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心亭的风，带着禁忌之海特有的咸腥，从六角飞檐间穿过。
张可凡坐在石凳上，面前的茶已经彻底凉透。茶叶沉在杯底，蜷缩成枯萎的形态，像某种无声的隐喻。
他没有喝。
从坐下到现在，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褚常青脸上，隔着那死神面具，猩红的眼眸平静得近乎冷漠。
褚常青也不在意。
他只是端着已经空了的茶杯，望着亭外那片逐渐愈合的天穹。
裂口正在收拢，灰色的海水不再倾泻，那些禁忌之海的灾厄在察觉到死神的气息后，反而不敢继续进攻了。
南海界域的危机，解除了。
这也是南海君的小心思。
把死神光明正大的请进来，你禁忌之海还敢继续攻打南海界域吗？
但亭中的气氛，却比方才更加凝滞。
“你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些？”
张可凡终于开口，声音透过面具传出，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让我听你解释，为什么拒绝融合派，又为什么开门？”
褚常青没有回头，他只是轻轻放下茶杯，淡淡开口。
“不。”
褚常青终于看向张可凡。
那双翠色的眼眸中，倒映着那张苍白的死神面具，倒映着那双猩红的眼睛。
“我找你，是因为有一件事，想不明白。”
“什么事？”
“你。”
褚常青的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某种近乎审视的光芒。
“你是死神。”
“是足以与九阶灾厄抗衡的存在。”
“是连忌灾都要忌惮三分的‘死亡’本身。”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压低。
张可凡的瞳孔微微收缩。
褚常青摇摇头，那抹笑容加深了一分。
“我只是好奇。”
“彻底释放死神之力的你，就连嘲灾也未必能在你手里讨到便宜，更别提忌灾那些灭世灾厄。”
“这样的你，为什么会愿意加入黄昏社？”
“如果加入人类界域，那么也将是人民所爱戴的......第十君。”
亭中陷入短暂的沉默。
海风呜咽，从两人之间穿过，带起张可凡的深红斗篷，带起褚常青的翠色长衫。
张可凡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轻到几乎被海风淹没，但落在褚常青耳中的瞬间，却让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这个问题很重要吗？”
张可凡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如同在陈述一个事实。
“对我来说很重要。”褚常青追问，“所以为什么？”
张可凡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抬起右手，轻轻摘下了脸上的死神面具。
面具之下，是一张年轻的脸。
清秀，温和，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但此刻，那张脸上，有一种褚常青看不懂的情绪。
“因为我不想。”
张可凡说出这四个字的瞬间，褚常青的表情微微一滞。
不想。
又是这三个字。
刚才陈伶说“我想”，现在张可凡说“我不想”。
这两个人，还真是......
“你不想？”
褚常青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
“你不想与灾厄为敌？你不想暴露实力？还是你不想......”
“我不想成为真正的死神。”
张可凡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静，但那双眼睛里，却浮现出某种复杂的情绪。
“每一次动用死神之力，我都会失去一些东西。”
“情感，记忆，人性......”
“如果我毫无顾忌地释放那股力量，也许能击败灾厄。”
“但代价是，我会离‘人’这个字，越来越远。”
褚常青沉默了。
他看着张可凡，看着那张年轻的脸上那抹无奈的笑容，忽然明白了什么。
“所以，你宁愿加入黄昏社，也不愿意守护人类界域吗？”
张可凡没有否认。
他只是重新戴上面具，那苍白的脸庞再次遮住了所有表情。
“不错，人类气运都被我掠夺了，究其原因是因为......
从始至终，我并不信任其他人。
我所要做的事，何须向他们解释。
我不需要人类界域的民众爱戴我，因为没必要。
万物终将逝去，唯有死神永生。”
褚常青沉默了。
他转过身，再次望向亭外那片灰暗的海面。
天穹的裂口已经彻底愈合，禁忌之海重新恢复了平静。
只有那三只巨大的青色眼瞳，还在海面上方缓缓转动，俯瞰着这片刚刚经历过浩劫的界域。
“张可凡。”
褚常青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你知道吗，刚才陈伶站在这里，答应我条件的时候，我心里其实很羡慕他。”
张可凡没有说话。
“羡慕他有人在乎。”
“羡慕他可以为了某个人、某件事，毫不犹豫地付出一切。”
“羡慕他......还能做出选择。”
褚常青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被海风淹没。
张可凡看着他。
看着这位南海君的背影，看着那挺拔却透着疲惫的脊背，看着那头在海风中轻轻拂动的长发。
“你也可以选择。”
张可凡缓缓开口。
“你刚才就选择了开门。”
“那是你的选择。”
褚常青轻轻摇头。
“不。”
“那不是选择。”
“那是交换。”
他转过身，看向张可凡，那双翠色的眼眸中，第一次浮现出某种真实的情绪。
“我用开门，换陈伶永远不踏入人类界域。”
“我用融合派的安全，换人类界域的存续概率。”
“这不是选择。”
“这是交易。”
他顿了顿，嘴角牵起一丝苦涩的笑容。
“真正的选择，是不计代价的。”
“就像陈伶那样。”
“就像你那样。”
张可凡沉默了。
他看着褚常青，看着那张俊美却透着疲惫的脸，看着那双翠色眼眸深处那一闪而过的......
羡慕。
“所以，你找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张可凡终于开口，声音平静。
“让我听你感慨，你有多羡慕我们？”
“不。”
褚常青摇头。
“我找你，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褚常青深吸一口气，那双翠色的眼眸，直视着张可凡的猩红瞳孔。
“如果有一天，陈伶彻底失去人性，变成真正的嘲灾。”
“如果有一天，他站在人类界域的对立面，要毁灭一切。”
“你会怎么做？”
亭中的风，在那一刻凝滞了。
张可凡的身形微微一僵，深红斗篷在他身后垂落，纹丝不动。
死神面具下的猩红眼眸，与那双翠色的眼眸对视。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沉默，仿佛时间都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
许久。
张可凡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落在褚常青耳中的瞬间，却让他微微皱起了眉头。
“南海君。”
张可凡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如同在陈述一个早已决定的事实。
“你这个问题，问错人了。”
“什么意思？”
“你应该问的是......”
张可凡顿了顿，猩红的眼眸中，第一次浮现出某种奇异的光芒。
“如果有一天，我彻底失去人性，变成真正的死神。”
“陈伶会怎么做。”
褚常青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