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穹之上,陈伶的咆哮声还在回荡。
那一声“吴一”,如同撕裂时空的惊雷,震得整片禁忌之海都在颤抖。
但没有人回应他。
回应他的,只有南海界域下方那铺天盖地的谩骂。
只有天穹裂口处疯狂涌入的灰色海水,以及那些在街道上肆虐的灾厄的嘶鸣。
张可凡站在铁轨尽头,深红斗篷在海风中狂舞。
他仰着头,看着那道站在天穹之上的红色身影,看着那疯狂涌动的嘲灾气息,死神面具下的眼眸中,浮现出一丝复杂的光芒。
“陈伶......”
他轻声开口,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这就是你选择的结局吗?”
没有人回答他。
但就在这一刻。
呜——
一道低沉的呜咽声,从极北之地传来。
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海风淹没。
但落在张可凡耳中的瞬间,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转过头,望向禁忌之海的深处。
那里,铅灰色的云层正在疯狂翻涌,一道巨大的漩涡正在缓缓成形。
漩涡中央,一只空洞的眼眸正在缓缓睁开。
风暴线条在眼眸中疯狂扭曲,如同无数条狂舞的银蛇。
思灾。
祂又出现了。
但这一次,思灾的目光没有落在张可凡身上。
而是落在南海界域下方的灰界大地。
张可凡顺着祂的目光看去,死神面具下的猩红眼眸中,倒映出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色。
那是灰界。
是灾厄的故乡,是人类界域之外永恒的荒芜之地。
而此刻,那片灰界大地,正在震颤。
轰隆隆隆隆——!!!
那声音从灰界深处传来,沉闷如远古战鼓,一声比一声急促,一声比一声震耳欲聋。
南海界域下方,三眼巨龟的四足深深插入灰界大地,那三只如同太阳般的青色眼瞳,此刻骤然收缩!
它感知到了。
感知到了灰界深处,正在苏醒的某种东西。
那东西的气息,让它这头驮起整个人类界域的巨龟,都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那是什么?!”
南海界域内,有人惊呼出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那一刻从陈伶身上移开,落向界域下方的灰界大地。
灰色的荒原上,细密的裂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
那些裂纹越来越深,越来越宽,从最初的发丝粗细,逐渐变成手指粗细,再到手臂粗细,再到......
足以吞没整座城池的深渊。
轰——!!!
三眼巨龟的前脚,终于攀上了陆地。
那四根擎天巨柱般的龟足,稳稳踩在灰界大地之上,溅起冲天尘烟。
就在这一刻。
就在龟足触及灰界大地的瞬间。
前方的灰界大地,轰然爆开!
不是普通的爆裂,是如同火山喷发般的炸裂!
灰色的泥土冲天而起,化作漫天尘雾,遮天蔽日!
在那翻涌的尘雾之中,一道道猩红的光芒,正在缓缓浮现。
一只、两只、十只、百只、千只......
无数只泛着猩红光芒的复眼,同时在尘雾中睁开!
“那是......什么?!”
南海界域的城墙上,有蒲家精锐失声惊呼。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所有人都看到了。
那些猩红的光芒之下,是一道道漆黑的身影。
是蜈蚣。
是无数条漆黑如墨、浑身覆盖着坚硬甲壳、每一节身躯上都镌刻着诡异咒文的蜈蚣!
它们的身躯,最小的也有十丈之长,最大的......甚至超过百丈!
那些蜈蚣从爆裂的灰界大地中破土而出,扬起狰狞的头颅,张开布满利齿的巨口,发出尖锐的嘶鸣!
嘶——!!!
那嘶鸣声刺耳欲聋,成千上万条蜈蚣同时嘶鸣,汇聚成一道足以撕裂天地的声浪!
禁忌之海在震颤!
南海界域在震颤!
就连那三只如同太阳般的青色眼瞳,都在这一刻微微收缩。
“影子蜈蚣......是鬼嘲深渊的灾厄!!!”
有蒲家的老人失声惊呼,眼中满是惊恐。
他见过这些东西。
在鬼嘲深渊。
在那些被嘲灾统治的岁月里。
这些蜈蚣,是嘲灾最忠诚的仆从,是鬼嘲深渊最恐怖的军团!
它们没有理智,没有恐惧,没有犹豫。
它们只知道一件事。
服从王的命令。
而此刻。
这些影子蜈蚣,破土而出。
它们的猩红复眼,同时转动。
不是看向禁忌之海的灾厄。
不是看向南海界域的人类。
而是看向南海界域的天穹之上。
那道红色身影。
陈伶。
大红戏袍在风中猎猎作响,陈伶低头俯瞰着下方那密密麻麻的影子蜈蚣,俯瞰着那无数双同时望向自己的猩红复眼。
他的眼中,那抹疯狂的火焰微微一顿。
然后。
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
但在那笑容出现的瞬间,下方的影子蜈蚣军团,骤然暴动!
嘶——!!!
尖锐的嘶鸣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那嘶鸣声里没有攻击性,只有兴奋雀跃。
它们感受到了。
感受到了那道站在天穹之上的红色身影。
那是它们的气息。
那是它们的主宰。
那是——
它们的王!
最前方的那条百丈蜈蚣,率先动了。
它扬起狰狞的头颅,身躯一弓,猛地弹射而起!
漆黑的甲壳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那无数条步足同时摆动,快得如同离弦之箭!
它的目标,是南海界域。
是那道站在天穹之上的红色身影。
但它没有冲向陈伶。
而是冲向三眼巨龟的龟壳。
冲向那龟壳之上,正被禁忌之海灾厄肆虐的南海界域!
轰——!!!
百丈蜈蚣的身躯,狠狠撞在龟壳的边缘!
那些密密麻麻的步足,死死抓住龟壳的缝隙,用力一撑——
整个身躯,如同黑色的闪电,顺着龟壳向上攀爬!
“它......它要干什么?!”
南海界域内,有人惊恐地喊道。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所有人都看到了。
那条百丈蜈蚣,从龟壳的缝隙中,直接钻入了南海界域!
它的身后,是第二条。
第三条。
第十条。
第一百条!
成千上万条影子蜈蚣,如同黑色的潮水,从灰界大地的裂口中涌出,顺着三眼巨龟的四足,顺着龟壳的边缘,顺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缝隙,疯狂地攀爬!
它们的目标,是南海界域。
是那道站在天穹之上的红色身影。
它们感知到了那道身影。
它们也感知到了南海界域内部,那两道恐怖的气息。
一道,是九阶半神,南海君褚常青。
一道,是九阶半神,蒲家老祖。
那是足以让任何灾厄都感到战栗的存在。
但影子蜈蚣不在乎。
它们甚至没有犹豫。
因为那是它们的王。
因为它们是王的军团。
嘶——!!!
第一条百丈蜈蚣,终于冲入了南海界域。
它扬起狰狞的头颅,对着天穹之上的那道红色身影,发出兴奋的嘶鸣!
“嘶——!!!”
那嘶鸣声里,只有一句话。
“王!我们来了!”
第二条。
第三条。
第十条。
越来越多的影子蜈蚣,冲入了南海界域!
南海界域的街道上,何嫂瘫坐在地,仰着头,看着那些从天而降的黑色蜈蚣,嘴唇颤抖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身后的邻居,那个刚才还在对着陈伶嘶喊的男人,此刻也张大了嘴,眼中满是惊恐与茫然。
那些蜈蚣......
就这么光明正大的冲进了南海界域吗?
天穹之上。
陈伶站在裂口之畔,大红戏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俯瞰着下方那片战场。
俯瞰着那些如同黑色潮水般涌来的影子蜈蚣。
陈伶沉默了很久。
大红戏袍在风中轻轻拂动,他的身形,站在天穹之上,如同一座亘古不变的雕像。
下方,那些谩骂已经消失不见,所有人都不敢吱声,生怕陈伶一怒之下让蜈蚣军团大开杀戒。
“原来......”
陈伶轻声自语,声音被海风吹散。
“这个世界,也会有人在乎我。”
嘶——!!!
无数条蜈蚣同时嘶鸣!
那嘶鸣声震天动地,撕裂了禁忌之海的咆哮,撕裂了南海界域的谩骂,撕裂了整片天地!
那嘶鸣声里,只有一句话。
“王!我们来接您回家!!!”
“王!欢迎回到鬼嘲深渊!!!”
轰——!!!
灰界大地,彻底爆开了!
那爆裂的范围,从三眼巨龟的前脚处,向四面八方疯狂蔓延!
百里。
千里。
万里!
整片灰界大地,都在这一刻轰然炸裂!
无数条影子蜈蚣,从那些裂口中疯狂涌出!
它们的身躯有大有小,颜色有深有浅,但所有的猩红复眼,都望着同一个方向。
望着天穹之上那道红色身影。
望着它们的王。
那景象,壮观得如同末日。
不。
比末日更壮观。
那是一个世界的臣民,向它们的王,行最后的臣服之礼。
陈伶站在天穹之上。
大红戏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的目光,越过那无数条疯狂涌来的蜈蚣,落在鬼嘲深渊的方向。
那里,是他的归宿。
那是他的王座。
那是他本应属于的地方。
“原来如此......”
陈伶喃喃自语。
他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思灾说的“结局不会改变”。
因为他本就是灾厄。
他本就是鬼嘲深渊的王。
他从灰界中来,终将回到灰界中去。
陈伶闭上眼睛。
大红戏袍在风中垂落。
那些蜈蚣,它们匍匐在灰界大地上,所有的猩红复眼,都望着它们的王。
等待着王的一句话。
陈伶看着它们。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一条蜈蚣的耳中。
“回家。”
嘶——!!!
无数条蜈蚣同时嘶鸣!
那嘶鸣声震天动地,撕裂了整片天地!
它们在欢呼,在雀跃,在疯狂!
因为它们的王,终于愿意回家了!
陈伶一步踏出,站在吴一头上,离开了南海界域。
陈伶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道站在铁轨尽头的深红身影。
大红戏袍在风中扬起。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温暖,也有一丝淡淡的告别。
南海界域下方,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仰着头,看着那道正在远去的红色身影。
看着那道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南海界域。
那无数条影子蜈蚣,如同黑色的潮水,跟在王的身后,涌入灰界深处。
它们走了。
带着它们的王。
回家了。
南海界域,终于安静了。
天穹的裂口,正在一点点愈合。
灰色的海水,不再涌入。
只剩下满目疮痍的废墟,和那些瘫坐在地、茫然若失的人们。
西区,何嫂瘫坐在血泊中。
她仰着头,看着那道已经消失的身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最终,她什么都没有说。
她只是低下头,看着怀中已经冰冷的女儿。
泪水,无声滑落。
铁轨尽头。
张可凡依然站在那里。
深红斗篷在海风中垂落,死神面具下的猩红眼眸,望着灰界深处那道已经消失的身影。
久久没有移开。
“陈伶......”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这就是你选择的结局吗?”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海风呜咽,如同一声长长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