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忌之海在咆哮。
灰色的浪墙层层叠叠向着那只擎天巨龟涌去,却在触及龟壳的瞬间,被无形的屏障撕成粉碎。
张可凡站在铁轨尽头,深红斗篷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他的身后,融合派的人群蜷缩成一团,如同暴风雨中瑟瑟发抖的雏鸟。
他的身前,九道八阶灾厄的气息如同黑夜中的烽火,将这片海域围成一座密不透风的牢笼。
更远处。
忌灾的深渊巨影悬浮在海天之间,那双眼瞳穿过万里波涛,与张可凡遥遥相对。
祂没有动。
但张可凡知道,祂在等。
等什么?
等南海界域内部的决定?
等陈伶的疯狂能否撬开那道紧闭的门?
还是等某个早已写定的结局?
张可凡的猩红眼眸微微眯起。
他感知到了那道从南海界域深处传来的气息波动。
陈伶的气息,正在与某个强大的家伙接触。
南海君。
褚常青。
“死神阁下......”
身后传来叶老师沙哑的声音。
张可凡没有回头。
“如果......如果实在不行......”
叶老师的声音在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你......你先走吧。
这是我们融合派的事,与阁下无关。
不能因为我们,把你拖下水......”
“与我无关?”
张可凡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被海风清晰地送进每一个融合者的耳中。
“叶老师。”
张可凡终于开口,声音透过死神面具传出,平静得如同在陈述一个早已决定的事实。
“陈伶让我打开这扇门,让我把你们接进去。”
“门开了。你们没进去。”
“这是我失信了。”
他顿了顿。
“在陈伶回来之前,你们,归我管。”
话音落下的瞬间,张可凡抬起右手。
死神镰刀从虚空中缓缓浮现。
漆黑的刀身萦绕着幽暗的雾霭,那雾霭触及空气的瞬间,海面上骤然凝结出无数细碎的冰晶,如同下了一场无声的雪。
九道八阶灾厄气息齐齐一滞。
它们感知到了那道气息的分量。
那是来自“死亡”本身的权柄,是足以让任何生灵都感到战栗的威压。
但忌灾没有退。
深渊巨影中,那双眼瞳缓缓转动,最终定格在张可凡身上。
下一秒。
一道意识,如同无形的利刃,刺入张可凡的脑海。
“死神......”
忌灾的声音在张可凡的意识中回荡,低沉沙哑,如同深海之下万年不化的寒冰。
“你确定......要与整个禁忌之海为敌?”
张可凡的眉头微微一皱。
“为敌?”
张可凡的意识回应,同样冰冷,“我只是在履行承诺。”
“承诺......”
忌灾的意识中传来一阵低沉的笑声,那笑声里带着某种奇异的嘲弄。
“为了嘲灾?死神,你们不是仇敌吗?现在关系怎么这么好了?”
“那又如何?”
“不如何。”
忌灾的意识微微一顿,“既然如此,那这些人我不动就行了。”
张可凡微微一愣。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忌灾的意识中,那嘲弄的意味越发浓烈,“我动人类界域就行了。”
轰——!!!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片禁忌之海都沸腾了!
灰色的海水像是被无形巨手从深处搅动,一道道漩涡在海面上疯狂旋转,每一道漩涡的中心,都有漆黑的巨影正在缓缓升起。
张可凡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终于明白忌灾的意思了。
祂不动融合派。
因为融合派根本不值得祂动。
祂要动的,从一开始就是。
南海界域。
那只驮起整个人类界域的巨龟。
轰隆隆隆隆——!!!
海面之下,沉闷的轰鸣声如同远古战鼓,一声比一声急促,一声比一声震耳欲聋。
融合派的人群发出惊恐的尖叫。
他们瘫坐在铁轨上,眼睁睁看着那灰色的海面,以那只巨龟为中心,一圈圈向四周疯狂翻涌。
然后。
第一道巨影,从海面之下升起了。
那是一根触手。
漆黑如墨,表面布满密密麻麻的诡异咒文,每一道咒文都在幽暗的海水中闪烁着幽蓝色的光芒。
触手的粗细,超过南海界域最宏伟的建筑。触手的长度,足以缠绕整座山岳。
它从巨龟左侧的海面下探出,缓缓上升,如同从深渊中伸出的魔爪,向着那托举南海界域的龟壳探去。
“那......那是什么?!”
融合派中有人发出绝望的嘶喊。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第二道巨影,已经升起。
那是一条鱼鳍。
不对,那不是鱼鳍。
那是一面帆。
漆黑如夜的帆,从海面下撕裂海水,高高扬起。
帆面上布满狰狞的骨刺,每一根骨刺都有十丈之长,在月光下泛着森然的寒光。
第三道。
第四道。
第五道。
一道道黑色巨影,从巨龟周围的海面下接连升起。
它们有的如同山岳般庞大,有的如同深渊般深邃,有的浑身长满扭曲的触手,有的生着密密麻麻的眼睛,每一只眼睛都在不同的方向转动,同时锁定那只驮起南海界域的巨龟。
触手在翻涌。
鱼鳍在切割。
利齿在撕咬。
还有那些如同人手般的海草,从海面下疯狂生长,一根根向着巨龟缠绕而去,每一根海草上都长着指甲,指甲在龟壳上刮出刺耳的嘶鸣。
咒文在闪烁。
幽蓝色的光芒在海面上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整只巨龟连同龟壳上的南海界域,一同笼罩其中。
这是禁忌之海的灾厄,向南海界域发动的总攻。
张可凡站在铁轨尽头,深红斗篷在骤然狂暴的海风中狂舞。
死神面具下的猩红眼眸,倒映着眼前这片末日般的景象。
他看到了那些灾厄。
三阶、四阶、五阶......
密密麻麻,如同蝗虫过境。
六阶、七阶......
如同海浪般层层叠叠。
还有那九道八阶的气息,如同九座移动的山岳,从九个方向同时向着巨龟逼近。
而最恐怖的是忌灾。
那道深渊巨影,终于动了。
祂从禁忌之海的最深处缓缓升起,每上升一寸,海面就会翻涌起百丈巨浪。
当祂的完整身形终于浮出海面时,整片天空都暗了下来。
那不是乌云遮蔽。
是忌灾的庞大,遮蔽了半边天日。
祂的身形模糊不清,仿佛是由纯粹的黑暗凝聚而成。
但在那黑暗之中,两只如同巨型灯笼的眼睛同时睁开,每一只都倒映着南海界域的轮廓。
“吼!!!!”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九道八阶灾厄同时动了!
它们从九个方向,如同九颗坠落的星辰,向着那只驮起南海界域的巨龟轰然撞去!
海面被撕裂。
天空在震颤。
整个禁忌之海,都在这九道身影的冲击下疯狂翻涌。
巨龟的龟壳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骤然亮起!
那是南海界域建立之初,由南海君与蒲家半神共同镌刻的守护阵纹。
此刻,在九道八阶灾厄的冲击下,阵纹爆发出刺目的金光,如同一道道金色的闪电在龟壳上疯狂游走。
轰——!!!
第一道八阶灾厄撞在龟壳上。
金光炸裂!
符文震颤!
整只巨龟都在这一撞之下,向一侧偏移了三丈!
轰——!!!
第二道。
第三道。
第四道。
一道道八阶灾厄接连撞在龟壳上,每一次撞击,都让那金色的阵纹黯淡一分。
那些密密麻麻的触手,趁机缠绕上龟壳的边缘。
那些如同人手般的海草,疯狂生长,一根根刺入龟壳的缝隙,用力撕扯。
那些生着利齿的巨口,狠狠咬在龟壳的边缘,每一次撕咬,都会崩碎几块龟壳的碎片。
巨龟在震颤。
在哀鸣。
那三只如同太阳般的青色眼瞳,此刻燃烧着愤怒与痛苦的光芒。
它想动。
但它的四足,正被无数触手死死缠绕。
它的龟壳,正被无数灾厄疯狂撕咬。
它的头颅,正被九道八阶灾厄锁定。
而它的背上驮着整个人类界域。
.......
南海界域,湖心亭。
一道身影静静伫立在那里,俯瞰着脚下翻涌的禁忌之海,俯瞰着那九道疯狂冲击龟壳的八阶灾厄,俯瞰着远处那道遮蔽半边天日的深渊巨影。
他穿着一袭翠色长衫,如瀑的长发从挺拔的后背垂落,在海风中轻轻拂动。
湖心亭中,他拒绝了融合派的求援。
南海政府大楼深处,他派出了身边的瞎子去见陈伶。
而现在,他终于现身了。
南海君,褚常青。
他的神情始终平静无波,仿佛脚下这场足以毁灭整个人类界域的海啸,不过是一场无足轻重的风雨。
“褚常青!!!”
海面上,陈伶的咆哮声穿透重重海浪,炸响在褚常青耳畔。
那道红色的身影,正站在湖心亭不远处,大红戏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望着那道翠色的身影,眼中燃烧着近乎疯狂的火焰。
褚常青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过头,看着那道红色的身影。
那眼神平静得近乎冷漠,如同看着一只野兽一般。
最终,他淡淡开口道。
“你好,嘲灾。”
那声音很轻,轻到仿佛只是随口一句寒暄。但在它落入陈伶耳中的瞬间,整片天地似乎都安静了一瞬。
所有声音都在这一刻变得遥远而模糊,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
陈伶眉头一皱。
为什么对方直接称呼自己嘲灾,连自己名字都不愿意称呼?
但此刻,陈伶也没时间问这个问题了,直接了当开口道。
“褚常青。”
陈伶的声音同样平静,却带着某种压抑到极致的怒火,“融合派的人,就在门外。”
“嗯。”
褚常青应了一声,微微侧头,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眸似乎透过重重海浪,看到了瘫坐在铁轨上的融合派众人。
然后,他收回目光。
“我知道。”
三个字。
轻飘飘的三个字。
陈伶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知道?
他当然知道。
融合派赶来南海界域,他不可能不知道。
蒲家追捕、自己大闹南海、张可凡打开那扇门.......
这一切,他都知道。
但他还是关了门。
在融合派距离南海界域的土地只剩几寸的时候,关了门。
“为什么?”
陈伶的声音低沉,一字一句,如同从牙缝中挤出。
褚常青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静静看着陈伶,那双眼眸中倒映着那道红色身影,倒映着那燃烧的怒火。
许久。
“很简单。”
褚常青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静。
“因为......”
褚常青顿了顿。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
但在他脸上出现的瞬间,陈伶却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因为,我不想。”
五个字。
陈伶愣住了。
他设想过很多种回答。
关于人类界域的安危,关于融合者的危险性,关于南海界域无法承担的风险,关于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
但褚常青的回答,只有五个字。
因为我不想。
“你.......”
陈伶的喉咙发紧,那压抑已久的怒火,在这一刻彻底点燃!
“就因为你不想?就因为这一句话,你让千里求援的融合派被关在门外?你让他们被禁忌之海的灾厄围猎?你让他们等死?!”
大红戏袍骤然鼓荡!
恐怖的气息如同决堤的洪水,从陈伶体内轰然涌出!
脚下的青石板寸寸碎裂,周围的海浪被无形的力量推拒开来,以陈伶为中心,形成一片直径十丈的空地!
但褚常青依旧站在那里。
翠色长衫纹丝不动,如瀑的长发甚至没有扬起一根。
他只是静静看着陈伶,看着那疯狂翻涌的嘲灾气息,看着那足以让无数人肝胆俱裂的威压。
然后,他又笑了。
这一次,笑容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
“等死?”
褚常青轻轻摇头,“嘲灾,你错了。”
“错什么?”
“他们没有等死。”
褚常青抬起右手,手指轻轻指向地面。
陈伶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那里,是湖面,只不过里面倒映着外面所发生的一切。。
海面上,九道八阶灾厄正在疯狂冲击巨龟的龟壳。
金色的守护阵纹忽明忽暗,每一次撞击,都会崩碎几块龟壳的碎片。
但在那漫天水雾之中,在九道灾厄的包围之下......
那扇钢铁大门前,依旧站着一道身影。
深红斗篷。
死神面具。
张可凡。
“他们确实被关在门外,确实被禁忌之海围猎。”
褚常青的声音缓缓响起,“但他们没有等死。”
“因为你的朋友,也就是死神,在那里。”
陈伶沉默了。
他的目光穿过重重海浪,落在那道深红身影上。
张可凡。
那个在每一个关键节点,都会出现在他身边的人。
现在,他站在那扇紧闭的门前,面对九道八阶灾厄,面对禁忌之海的主宰,一步不退。
因为融合派在他身后。
因为那是陈伶托付给他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