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熏院
绘春在夜色中回了屋中,才关上门,屋里就传来了问话。
剪秋强硬地问道:“落星湖那边都准备好了”
“是,已经准备好了。”绘春回话。
两人同为侧福晋的陪嫁侍女,绘春负责对外接洽事务,可是因为侧福晋从入府开始就没有得到过管家权,绘春需要做的事情就少了很多。
剪秋强势又得侧福晋看重,逐渐就成了四季侍女之首。
今日,绘春就是在剪秋的安排下前往荷花池挖苔蘚,又將苔蘚洒落在落星湖边。
夜深了,本来熟睡的绘春难受地睁开了眼睛,她用力挠著自己的手背,直到手背传来舒爽的麻意后才再次深深睡下。
次日,绘春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右手阵阵刺痛,低头看去,惊恐地发现自己昨夜將右手背挠得血淋淋的。
绘春忙给自己用了膏药后,拿布条绑了起来。
寢屋,绘春端著水盆进屋的时候,被宜修瞧见了右手上缠著的布条。
原本还平静的宜修一下子愤怒了起来,“旁人笑话我右手废了就罢了,你们都是我身边的贴身侍女,如今也这般讽刺我了!”
剪秋更是瞪了眼绘春,呵斥道:“谁让你绑著布条来伺候侧福晋的”
绘春惊恐地跪下,忙解释说道:“宜福晋,奴婢昨儿挖苔蘚的时候伤到了手,这才绑上了布条。”
宜修皱著眉,还是很不满绘春的解释,压抑著怒火道:“出去。”
剪秋伺候宜修洗漱,安抚道:“宜福晋,苔蘚已经安排好了,咱们耐心等几日就能听到好消息了。”
耐心等几日啊。
剪秋话才落下,屋外就开始落下了细雨。
秋风带著细雨吹著南熏院中破了口子的窗户,宜修再一次皱紧了眉头。
齐月宾管家的时候一次次拒绝著她要修缮房间的要求,如今是福晋管家,正院依旧拒绝著。
这扇破窗从去年秋日破到了今年。
南熏院越发破败了,宜修伸手接住了屋顶上滴落的雨水。
雨停,有清亮的光照进了披香院。
“格格,屋外空气清新,可是要出门走走”孙嬤嬤笑著问道。
“也好。”齐月宾並未拒绝。
一场雨洗乾净了有些发灰的院落,如今瞧去,处处明亮,好不漂亮。
齐月宾在落星湖边上走著,在孙嬤嬤的搀扶下,坐在了擦拭乾净的石头上。
脚下不明显的小苔蘚中缓缓爬出了一只黑色的蜗牛,它慢慢爬上了孙嬤嬤的鞋子,顺著宽敞厚实的衣服往上爬著,爬进了衣服中。
草地中,也有一条小青蛇顺著爬上了胡嬤嬤的衣服中。
胡嬤嬤看了眼不远处更多茂盛些的苔蘚说道:“格格,可是要去湖心亭坐坐”
齐月宾莞尔,“也好。”
地滑,齐月宾却走得很稳,倒是身后两个嬤嬤一路紧张,走得小心翼翼。
胡嬤嬤看著不远处带著青绿的湖岸,心中又是激动又是紧张,精神紧绷著。
“月姨娘!”弘暉站在不远处高声喊道。
胡嬤嬤大惊,脚下一滑,身体不由往湖中倒去,她下意识伸手拉住了身边的人。
“扑通!”两位嬤嬤先后掉进了落星湖中。
吉祥著急地扶著齐月宾往院子方向走去,一边走一边喊,“来人啊!来人啊!嬤嬤落水了!”
齐月宾也是用力拉住了满脸惊恐的弘暉往屋里走去了。
“乖孩子,乖孩子,不用害怕,姨娘在这里。”齐月宾半蹲著安抚著惊恐颤抖的弘暉,“嬤嬤们精通水性,她们就是下水游了一圈。弘暉不用害怕,看著姨娘。”
“姨娘,姨娘!”弘暉终於回了神,抱著齐月宾害怕地放声大哭著。他闯祸了,他把人嚇到落水了。
落星湖中,躲在衣服中受了惊嚇的青蛇和黑蜗牛也是慌乱地到处爬著,到处咬著。
生死面前,孙嬤嬤和胡嬤嬤没有感受到任何的疼痛,她们努力挣扎著,用力想要浮起身体。
可是两人穿得太沉重了,內里层层精致暖和的面料拖著她们的身体往湖中沉去。
匆匆赶来的侍从瞧著冰冷的湖水,一个个不愿入水,只是拿著木棍远远地想要去拉过两个嬤嬤。
在两人彻底沉入湖中前,侍卫终於赶到,两个嬤嬤被救上来的时候已经都陷入了昏迷。
齐月宾请了府医前来,又是浪费了许久的时间。
胤禛得知消息后匆匆赶来了披香院。
推开门,屋里很是暖和,齐月宾坐在屋中给床上睡著的弘暉轻轻哼唱著摇篮曲。
“月宾,你没事吧。”胤禛著急地问道。
齐月宾起身,这才发现满脸慌乱的贝勒爷,“妾身没事。”
府医给受了惊嚇的弘暉开了安神汤,两个嬤嬤虽然还未醒来,但是府医说了也並无生命危险了。
胤禛这才放心地在屋中坐下。
他原本担忧的神色凝重了起来,曹嬤嬤上前道:“奴婢检查了落星湖,湖岸边生了不少的苔蘚。”
“是旁人特意种植的”胤禛问道。
曹嬤嬤摇头,“苔蘚没有种子,並不好种植。奴婢想,许是秋雨连绵,湖岸阴湿,自己生了些苔蘚。从前,苔蘚都会被及时清理好,这一次的苔蘚生得快又多,侍从们没来得及清理乾净所有。”
胤禛却感到了一股不寻常的气息,今年的气候与往年並无大差异,这几日的天气和前几天也差得不多,就算生了苔蘚,也不会突然变多。
胤禛伸手拉住齐月宾的手,满眼担心地看著她已经隆起的肚子。
他总感觉有人要害齐月宾。
若是弘暉大声喊齐月宾的时候,受惊的人是齐月宾,她万一落水了,这腹中的孩子
胤禛越想脸色就越发难看,回头看著床上眉头紧皱的长子,他心中再一次充满了不满。
“身为长子,如此鲁莽,实在叫爷失望。”胤禛直白说道。
“爷,弘暉从不是莽撞的孩子,您別这样说。今日之事,不能怪弘暉。”齐月宾小声反驳道,“弘暉温润,端得君子之气,妾身的孩子要是能有弘暉一半优秀,妾身也满足了。”
“胡说什么,你与爷的孩子自是最好的。”胤禛轻轻摸著齐月宾的肚子道。
“爷,您看看弘暉吧,他比您想得更加优秀。聪慧灵敏,善良温和,正直纯粹,他是妾身见过的最优秀的孩子了,日后长成,定是人人都夸讚的君子。”齐月宾说道,坐在了床边,温柔地摸了摸弘暉的脸。
胤禛笑著哄道:“好好好,爷看著他呢。”
齐月宾怕吵著弘暉休息,乾脆带著胤禛去了侧屋休息。
屋里,弘暉缓缓睁开了眼睛,他心中莫名委屈,整张脸变得皱皱巴巴,下意识蜷缩起身体时,又想起了师父的话。
睡觉能洒脱,能端正,但不好拘束著自己,弘暉再次躺平了身体。
他不想让月姨娘失望,他想要成为月姨娘口中人人夸讚的君子。
南熏院
宜修垂著头,任由碎发落到脸上。
“宜福晋,小阿哥喊齐格格的时候嚇到了嬤嬤,嬤嬤落水。贝勒爷下令將落星湖边全都用大石头围住了。”剪秋说道。
弘暉,若是他嚇到了齐月宾,宜修只会认为弘暉做得好,可是弘暉和齐月宾太熟悉,熟悉到他的呼喊声嚇不到齐月宾。
宜修生气,生气弘暉不懂事,怎么可以如此不懂事!
她们一次次设局,一次次想要彻底毁了齐月宾,可是齐月宾没有受到一丝伤害。她甚至从来没有回头看她们精心布下的杀局,只是正常地从她们的杀局边上经过。
披香院中,昏睡了两天的孙嬤嬤和胡嬤嬤逐渐清醒了过来。
一个半身不遂,一个眼斜嘴歪。
胤禛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將二人送回了永和宫。
聚荷院
甘之怡和苗青禾坐在一处欣赏著残荷。
“看来侧福晋又失败了。”甘之怡说道。
她们並不清楚披香院中发生了多少事情,但是这几月中,侧福晋又是挖青苔,又是跟府医要香料药材,还亲手抄写佛经送去披香院。
可是披香院那位依旧安稳地怀著孩子。
而她们暗中送的毒蛇和毒蜗牛更是没有碰到齐格格一下。
苗青禾嘆气声中带著失落。她看著残破的荷花池,看著隱藏在这池子下诡异游动的身影,带著自嘲道:“皮囊裹恶,骨里藏奸,奈何天意不助,纵有蛇蝎心肠,满盘皆是空算。”
甘之怡嗤笑了一声,“不就是咱们身份低微,没有办法往那边送东西吗说什么天意不助,这般害人之事,天意能助才奇怪吧。”
本就是犯上的事情,总是会比其他事情难上些。
苗青禾不愿意让自己出现在齐月宾的仇视视线中,她引诱道:“齐格格先前给弘昀送了不少糕点来,想来她自己爱吃也爱做,若是咱们能做些糕点,到时候也有理由能常去几趟披香院了。”
甘之怡轻轻点著头,看著荷花池道:“天气冷了,你把毒蛇这些放去南熏院吧。”也不知道她的荷花池下有没有藕。
常年与毒物为伴长大的藕会不会也带有毒素
苗青禾起身,从怀中取出了药粉撒在了池塘的一角。
而甘之怡感受著风,待寒风吹来的那一刻,她手中的药粉吹向了南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