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家的宅子坐落在上海西郊的一片老洋房区,梧桐树的枝叶在深秋时节铺就了一条金色的隧道。柳漾坐在黑色迈巴赫的后座上,看着窗外流动的景色,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上的文件袋——那是她昨晚整理好的入职材料,以及一份手写的心理评估报告,封面用铅笔淡淡地标注着欧阳雪梨四个字。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依然带着评估的意味,但比起昨日似乎少了些许敌意。大概是雪梨昨晚的某通电话起了作用,柳漾想。
车子在一扇铸铁大门前停下。门上的花纹是纠缠的蔷薇与荆棘,欧阳家的家徽在正中央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柳漾下车时,一阵秋风卷着枯叶擦过她的脚踝,她抬头看向宅子的主体建筑——三层高的法式洋房,米白色的外墙爬满了深红色的爬山虎,像是一道道凝固的血痕。
柳小姐,管家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穿着一丝不苟的黑色套装,小姐在二楼的主卧等你。她吩咐过,让你直接上去。
柳漾道谢,跟着她穿过铺着波斯地毯的走廊。宅子内部的装潢比外观更加奢华,水晶吊灯在头顶投下细碎的光斑,墙壁上挂满了油画,其中有几幅柳漾认得出是雪梨母亲生前的收藏——那位早逝的欧阳夫人生前是位小有名气的艺术评论家。
楼梯是旋转式的,扶手是温润的胡桃木。柳漾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宅子里显得格外清晰,她注意到二楼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一束斜斜的阳光,灰尘在光柱里缓慢地飘浮,像是某种被囚禁的时间。
主卧的门虚掩着。
柳漾敲了敲,没有回应。她等了三秒,轻轻推开门。
房间里很暗,厚重的丝绒窗帘将晨光过滤成一种暧昧的昏黄。空气中弥漫着某种甜腻的香气,不是雪梨常用的影中之水,而是更加浓郁、更加具有侵略性的味道——像是盛放到糜烂的晚香玉,甜得发苦。
柳漾的视线适应了昏暗,然后她看到了床上的景象。
雪梨躺在床上,暗红色的丝绸睡袍松散地系着,露出大片白皙的锁骨和纤细的脚踝。而她的身侧,躺着另一个女人。
那女人有着一头栗色的卷发,背影看起来与柳漾有几分相似。她侧躺着,手臂搭在雪梨的腰际,姿态亲昵得刺眼。柳漾能听到她均匀的呼吸声,以及雪梨那双睁开的、清醒的眼睛里透出的审视——那目光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刺向柳漾的心脏,观察着她的每一丝反应。
来得真早,雪梨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掩饰不住其中的恶意,介绍一下,这是林晚,我的...朋友。
她故意在两个字上停顿,手指漫不经心地卷着那栗色卷发女人的发尾。林晚动了动,发出一声含糊的呓语,往雪梨怀里蹭了蹭。
柳漾站在门口,感觉自己的血液在瞬间凝固,又在下一秒重新流动起来。她认出了那种感觉——不是嫉妒,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加深沉的、近乎悲悯的疼痛。她太熟悉雪梨的这种把戏了,十四岁那年,雪梨就曾故意在她面前和别的女孩分享同一杯奶茶,只为看她是否会皱起眉头。
十年过去了,她的手段依然如此笨拙,如此让人心疼。
早上好,欧阳小姐,柳漾的声音平稳得不像话,仿佛床上的景象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晨间场景,我带了姜茶,秋季早晚温差大,容易受寒。
她走进房间,将文件袋放在梳妆台上,然后从随身的保温袋里取出一个精致的骨瓷杯。姜茶的香气在浓郁的晚香玉味道中撕开一道清冽的口子,那是她早上五点起床熬的,用了老姜、红枣和少许红糖,是雪梨小时候最喜欢的配方。
雪梨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你...她的声音有些发涩,显然没预料到这种反应,你没看到吗?林晚她...我们昨晚...
我看到了,柳漾将杯子递到她面前,指尖在杯壁上试了试温度,温度刚好。你先喝,我去做早餐。
她的目光甚至没有在那栗色卷发女人身上多停留一秒。那种彻底的、近乎无视的平静,比任何激烈的反应都更加具有杀伤力。雪梨的手指攥紧了睡袍的边缘,指节泛白,像是某种精心设计的陷阱被人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踏平,而她甚至来不及收起诱饵。
站住!雪梨猛地坐起身,动作太大以至于林晚被惊醒,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雪梨却看也不看她,死死盯着柳漾的背影,你就没有什么想问的?没有什么想说的?
柳漾在门前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目光终于落在雪梨脸上。那目光太温柔了,温柔得让雪梨想要尖叫——那不是她想要看到的,她想要看到愤怒,看到嫉妒,看到柳漾失控地冲过来将林晚从床上拖下去,证明她在乎,证明这十年的空白没有稀释任何东西。
但柳漾只是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你希望我说什么?柳漾问,问你为什么要在重逢的第二天就带人回家?问你这十年间有多少个?还是...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问你昨晚有没有做噩梦?
雪梨僵住了。
林晚终于完全清醒过来,看看雪梨,又看看门口那个气质温润的女人,隐约感觉到了某种不对劲的气场。她小心翼翼地开口:雪梨,这位是...
出去。雪梨没有回头,声音冷得像冰。
什么?
我说,出去。雪梨终于转过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某种让林晚瞬间战栗的东西——那是真正的、不加掩饰的病娇式暴怒,与方才在床上的慵懒亲昵判若两人,现在,立刻,从我家里消失。
林晚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抓起外套就冲出了房间。柳漾侧身为她让路,甚至在擦肩而过时微微点头致意,那姿态优雅得体,却让雪梨的怒火燃烧得更加炽烈。
房门关上的瞬间,雪梨抓起床头的玻璃杯砸向地面。
瓷片四溅,姜褐色的液体在波斯地毯上洇开一朵丑陋的花。柳漾没有躲,一片碎瓷擦过她的手背,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
你为什么不躲?雪梨的声音在发抖,你为什么不生气?你为什么不...
因为我了解你,柳漾说,她向前走了两步,越过地上的狼藉,在床边蹲下。这个姿势让她们平视,让雪梨无法逃避她的目光,你带人回家,是因为你想看我失控。你想要证明,这十年过去,我依然会在乎,依然会为你吃醋,依然会...
闭嘴!雪梨捂住耳朵,不许用这种语气说话!不许像看病人一样看我!
她的睡袍在挣扎中散开,露出肩膀上的一道旧疤——那是十四岁那年从楼梯上摔下来时留下的,柳漾曾每天为她换药,看着那道伤口从狰狞逐渐平复。此刻那疤痕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白色,像是一道封印着时光的门。
柳漾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上那道疤痕。
雪梨的颤抖瞬间停止了。她像是被点了穴一样僵在原地,感受着那指尖的温度,那触感与记忆中无数个夜晚重合——那时候柳漾也是这样,在确认她睡着后,轻轻抚摸她的伤疤,以为她不知道。
我昨晚确实生气了,柳漾说,声音低得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当我看到有人躺在你身边,当我闻到房间里不属于你的香水味,这里...她将雪梨的手按在自己心口,疼了一下。
雪梨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感受着那平稳的心跳,以及自己掌心传来的、逐渐加速的震动。
但然后我闻到了,柳漾继续说,你身上的味道,依然是影中之水。你没有让那个人靠近到足以沾染你的气息,你甚至在睡梦中保持着防御的姿态——你的左手一直攥着枕头,那是你不安时的习惯动作。
她的指尖从疤痕移开,轻轻拂去雪梨脸颊上的一缕乱发:你不是在试探我,雪梨。你是在惩罚自己。你想要证明我不在乎,这样你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把我推开,继续当那个所有人都怕的欧阳雪梨。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雪梨的眼眶红了,那红色来得又急又猛,像是被戳破的气球里溢出的气体。她想要反驳,想要怒吼,想要像过去十年里无数次做过的那样,用尖锐的言辞和破坏性的行为筑起高墙。但柳漾的目光像是一张温柔的网,将她所有的戾气都无声地消解。
我恨你,雪梨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恨你走了十年,恨你回来得这么从容,恨你一眼就能看穿我...
我知道,柳漾说,你可以继续恨我,恨多久都可以。但请先喝姜茶,然后告诉我,昨晚有没有做噩梦。
雪梨终于崩溃了。
那崩溃不是嚎啕大哭,而是一种更加深沉的、近乎窒息的抽泣。她扑进柳漾怀里,手指死死攥住她的衣襟,像是要将十年的委屈和恐惧都揉进这一抱之中。柳漾稳稳地接住她,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另一只手在她背上轻轻拍打——那是她们小时候约定的暗号,三下轻,一下重,代表着我在这里,很安全。
我梦见了,雪梨的声音闷在柳漾肩窝里,带着浓重的鼻音,梦见你上了飞机,我追上去,但舱门关了。我在跑道上跑,跑啊跑,然后飞机起飞了,我被气流卷起来,摔下去...
她的手指收紧,指甲几乎要嵌入柳漾的皮肉:我摔下去的时候,看到你坐在窗边,在看云。你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
柳漾闭上眼睛,感觉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她想起那个场景——她确实坐在窗边,确实在看云,因为她不敢低头,不敢看跑道上那个可能存在的、追逐的身影。她怕看了就再也走不了,怕看了就会在万米高空上跳下去。
我回头了,她轻声说,在雪梨耳边,用只有她们能听到的音量,在飞机转弯的时候,我回头了。我看到了一个红点,在跑道的尽头。我知道那是你,我知道你在哭。
雪梨的抽泣声停滞了一瞬。
但我无能为力,柳漾继续说,声音里带着十年沉淀的苦涩,那时候我太小了,小到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反抗父亲,小到我以为只要乖乖听话,总有一天能回来找你。我花了十年才明白,听话换不来自由,只有变得足够强大,才能...
才能什么?雪梨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
才能站在你面前,柳漾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易碎的瓷器,告诉你,这一次,没有人能让我离开。除非你亲口说不要我。
雪梨看着她,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她熟悉的、让人安心的温柔,而是翻涌着某种更加深沉的、近乎偏执的执念。她突然意识到,十年过去,柳漾也变了。那个总是包容她、迁就她的女孩,如今学会了设立边界,学会了在温柔中暗藏锋芒,学会了...让她上瘾。
我要你,雪梨说,像是在宣誓,又像是在威胁,二十四小时,分分秒秒。我要你住在这里,睡在我隔壁,我要你看着我入睡,在我醒来的时候第一个看到你。我要你...
我答应,柳漾说,但有一个条件。
又是条件?
我的条件是,柳漾的指尖轻轻点了点雪梨的嘴唇,那触感让后者瞬间屏住呼吸,当你做噩梦的时候,让我像这样抱住你。不是站在床边看着,是真正的拥抱,像现在这样。
雪梨的耳尖红了。
她想要反驳,想要维持那种大小姐的傲慢,但身体却比意识更加诚实。她在柳漾怀里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鼻尖蹭过对方的颈窝,闻到了那熟悉的、让人安心的味道——不是任何香水的刻意,而是阳光晒过的棉质衣物混合着淡淡药香的温润。
...你手背流血了,她闷闷地说,转移话题,去处理一下。
小伤,柳漾不以为意,先处理你的情绪。
我的情绪很好!雪梨炸毛,却又不舍得离开那个怀抱,我...我就是有点起床气!
柳漾笑了,那笑声在胸腔里产生轻微的震动,传递到雪梨耳中,像是某种古老的、被遗忘的旋律。她想起小时候,雪梨每次耍赖都会被她这样笑着包容,那种笑不带任何嘲讽,只有一种让人心甘情愿投降的宠溺。
好,起床气,柳漾说,那起床气小姐,现在愿意喝姜茶了吗?我重新去煮一杯。
不要,雪梨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在害怕她消失,你...你就在这里。让管家去煮。
我的入职手续...
那些不重要!雪梨的声音陡然拔高,又在柳漾平静的目光中逐渐回落,...我是说,可以下午再办。你先...先陪我。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极轻,轻到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声吞没。但柳漾听到了,她 always 能听到——那是十四岁的欧阳雪梨在暴雨夜敲开她窗户时用的语气,是十六岁的欧阳雪梨在电话里哽咽着说你能不能别走时用的语气,是眼前这个二十六岁的、浑身是刺的女人,唯一愿意展露的脆弱。
柳漾说,我陪你。
她在床边坐下,让雪梨枕在自己腿上,手指穿过那头黑缎般的长发,轻轻梳理。这个动作她们小时候做过无数次,在雪梨被父亲责骂后,在她被同学孤立后,在任何一个她需要确认有人在乎我的时刻。
雪梨闭上眼睛,感受着那指尖的温度,感受着柳漾身上传来的、平稳的心跳。她想要说些什么,想要质问这十年的空白,想要确认这种温柔是不是幻觉,但疲惫却如潮水般涌来——她昨晚确实没有睡好,在林晚身边保持警惕的姿态消耗了太多精力,而此刻在柳漾怀里,那种根深蒂固的不安全感竟然奇迹般地消退了。
你抖得像小时候那只淋雨的猫,柳漾轻声说,手指在她太阳穴上轻轻按压,记得吗?那次我们偷偷去后院玩,突然下暴雨,你抱着那只流浪猫不肯放手,浑身湿透地躲在我的外套里。
雪梨没有回答,但她的呼吸变得更加绵长。
那只猫后来被我偷偷养在阁楼里,柳漾继续说,声音低得像是在讲述一个睡前故事,你每天偷偷带牛奶上来,给它取名叫,尽管它其实是只橘猫。后来它被管家发现,你父亲要把它扔出去,你拿着剪刀抵着自己的手腕威胁...
...然后你说,如果雪梨受伤,我就告诉所有人,欧阳家的大小姐为了只猫自残雪梨含糊地接话,声音已经带着睡意,父亲怕丑闻,就妥协了...
雪球活了十五年,柳漾说,去年才去世。我拜托邻居照顾它,每次回国都去看它。它走的时候很安详,在阁楼的那个旧垫子上,晒着太阳。
雪梨的眼角滑下一滴泪,但她没有睁开眼睛。那滴泪渗入柳漾的衣料,留下一点温热的痕迹。
你记得所有事,她喃喃道,像是在叹息,又像是在确认。
我记得关于你的所有事,柳漾重复了昨天说过的话,但此刻的语气更加柔软,更加私人,你怕黑,怕打雷,怕一个人睡觉。你吃草莓蛋糕会过敏但总是偷偷吃,然后让我帮你涂药膏。你其实很喜欢那首《月光奏鸣曲》,但总是说太俗套。你...
她的声音逐渐放低,因为雪梨的呼吸已经完全平稳。柳漾低头看着那张睡颜——在睡梦中,所有的尖刺都收敛了,只剩下一个疲惫的、缺爱的孩子。她的手指还紧紧攥着柳漾的衣角,像是在确认这个怀抱不会突然消失。
柳漾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直到阳光从窗帘的缝隙中移开,房间彻底陷入昏黄。管家轻轻敲门进来,看到这一幕时,那张常年面无表情的脸上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某种近乎欣慰的柔软。
柳小姐,她压低声音,午餐...
晚些时候,柳漾用气声回答,让她睡。
管家点点头,悄无声息地退出去。柳漾继续看着雪梨,看着她在睡梦中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又放松。她知道这只是开始,知道雪梨醒来后会重新筑起高墙,会用更加刁钻的方式试探她的底线,会在每一个亲密的瞬间之后突然退缩,用尖锐的言辞掩饰自己的慌乱。
但她也知道,在那层层防御之下,那个十四岁的女孩依然存在。那个会在暴雨夜抱着流浪猫发抖的女孩,那个会偷偷在阁楼里给橘猫取名叫的女孩,那个会在她耳边说你要永远陪着我的女孩。
而她回来了,带着十年的思念和磨砺出的坚韧,准备用余生去守护那个被遗忘在时光里的承诺。
窗外,秋风卷起最后一片梧桐叶,轻轻落在窗台上。柳漾调整了一下姿势,让雪梨睡得更舒服些,然后闭上眼睛,在那种熟悉的、让人安心的气息中,任由自己也沉入短暂的休憩。
在坠入梦乡前的最后一刻,她感觉到雪梨的手指动了动,像是在寻找什么。她握住那只手,感受到对方在睡梦中满足地叹息。
这一次,她不会再松开了。
雪梨醒来时,房间里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她有一瞬间的恐慌,那种根深蒂固的、对黑暗和独处的恐惧让她的心脏猛地收缩。但下一秒,她就感觉到了——那只握着她的手,那个让她枕着的、温热而柔软的躯体,以及那平稳的、让人安心的心跳。
柳漾也睡着了,头靠在床头的软垫上,栗色的长发散落下来,在昏暗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的睡颜很平静,甚至比醒着时更加年轻,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等待什么。
雪梨没有动。她保持着那个姿势,贪婪地注视着柳漾的睡颜,像是要将十年的空白用目光填补。她注意到柳漾的手背上那道浅浅的伤痕已经结痂,注意到她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精致的锁骨,注意到她的呼吸比自己的更加深沉、更加平稳。
那种注视逐渐变得黏稠,带着某种病态的占有欲。雪梨想要把这个画面刻进脑海里,想要在每一个柳漾不在身边的时刻拿出来回味,想要...想要更多。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那力道让柳漾皱了皱眉,缓缓睁开眼睛。
醒了?柳漾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比平日更加低沉,更加...性感。雪梨的耳尖瞬间红了,为自己脑海中闪过的那个形容词。
你、你压到我头发了!她猛地坐起来,用恼羞成怒掩饰自己的慌乱,而且你怎么睡着了?我雇你来是让你睡觉的吗?
柳漾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笑容里带着些许无奈:抱歉,你的腿太舒服了。
什、什么...!雪梨的脸彻底红了,你说什么浑话!
我是说,作为枕头,柳漾故意停顿了一下,看着雪梨炸毛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狡黠,你的腿很适合当枕头。你想到哪里去了?
雪梨抓起枕头砸向她。
柳漾接住枕头,笑声在房间里回荡。那笑声让雪梨更加羞恼,但心底某个角落却涌起一种久违的、近乎酸楚的温暖——她有多久没有听到这个声音了?十年?还是更久?
晚餐准备好了,管家适时地出现在门口,拯救了这场即将升级的打闹,小姐,柳小姐,餐厅已经布置好了。
雪梨整理了一下睡袍,试图恢复那种大小姐的优雅,但泛红的耳尖和凌乱的发丝出卖了她。她瞥了柳漾一眼,后者已经站起身,正在整理衬衫的褶皱,那姿态从容得像是刚刚结束的是一场商务会议,而非一场漫长的、亲密的午睡。
...你手背的血迹,雪梨突然说,声音低了下来,去处理一下。我不想我的私人医生带着伤工作。
柳漾看了看那道已经结痂的伤痕,又看了看雪梨躲闪的目光,微笑着点头:
晚餐是在小餐厅里进行的,只有她们两个人。长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菜肴,但雪梨的注意力显然不在食物上。她用刀叉无意识地戳着盘中的和牛,目光时不时飘向坐在对面的柳漾。
柳漾吃得很慢,很优雅,每一口都咀嚼充分,像是在品尝某种珍贵的滋味。她的注意力似乎完全集中在食物上,但雪梨知道,她一定感觉到了自己的注视——那种被全方位关注的、让人头皮发麻的感觉,是柳漾特有的方式。
你在看什么?柳漾终于开口,没有抬头。
看你吃饭的样子,雪梨嘴硬,像只兔子,嚼啊嚼的,很蠢。
兔子是啮齿类动物,咀嚼方式与人类不同,柳漾平静地纠正,然后抬起头,目光直直望进雪梨眼底,你如果饿了,就好好吃。如果不饿,我们可以谈谈我的工作安排。
工作安排?雪梨冷笑,你的工作安排就是陪着我。我醒着的时候你醒着,我睡着的时候你守着我,我...
我需要知道你的作息规律,柳漾打断她,语气依然温和,但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专业性,以及任何可能影响你睡眠的因素。作为你的私人医生,我需要建立一份完整的健康档案。
健康档案?雪梨放下刀叉,声音里带着危险的意味,你想知道什么?我的月经周期?我的性生活频率?我的...
你的噩梦频率,柳漾说,无视她的挑衅,以及触发因素。你昨晚的梦,是第一次出现飞机的场景,还是...
雪梨僵住了。
她想要反驳,想要用更加尖锐的言辞将柳漾推开,但那些话语在舌尖上打了转,最终却变成了:...经常出现。自从你走后,就经常出现。
柳漾的刀叉轻轻落在盘子上,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有时候是飞机,雪梨继续说,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有时候是你在人群中,我喊你,但你听不到。有时候...有时候是你躺在那里,像睡着了一样,但怎么叫都叫不醒...
她的手指攥紧了桌布,指节泛白:我试过所有方法。安眠药,酒精,甚至...甚至让其他人陪睡。但都没有用。只有今天,在你怀里...
她没有说完,但柳漾明白了。
那种病态的试探,那种带人回家刺激她的行为,背后是这样的绝望——雪梨已经尝试了所有能想到的方法,只为求得一夜无梦的安眠,而柳漾的归来,是最后的、也是最危险的赌注。
我会陪着你,柳漾说,绕过餐桌,在雪梨身边蹲下,与她平视,每一个夜晚,直到你不再需要我。
如果我永远都需要呢?
那我就永远陪着你。
雪梨看着她,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毫无保留的坚定。她想要相信,想要沉溺,但十年的空白像是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在每一个温情的时刻隐隐作痛。
你凭什么保证?她问,声音里带着颤抖,十年前的你也说过一直陪着,结果呢?
柳漾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站起身,从口袋里取出一样东西——那是一支钢笔,笔身是温润的胡桃木,笔帽上有一个小小的牙印。雪梨的瞳孔骤然收缩,她认出了那支笔,那是她十岁生日时柳漾送给她的礼物,是她咬过的、后来以为丢失了的、最珍贵的宝物。
我凭这个保证,柳漾说,将钢笔放在雪梨掌心,你送给我的信任,我一直保管着。现在,我把它还给你,作为抵押。如果我又一次离开,你可以把它折断,用它刺进我的心脏,或者...随便怎么惩罚我。
雪梨握着那支笔,感受着木质的温润,以及那个牙印带来的、微微的凹凸感。她的眼眶再次红了,但这次她没有让眼泪落下。
...你以为我不敢?她恶狠狠地说。
我知道你敢,柳漾微笑着,但我也知道,你舍不得。
雪梨瞪着她,半晌,终于泄气般地垂下肩膀。
...混蛋,她嘟囔着,将钢笔紧紧攥在手心,去给我放洗澡水。我要泡澡,然后...然后你要给我读睡前故事,像小时候那样。
柳漾说,什么故事?
《小王子》,雪梨说,耳尖微红,你以前总是读那本,读到狐狸的那一段...
‘驯服就是建立羁绊’,柳漾轻声接话,我记得。那是我最喜欢的段落。
她转身走向浴室,留下雪梨一个人坐在餐桌前,握着那支钢笔,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降临,但雪梨第一次觉得,黑暗没有那么可怕了。
因为有人在为她放洗澡水,有人在准备为她读故事,有人承诺了——即使那承诺可能是谎言,即使那永远可能很短暂,但此刻,在这一瞬间,她愿意相信。
愿意再相信一次。
浴室里弥漫着薰衣草和橙花的香气,那是柳漾特意调配的精油配方,有助于放松神经。雪梨泡在温热的水中,看着站在一旁的柳漾——她正在调试水温,准备待会儿要换的衣物,那姿态自然得像是她们从未分离过十年。
你不一起泡吗?雪梨突然问,带着刻意的挑衅。
柳漾的动作顿了一下:你的浴缸是单人尺寸。
借口,雪梨哼了一声,但也没有坚持。她看着柳漾的侧脸,看着那被水汽微微湿润的额发,突然说:你变了很多。
哪里?
这里,雪梨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以前你不会这样...这样从容。我说什么你都信,我耍赖你都包容,我像现在这样挑衅你,你只会脸红,不会反击。
柳漾转过身,靠在洗手台上,目光温柔而深远:人都会变,雪梨。十年足够让一个人学会设立边界,学会在温柔中保持自我,学会...
学会让我上瘾?
柳漾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某种让雪梨心跳加速的东西:如果你愿意这样理解的话。
雪梨将脸埋进水里,用气泡掩饰自己的脸红。当她再次浮出水面时,柳漾已经拿起了那本放在置物架上的《小王子》,书页有些泛黄,是她们小时候一起读过的那本。
要开始了,柳漾说,坐在浴缸边的小凳子上,声音在浴室的瓷砖墙壁上产生轻微的回响,从哪里开始?
狐狸那一段,雪梨说,将下巴搁在浴缸边缘,像一只慵懒的猫,对我来说,你只是一个小男孩开始。
柳漾翻开书页,清了清嗓子。她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在耳边低语。
对我来说,你只是一个小男孩,就像其他成千上万个小男孩一样没有什么两样。我不需要你,你也不需要我。对你来说,我也只是一只狐狸,和其他成千上万的狐狸没有什么不同。但是,如果你驯服了我,我们就会彼此需要...
雪梨闭上眼睛,感受着那声音带来的、熟悉的安心感。她想起小时候,柳漾也是这样为她读书,直到她睡着,然后在晨光中醒来,发现柳漾趴在床边,手里还握着那本翻开的童话书。
...你对我来说将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存在,柳漾继续读,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温柔,我对于你来说也将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存在...
她的手指轻轻拂去雪梨额头上的一缕湿发,那触感让雪梨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当你抬头看着夜空时,因为我住在某颗星星上面,因为我会在某颗星星上面笑,所以对你来说,就好像所有的星星都在笑。届时,你将拥有会笑的星星!
雪梨睁开眼睛,看着柳漾。水汽在她们之间氤氲,让那目光显得有些朦胧,有些不真实。但她依然看到了——看到了柳漾眼底的那种深情,那种跨越了十年光阴依然未曾褪色的、近乎偏执的专注。
你是我的狐狸吗?雪梨问,声音轻得像是在怕惊扰什么,被我驯服的那种?
柳漾合上书,俯下身,在雪梨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那吻带着薰衣草的香气,带着书页的墨香,带着十年思念的苦涩与重逢的甜蜜。
我是你的,她说,从很久以前开始,到很久以后结束。
雪梨伸出手,抓住她的手腕,那力道大得像是在确认她的真实。她的指尖触到柳漾的脉搏,感受着那平稳而有力的跳动,像是在聆听某种古老的誓言。
再读一遍,她说,狐狸的那一段。我要再听一遍。
柳漾微笑着,重新翻开书页。而雪梨闭上眼睛,在那种让人安心的声音中,任由自己沉入一种久违的、无梦的安眠。
窗外,上海的夜空繁星点点。其中某一颗星星上,也许真的住着一只被驯服的狐狸,正在为她唯一的小王子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