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泠院中,宜修看着破草房子却做不到生气,做不到去发泄心中的怒火。
她的身体虚弱,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最后屋里只响起了一声带着埋怨的叹息声。
“她竟如此对我。”
弘晖前来给宜修请安。
“儿子给额娘请安。”弘晖担忧地看着榻上虚弱的母亲。
宜修拖着沉重的身体走到了弘晖面前,左手用力抓住了弘晖的手臂,她声音轻轻柔柔,但语气中充满了坚定,“弘晖,你一定要好好读书,成为世子。知道吗?一定要用心读书!”
“儿子会认真读书。”弘晖说道,只是他读书不求成为世子,但求正道修心,端为君子。
“好。”宜修笑着应道。弘晖虽然会惹她生气,但是好在聪慧,读书也勤勉。只要弘晖成了世子,福晋和齐月宾的儿子再得宠也越不过弘晖,她们也越不过她了。
而害她沦落到如今的甘之怡,宜修更是不可能放过。
她笑着说道:“你读书辛苦,额娘想着让染冬在你身边照顾,这样额娘也能放心些。”
她伤不到甘之怡和苗青禾,但是在明德轩中,对付两个孩子还是简单的。
院子外传来了清风吹过的声响,弘晖转头,看着屋外晃动的竹影莞尔一笑。
他想起了曾在竹林中吹奏笛子,与天地合奏的愉悦。
“弘晖,只有成为了世子,你才不用住在这样的草屋中知道吗?读书上,不可有任何的懈怠!”宜修严肃地说道。
草屋?
弘晖听过师父讲的草屋,甚至跟着师父出门瞧过京中真正贫穷的百姓。额娘的院子虽不如从前精致漂亮了,可是多了宋的雅致,窗外竹影摇曳,门前菊花盛开,很是安宁清静。
嫡额娘和月姨娘都很喜欢这里,这怎么也不是草屋。
弘晖是诚实的,诚实地说道:“额娘,弘晖觉得这里很好,若是能在这样的屋中读书明理,颇有隐居之意。”
“弘晖!”宜修忍不住提高了音量,她第一次对弘晖说出了她在后院争斗中的失败,“好?你可知这里是你嫡额娘特意选来惩罚你额娘的地方,她不满我,也不满你的存在,她明明可以安排额娘住在更合适身份的宓秀院,可是她偏偏将额娘安排在此处,如此荒凉,如此破旧。你若是当不成世子,额娘和你就永远都走不出这破草屋子。”
弘晖被宜修吓得后退了两步,他不明白,住在哪里不是住。宓秀院是宽敞,可是里面装潢俗气,弘晖瞧着并不喜欢。
北泠院是瞧着不够精致,但处处带有质朴的意境,瞧着就让人心旷神怡。
明明是北泠院住着更加宁心。
弘晖不愿再与宜修产生争执,只好退一步道:“是,儿子明白了。”
弘晖离去后,因为怒气攻心,宜修忍不住用力咳嗽着。
“噗!”一口鲜血喷出。
剪秋着急喊道:“染冬,快来看看宜福晋。”
绣夏提醒道:“染冬跟着弘晖阿哥离开了。”
如今的北泠院中,没有人懂医理,没有人能照顾宜修。
“奴婢去请府医来看看吧。”剪秋忍不住朝着宜修问道。
“请府医?她还会安排府医来给我看诊吗?怕不是要借着府医的嘴让我们断食三天净体。”宜修冷笑着道。
她每一次请府医后,总归是连着好几天都没有膳食,最多送点豆腐汤来。
忍着,她只能忍着。
没有染冬照顾后,宜修的身体更差了,蛇毒和蟾蜍的毒并未祛除干净,她身上还是长着大量红疹水泡。
剪秋每日给宜修做着清理,可始终不见好。
她的身体越发虚弱,如今一天中所有精力只够她去正院请安了。
回来之后,她只能躺在床上休息。
芳若几人更是没少落进下石,贝勒府的侧福晋日子过得还不如一个侍女来的体面。
···
披香院中,甘之怡端着藕粉桂花糕进了屋中。
“齐格格,前几日我将荷花池中的藕挖了出来,磨了不少的藕粉,您也一同尝尝看。”甘之怡笑着说道。
泛着灰的桂花糕闻着倒是很香,齐月宾带着笑说道:“我这里前几日也做了些花蜜,正好冲泡成茶配着。”
吉祥忙去将她们做的花蜜拿了来。
甘之怡瞧着齐月宾亲自冲泡花茶也没有客气,只是坐在一旁看着。
不一会,放了通鼻丹的蜜水就推到了她面前。
齐月宾笑着说道:“你也尝尝看。”
甘之怡笑着点头,看见齐月宾自己也喝后,她放心的大口喝下。
淡淡的花香味,甜甜的滋味,让甘之怡感觉世界都变得更加清香美好了。她忍不住赞叹道:“您这花蜜真是极好。”
齐月宾自豪道:“是吉祥花了许久才做出来的。她手艺极好,贝勒爷也赞叹不已。”
甘之怡消了想要一些花蜜的念头。
她拿起一块自己准备好的干净桂花糕吃着,鼻子却皱了起来,这糕点闻着有些臭了。
而一旁的齐月宾好像也察觉到了,她给了甘之怡颜面,并未露出明显的不满,只是闻了一下后就放下了。
两人喝着蜜水说了会话后,甘之怡就离开了。
“吉祥,去扔了吧。 ”齐月宾平静说道。
“格格,可是有毒?”吉祥对甘格格产生了怒气,她们对甘格格和苗格格很是照顾,已经没有说要回报了,但总不能养出了白眼狼。
“并不算有毒,就是恶心了些,她那院子里的藕不知道吸收什么东西长大的。”齐月宾脸色不大好看。
曹嬷嬷看了眼甘之怡离去的背影,心中叹息,没有想到那位瞧着正直的格格也一样暗藏祸心。
···
甘之怡在花园中走着,花香味,泥土味,腐臭味···
各种各样的气味冲进她鼻子中。
聚荷院外,甘之怡突然闻到一股冲天臭味,她忍不住干呕着。
她的院子怎么这么臭!
“惊弦,去叫人来清扫院子。”甘之怡干呕着说道。
莲花池,积压在池塘底部的淤泥全都被挖了出来,苗青禾精心设置的培养巢全都被毁去。
清水将整个屋子冲洗了好几遍,直到正院来人,这才拦住了甘之怡又想要再一次冲洗聚荷院的想法。
屋中每一样都被清水洗过,所有的布料都更换了,跟在身边的侍女们也被要求去洗了澡。
甘之怡自己也坐在浴桶中连着清洗了两遍。
她依旧觉得屋中带着腥臭味。
每一块砖上都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
甘之怡忍着恶心走去了后院中,她想要借着空旷的地方呼吸新鲜的空气。
可是荷花池被挖去了所有淤泥,注入了干净的水也藏不住散出来的冷臭味,像是有无数的毒蛇,蟾蜍,虫蚁相互蚕食着。
尸体腐烂的气味让甘之怡再次忍不住干呕了起来。
有冷风从东边吹来,带着翠微院的臭气。
浓郁的腥臭味让甘之怡呕吐的更加剧烈了。
“薄荷,给我去拿薄荷。”甘之怡捂着痉挛的肚子道。
直到靠着薄荷,才压住了空气中其他的臭味。
“格格,这是怎么了?”惊弦担忧地轻拍着甘之怡的后背。
她们屋中就说不算香气浓郁,但怎么也不是臭的才对。后面的荷花池是有些气味,但清污换水后,也没有了臭味。
格格怎么还是受不了。
苗青禾匆匆赶来,皱着眉头看着甘之怡道:“你在做什么!那些蛇卵,蟾蜍的卵全都被你毁了!”
“留着做什么!侧福晋被困北泠院,她除了说一句福晋安,还有别的力气吗?你那些蛇还能对付得了谁!”甘之怡生气的吼了回去。
苗青禾忍不住上前两步,怒视着甘之怡。
“好臭,你离我远点,一身血腥气,你也不怕熏着弘昀。”甘之怡捂着鼻子嫌弃地说道。
苗青禾这个疯子,身上满是血腥气和血肉腐烂的气味,她在翠微院中都在做什么,怎么把自己弄得这样臭!
苗青禾能看出甘之怡是真的嫌弃着她,她刚才是在分解兔子的尸体,可是出门的时候已经洗过手,熏过香了,身上早就没有半点臭味了。
甘之怡这般说她,当真是说她身体上有味道吗?
这分明是在说她内里的脏臭。
“好,既然你要这样说,那我就不来了。”苗青禾生气离去。
·
苗青禾回去后,积压着满腔的怒火,拿着锋利的刀将野兔肢解了。
血腥气全都飘进了聚荷院中,甘之怡像是身处血腥地狱,鼻子里,嘴巴里灌满了鲜血。
“好臭,好臭。”她低喃着。
弘昐高高兴兴地跑进来时,甘之怡再也忍不住呕吐着。
“额娘。”弘昐委屈地落下了眼泪,他闻了闻自己的衣服,是有点臭,但是没有这么严重吧。
“带弘昐去洗澡。”甘之怡努力撑着自己的精神说道。
·
翠微院
苗青禾远远看着披香院的方向。
侧福晋动手多次失败了,甘之怡也送了东西,如今也失败了。
侧福晋和甘之怡都并非愚笨鲁莽的人,两人的失败足够让苗青禾察觉异常了。
那位温和的齐格格可是宫中德妃娘娘养大的女儿,从永和宫到贝勒爷身边的格格。
她不伤人,不代表她真的无知、不懂防御。
苗青禾长舒一口气,好在她还未出现在那位格格面前。
如今她只希望齐格格生下的孩子能愚笨些,或许那样的情况下,贝勒爷会培养一个有足够能力去保护那个孩子的兄长。
她的弘昀就是最好的人选。
听话,安静。
“弘昀,你喜欢弟弟吗?”苗青禾笑着问道。
正专心剔肉的弘昀摇头,“弟弟很丑。”
“不是弘曜,是你月姨娘的儿子。”苗青禾解释道。
弘昀还是摇头,“弘昀不喜欢太活泼的。”
他喜欢安静的,乖巧地看着他的。
喜欢大哥那样,骨架纤细修长,脊骨挺直,肩骨平直,十根手指更是漂亮匀称,头骨圆而精巧,眉骨高却不显粗狂,每一处都生的精致漂亮。
可惜大哥不喜欢他,不愿意让他摸他的骨头。
他也喜欢额娘身后那个守心的侍女姐姐,精致小巧,锁骨清凹,肩骨薄秀,很是纤美。
苗青禾弯腰道:“月姨娘生的孩子一定漂亮, 比任何人都漂亮,你一定会喜欢的。”
月姨娘?
弘昀心中有些期待,月姨娘很漂亮,弟弟也会很漂亮吧。
···
齐月宾怀孕九个月,贝勒爷请了太医前来请平安脉。
齐月宾一切安好,腹中胎儿也一切都好。
德妃很快就从太医口中知道了齐月宾腹中怀着的孩子是阿哥。
随着齐月宾的肚子越发的大了,胤禛对弘曜的关注就不停减少着。
德妃不愿意看见这样的局面,宜修被召入了宫中。
·
永和宫
德妃看着虚弱到极点的宜修收起了所有的怜悯。
宜修彻底废了,如今她要做的就是保全柔则和弘曜。
“本宫给月宾准备了安胎药,你带回去给她喝。”德妃冷漠地说道。
“她不会喝的。”宜修虚弱的轻声道。
德妃冷笑了一声,“月宾不是你,她是最听话的孩子。那你知道该怎么和月宾说吗?”
在永和宫中的时候,这个孩子就没有说过一个不字。
宜修心底嘲笑着德妃的狂傲,面上顺从道:“妾身明白。”
她没有力气再和德妃多说,转身就离开了永和宫。
·
披香院
宜修端着安胎药走了进去,“齐格格,德妃娘娘担忧你的身体,特意让我给你熬了安胎药送来。”
“德额娘让你送来的?”齐月宾眼中闪过一丝失落。
宜修很惊讶齐月宾对德妃的称呼,惊讶齐月宾瞬间能察觉到安胎药的问题。她心中的嘲笑更大声了,齐月宾明明都知道,却还是渴求着德妃的真心爱护。
更惊讶齐月宾真的听从的德妃的话,一口喝下了放了落胎药的安胎药。
“德额娘还有说其他的吗?”
“她说你最听话了。”
齐月宾笑着点头,“是,她从前夸我比贝勒爷和胤祯都听话,她说我比亲生女儿都要贴心。”
鲜血顺着衣裙滴落在地上。
胤禛猛地推开了门,惊恐喊道:“月宾!”
···
“月宾可以有孩子,你需要等到柔则的孩子大了,或者齐敷死了。到时候月宾想要什么都可以,本宫也能给月宾想要的一切。”
齐敷战功赫赫,齐氏在军中的地位太盛了。
如此忠烈之家,齐敷一句话能让全军振奋,包括了那些八旗子弟。
皇上允许了齐氏剩一个齐敷,可是满洲贵族还是不愿被一个汉军旗如此压制。
德妃想要齐家的影响力,也不愿意放手八旗贵族的支持。她选择了牺牲齐月宾一人。
胤禛不同意也被迫同意了,他今日被留在了永和宫,直到德妃算准齐月宾已经喝下了药。
“毒妇,毒妇!”看着齐月宾被抱入产房后,胤禛一巴掌重重打在了宜修脸上,“苏培盛,拿笔墨来。”
胤禛在极度的惊恐紧张和愤怒中,写了降侧福晋乌拉那拉氏为格格的折子。
宜修倒在地上,她不明白德妃为何要如此害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