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常青很快回过神来,端起新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张可凡脸上,带着某种执着的追问。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如果有一天,陈伶彻底失去人性,变成真正的嘲灾,你会怎么做?”
张可凡沉默了片刻。
深红斗篷在他身后垂落,一夜的海风已经将它吹得微凉,但死神面具下的那双猩红眼眸,依旧平静得如同深潭。
“不会的。”许久,张可凡开口道。
“不会?”
褚常青微微挑眉,“你凭什么这么肯定?他是嘲灾,是灭世灾厄,是从灰界深渊中诞生的存在。人性对他来说,不过是浮在水面上的油花,随时可能被本能吞没。”
“你不了解他。”
张可凡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认识他的时间,比你长。”
褚常青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张可凡,你知道吗,这正是我最不理解的地方。”
他放下茶杯,翠色的眼眸直视着张可凡。
“你是死神。”
“你的权柄是‘死亡’,是‘终结’,是‘万物终将归于虚无’。”
“而他是嘲灾。”
“他的权柄是‘嘲弄’,是‘疯狂’,是‘秩序的毁灭者’。”
“从权柄层面来说,你们是天生的对立面。”
“可你却说,你不会对他出手。”
“为什么?”
亭中的风,在那一刻似乎凝滞了。
张可凡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抬起右手,轻轻摘下了死神面具。
面具之下,那张清秀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容。
那笑容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弧度,但落在那双眼睛里,却让褚常青微微一怔。
“因为......”
张可凡缓缓开口,一字一句。
“陈伶,从来都不是我的敌人。”
褚常青的眉头微微皱起。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张可凡顿了顿,目光越过褚常青,落在亭外那片逐渐平静的海面上。
“从一开始,张可凡和陈伶就不是敌人。”
褚常青没有说话。
他等着张可凡继续说下去。
“我还是那句话,你一直先入为主,把陈伶认为是嘲灾,而对于我来说,陈伶是陈伶,嘲灾是嘲灾。”
张可凡继续说道。
“你是南海君,是人类的九君之一,一开始就在想如何防范嘲灾。”
“这不是你的错。”
“这是你的立场决定的。”
“但陈伶不一样。”
张可凡的声音微微一顿,那双眼睛里,浮现出一丝温暖的光芒。
“他会在我需要的时候毫不犹豫地站在我身边。”
“就像在红尘界域,我借用他的名号行事,他知道后也只是笑着说一句‘出来混迟早要还的’。”
“就像在无极界域,他知道我的身份后,第一反应不是恐惧,不是警惕,而是......”
张可凡顿了顿,嘴角的笑容加深了一分。
“‘张可凡就是张可凡,死神是死神,我分得清。’”
褚常青沉默了。
他看着张可凡,看着那张年轻脸上那抹温暖的笑容,忽然明白了什么。
“所以,你信任他。”
“对。”
张可凡点头,没有丝毫犹豫。
“我信任他。”
“就像他信任我一样。”
“这种信任,不需要理由,不需要权衡,不需要算计。”
“只是因为......”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却无比坚定。
“我们是朋友。”
亭中陷入短暂的沉默。
海风从亭外掠过,带起两人的衣袂,发出轻微的猎猎声响。
褚常青看着张可凡,那双翠色的眼眸中,第一次浮现出某种复杂的情绪。
有羡慕,有感慨,也有一丝说不清的落寞。
“朋友......”
他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牵起一丝苦涩的笑容。
“真好。”
张可凡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知道,对于褚常青来说,“朋友”这两个字,可能已经是很久远的记忆了。
作为南海君,作为人类的九阶半神,他必须站在人类界域的立场上思考一切。
私人情感,是奢侈的。
“但是。”
褚常青忽然开口,打破了亭中的沉默。
他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直视着张可凡。
“就算你信任他,就算你们是朋友。”
“你能保证,他永远不会失控吗?”
“你能保证,嘲灾的本性永远不会压过他的人性吗?”
“你能保证,在某个关键时刻,他不会做出让你后悔的选择吗?”
三个问题,如同三把锋利的刀,直刺张可凡的心脏。
但张可凡的表情,依旧平静。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亭边,望向那片灰暗的海面。
许久。
“不能。”
他轻声说。
褚常青微微一怔。
“我不能保证。”
张可凡转过身,看向褚常青,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逃避。
“就像你不能保证,南海界域的民众永远不会背叛你。”
“就像你不能保证,你做出的每一个选择都是正确的。”
“就像你不能保证,明天的太阳一定会照常升起。”
“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可以保证的。”
褚常青沉默了。
张可凡继续说道:
“但我选择相信他。”
“不是因为我能保证什么。”
“而是因为,在我需要信任的时候,他从来没有让我失望过。”
“在极光基地,在无极界域,在刚才,在那扇门前......”
“他一直在。”
张可凡的声音微微一顿,那双眼睛里,浮现出某种奇异的光芒。
“所以,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失控了。”
“如果真的变成了你说的那种,彻底失去人性的嘲灾。”
“那么......”
他深吸一口气。
“我会亲手阻止他。”
褚常青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会对他出手?”
“对。”
张可凡点头,没有丝毫犹豫。
“我会阻止他。”
“但不是因为他是嘲灾,不是因为他对人类界域构成威胁,不是因为我站在人类这边。”
“而是因为......”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却无比坚定。
“他是我的朋友。”
“我不能看着我的朋友,变成他不想成为的样子。”
“如果他真的失控了,那一定不是他想看到的。”
“所以,我会阻止他。”
“哪怕因此与他为敌。”
“哪怕因此付出代价。”
“因为......”
张可凡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容。
“这就是朋友的意义。”
亭中陷入死寂。
褚常青看着张可凡,看着那张年轻的脸上那抹平静却坚定的光芒,久久没有说话。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他还不是南海君。
那时候,他也有这样的朋友。
可以毫无保留地信任,可以毫不犹豫地站在对方身边,可以为对方付出一切。
但后来......
他成为了南海君。
那些朋友,要么离开,要么死去,要么......
成为了对立面。
就像叶老师。
“张可凡。”
褚常青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你就不怕吗?”
“怕什么?”
“怕有一天,你站在他面前,要亲手阻止他的时候。”
“怕那时候,你已经没有机会了。”
“怕他......已经不认得你了。”
张可凡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轻到几乎被海风淹没,但落在褚常青耳中的瞬间,却让他微微一怔。
“怕?”
张可凡重复了一遍这个字,那双眼睛里,浮现出一丝奇异的光芒。
“我当然怕。”
“我怕他失控。”
“怕他不认得我。”
“怕我不得不对他出手。”
“但......”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却无比坚定。
“如果真的有那一天。”
“我会让他想起来的。”
“如果还是不行......”
张可凡深吸一口气。
“那我就陪他,一起坠入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