蓝色的结界瞬间将秦随与易慕夕笼罩。
他转头看向两人,声音沉稳:“师兄拖不了多久,我先送你们出去!”
说罢,他指尖凝聚灵力,刻画传送阵。
可就在符文刚刻画一半,白问海突然挣脱江夜雪的纠缠,掌心凝聚出一道漆黑的灵力,直朝“南流景”后心拍去:“想走?没那么容易!”
漆黑灵力裹挟着蚀骨寒意,转瞬便至“南流景”身后。
秦随耳尖微动,虽看不见,却凭灵力波动察觉致命危机,他几乎是本能地扑向“南流景”。
后背硬生生撞上那道黑气——皮肉瞬间被腐蚀出焦黑的伤口,鲜血混着青烟汩汩渗出,秦随闷哼一声,却死死攥住“南流景”的衣袖,示意他继续催动符文。
“秦随!”易慕夕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连忙上前扶住秦随。
“南流景”稳住身形,看向秦随的眼神多了几分凝重,他抬手加快传送符文的绘制,指尖灵力却因方才的耽搁泛起不稳的涟漪。
白问海见状,冷笑一声,再次凝聚灵力,这次的黑气比之前更浓,竟隐隐透着血腥味:“今日谁也别想走!”
江夜雪怎会给他机会,他脚尖点地,身形如鬼魅般缠上白问海,长剑横扫,逼得白问海不得不回扇防御。
“白族长仗着修为欺压小辈,还真是令人不齿!”江夜雪面具下的声音带着冷冽,剑招愈发凌厉,每一剑都直指白问海的破绽。
白问海被缠得烦躁,扇面上的青丘狐纹突然亮起,数道狐火从扇面飞出,直扑江夜雪面门。
江夜雪旋身避开,却见狐火落地后竟化作小火狐,追着结界内的秦随与易慕夕而去。
“该死!”江夜雪想回身阻拦,白问海却趁机一掌拍在他肩头——青裳瞬间被鲜血浸透,江夜雪闷哼一声,踉跄着后退两步,面具上也溅上了血迹,平添几分狰狞。
“南流景”余光一直注意着江夜雪,见其负伤,好看的眉紧紧蹙起,传送符文已完成大半,可小火狐也近在咫尺。
他一手施法,一手指尖灵光一闪,十数只威武霸气的竹武士挡住了火狐,以及其他白氏弟子。
十数只惹眼的竹武士一出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江夜雪也不例外。
江夜雪盯着那藏在记忆深处的熟悉的竹武士,失神片刻,视线犹疑地落在“南流景”身上。
而就在他失神这一刻,白问海抓住机会偷袭而来。
江夜雪被一掌打落在金鱼草花海中,花海被打出一个巨坑,周遭草木化为齑粉。
摆脱江夜雪,白问海立即朝“南流景”三人而去,手中羽扇掷出,目标明确——正是“南流景”。
“南流景”一边要兼顾传送阵法刻画,一边又要分心操控竹武士,面对白问海的袭击已是分身乏术。
“流景,小心!”眼看羽扇携带无尽威压逼近,易慕夕惊呼一声,旋即抬手抚上腰间的同心结手环,指尖用力,鲜血顺着手环渗进牵缘丝——
那红得发黑的丝线突然暴涨,冲破结界,一把缠住了带着大乘期修士力量的羽扇,丝线收紧,羽扇被束缚其中力量无力释放,其上逐渐出现了道道裂纹,转瞬竟“砰”地炸开,四分五裂掉落在地。
牵缘丝再度回到易慕夕手上,只是其上光泽逐渐暗淡下去。这一击也耗尽了易慕夕最后力气,他眼前一黑,直直倒向秦随。
秦随连忙扶住易慕夕,眼眶中血泪再次流下,一滴两滴接连落在易慕夕腕间的牵缘丝上。
“南流景”趁易慕夕拖延的时间,加快手中结阵的速度,可白问海并没有给他机会。
一击不成,还赔上了一把法器,白问海震怒,脸色愈发阴沉,手中快速结印,一道通天法印直逼“南流景”三人。
身后再度传来了恐怖的攻击灵波,令“南流景”紧紧蹙眉,他操控竹武士的手停下,旋即打了一个法诀,灵力化剑——是通体雪白,剑体正中一抹红的照雪。
执剑正对上白问海,“南流景”神色淡漠,丝毫没有因为所处的劣境而受影响。
然,他到底还是没有和白问海真正对上,只见在那道通天法印落下的那一刻,一条水龙嘶鸣而来。
二者相碰撞,产生巨大的灵波,结界外相互拼杀的白氏弟子、火狐和竹武士直接被震趴震散。
方才江夜雪砸出的深坑中,尘埃散去,他一身狼狈地单膝跪地,手中长剑拄地。
“呸——”,吐出口中血沫,江夜雪抬头,一双赤眸中是瘆人的冰冷杀意。
他缓缓起身,冷笑一声,问雪水珠在指尖流转,眨眼间,又一条栩栩如生霸气侧漏的水龙缠绕在身侧。
下一瞬,他便出现在结界前,拦下白问海去路,他笑:“听闻青丘白氏最擅以通灵之力召唤所缔约神狐,以此共同作战。白族长怎的也不施法一番,让我等见识见识。”
白问海盯着这个碍事者,面上的伪善再维持不住,咬紧了后槽牙,“阁下当真要犯险得罪我青丘白氏?”
“白族长这话说的,你若就此放手,我们之间也难有仇怨。”江夜雪笑,手中剑随意挽了个剑花,剑尖直指白问海。
江夜雪身后,“南流景”收下照雪,抓住机会,完成传送阵最后的刻画。
终于,所有符文刻画完毕,“南流景”抬头看向江夜雪,似是有话要说,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他直接启动了阵法。
“走!”
脚下传送阵发出刺目的白光,符文流转间,“南流景”三人的身影消失不见。
白问海见状,目眦欲裂,不再留后手猛地朝着结界拍出一掌,企图中断传送。
白问海出手狠辣又突然爆发,江夜雪挡在结界前挥剑抵挡,谁知那通天一掌竟直接略过了他。
来不及思考其他,江夜雪一个瞬移,再度迎战,可此时显然已经没有时间给他施展其他术法应对,他只能硬生生接下这一掌。
鲜血狂喷而出,那道青影再次坠向地面。
手中剑化形,变做青竹伞,为江夜雪挡下剩余灵波。
而这一挡,结界内的传送阵彻底失去光泽,“南流景”三人成功离开葬花茔。
白问海额间青筋暴起,面色黑沉如墨,又一掌落下,只见与白氏弟子缠斗的竹武士“咔嚓咔嚓”被碾成齑粉。
“追——!”白问海一声令下,白氏弟子纷纷御剑离开。
青竹伞下,江夜雪再次吐出口中血沫,抬头看向正欲离开的白问海,他神色一凝,手中问雪水珠再现,凶猛的水龙嘶吼着直逼白问海。
“白族长这是不管我这个大活人了!”
水龙裹挟着滔滔灵力,狠狠撞向白问海后背。他本已提气御剑,冷不防被这一击掀翻,狼狈地踉跄转身,重新幻化出的羽扇急挥出三道狐火,才勉强将水龙打散。
“找死!”白问海眼底杀意翻腾,周身灵力暴涨,扇面上的狐纹竟泛起血色。
他不再管逃走的三人,掌心凝聚出漆黑的灵力球,径直朝江夜雪砸去——这灵力中混着青丘禁术的蚀骨毒,沾之即腐。
江夜雪撑着青竹伞格挡,伞骨与灵力球碰撞的瞬间,竟裂痕如蛛网般蔓延。
他借力后跃,踉跄着落在金鱼草花海中,心口剧痛让他忍不住弯下腰,指缝间渗出的鲜血滴在花瓣上,瞬间将粉白的花染成暗红。
“阁下当真以为,凭一己之力能拦我青丘?”白问海步步紧逼,扇尖直指江夜雪,“今日若不留下你的命,我青丘颜面何在!”
江夜雪缓缓直起身,恶鬼面具下的赤眸亮得惊人。
他抬手抹去嘴角血迹,青竹伞在掌心一转,伞骨间竟缠上细碎的冰棱:“颜面?你以多欺少欺辱他人时,怎没想过颜面?”
话音未落,他突然纵身跃起,青竹伞猛地撑开,无数毒针射向白问海。
同时,指尖的问雪水珠再度流转,一条更粗壮的水龙从花海中拔地而起,带着刺骨寒意朝白问海卷去。
白问海瞳孔骤缩,忙挥扇抵挡,却不料江夜雪这一击竟是虚招——趁他分心之际,江夜雪已瞬移至他身侧,手中凝聚出一道凌厉的水刃,直刺其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