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归途
赵芃没有返回罗马,也没有返回西海城。
她自大马士革向北,率军直奔拜占庭而去。
这支军队在拜占庭休整。半个月后,赵芃带着亲卫部署,登上了西行的列车。
从陇右郡到西海城的这条铁路,是传说中的陇海路。此刻,列车载着她一路向东,向着长安的方向,向着二十年未见的那座城,缓缓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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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准备了前所未有的盛大典礼。
消息早已传遍天下。那支十年前的西征军,那支离开大秦本土整整十年的孤军,要回来了。
他们一路向西,灭国无数,拓土无数,杀敌无数。
他们彻底消灭了困扰中华北方数百年的匈奴。全歼匈奴于大马士革,单于焚于城中,八部首领无一幸免。
他们将东方的大陆和西方的大陆,并为大秦的疆土。如今东西两侧的尽头,都是大海。
他们攻破了西方大陆最强大国家的都城——那座叫罗马的七丘之城。
他们做到了两百年来无数名将想做而做不到的事。
可是——
这支军队也是孤军过久。
最终,他们并不能够实现对罗马和周边行省的完全治理。
那不是军队的问题。不是士兵不够勇猛,也不是将领统御不足。只是西方大陆过于广袤,而远征的这支军队,人数终归有限。八万人,守不住八百万人的土地。
又或者,是历经沧桑。这支军队的主帅,已经身心俱疲,无意继续流浪在外,统御一块陌生的大陆。
当赵芃决定踏上归程的时候,属于她的那座公主专列车厢,便从西海城运送到了拜占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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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殿下的车厢,是全天下仅次于陛下的车厢。
而车厢的奢华,又胜于陛下。
这一点,军中人人皆知,却从未有人有过异议。
赵芃并不如古之名将一样,讲究与士卒同吃同住。在军中,所有人都知道殿下身份高贵,也默认殿下身为女子,有这样那样的特权。
殿下的饮食起居,一向都非常豪奢。士卒们对此从未有过怨言。似乎,这是自古以来天经地义的事。
殿下统御下属,靠的不是做出一副官兵平等的样子。她靠的是遵奉秦法,功必赏,过必罚;靠的是作战计划详实,后勤管理扎实,确保作战目的能够实现,确保伤亡最小。
她靠这些,得到了将士们的认同与支持。
将士们愿意为她死战,不是因为她和他们吃一样的饭,而是因为她能带他们打赢仗,带他们活着回来。
至于她的车厢有多漂亮——那是她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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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芃的这节车厢,不仅内部装饰奢华,就连外观也颇为醒目。
整节车厢是非常漂亮的桃红色,描着白色的线条,显得靓丽清爽。宽大的列车玻璃窗内,挂着粉红色的纱帘,映得车厢里格外温馨。
床榻和座椅都包裹了非常漂亮的天鹅绒面料。地上铺的是花团锦簇的羊毛地毯,哪怕是战靴踩上去,也寂然无声。
这节车厢此刻正停靠在拜占庭的月台上,在灰扑扑的军列中间,像一朵不合时宜的花。
无数人侧目而视。
亲卫和军官们登上了硬座车厢。普通士兵则列队进入封闭的闷罐车厢。
没有人抱怨。
那是殿下的位置。那是她应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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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芃走向车厢的时候,看见门口站着一个魁梧的壮汉。
他站在那里,像一座山。
赵芃愣住了。
那壮汉转过脸来。
是已经久违多年的蒙恬。
赵芃连忙行礼。周围的亲卫和军官们也匆匆忙忙向蒙恬见礼。
蒙恬如今是大秦军中神一般的存在。他传承了据说来自始皇帝时代的大秦军事思想,一生战功无数。到了晚年,却离开了军队,开始修建遍布天下的铁路。
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赵芃问:“将军,这是……去哪里?”
蒙恬淡淡地笑了一下。
“一来,公主要回长安,我巡视一下西来东去的路线,确保道路顺畅,车辆安全。”
他顿了顿。
“二来,听说公主已经攻克了大马士革、希腊,乃至罗马。我想来看一看这沿途的土地、道路。琢磨一下,怎么把大秦的铁路,一直修下去。”
赵芃看着他。
这个老人站在那里,头发已经全白了,但腰背还是挺直的。眼睛里有一种光,和二十年前她第一次见他时一模一样。
他说的是“修铁路”。
但赵芃知道,他在看的,是这片她用十年时间打下来的土地。
他在想的,是怎么把这些土地,真正变成大秦的土地。
不是靠刀剑,是靠铁路,靠车轮,靠那些日夜不停的轰鸣。
赵芃忽然笑了一下。
“将军,您还真是……一辈子都闲不住。”
蒙恬也笑了。
“闲不住才好。闲下来,就该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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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车启动了。
赵芃向东,蒙恬本来是要向西的,只是赵芃请蒙恬陪自己走一段,至少走到大宛,看看这一路西征开始的地方。蒙恬也就登上了专列。
桃红色的车厢挂在列车的最前端,像一面移动的旗帜。
赵芃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风景缓缓后退。拜占庭的城墙,那些她曾血战过的关隘,那些她立过京观的山丘,一点一点消失在视野里。
蒙恬坐在她对面,也在看窗外。
两个人很久没说话。
过了不知多久,蒙恬忽然开口:
“公主,也累了吧。”
不是问句。
赵芃没回答。
蒙恬说:“我年轻的时候,跟着始皇帝打天下,也以为打完就完了。后来发现,打完,才是开始。”
他看着窗外。
“治理一片土地,比打下来难一万倍。”
赵芃说:“我知道。”
蒙恬说:“你知道?”
赵芃沉默。
蒙恬说:“那就回来。回来歇一歇。歇够了,再想以后的事。”
赵芃看着窗外。
窗外,是无尽的原野。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山,那些她不知道通往哪里的路。
她忽然问:“将军,您歇过吗?”
蒙恬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没歇过。也不敢歇。”
“为什么?”
蒙恬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因为我歇下来,就不知道自己是干什么的了。”
赵芃看着这位老将。这是父皇的部将,是自己兄长一样的人物,如今,也已经这么老了。却依旧不肯停下,真是一位令人敬畏的将军。
列车继续向东。
窗外的风景,从陌生渐渐变得熟悉。那些山,那些河,那些村庄,那些她二十年前离开时见过的颜色。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当年从新秦中出发的时候,她问蒙恬:“将军,我们会回来吗?”
蒙恬说:“会。”
她问:“什么时候?”
蒙恬说:“打完的时候。”
现在打完了。
她回来了。
可她忽然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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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车穿过一片又一片原野。
赵芃靠在窗边,闭上眼睛。
耳边是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咣当,咣当,咣当。
和二十年前,她离开长安时坐的那趟马车,完全不一样。
但那声音又好像一样。
都是离开,都是回来。
都是从一个不知道的地方,到另一个不知道的地方。
她忽然笑了一下。
蒙恬问:“笑什么?”
赵芃说:“笑我自己。”
蒙恬没问为什么。
他只是看着窗外,轻轻说了一句:
“笑一笑也好。”
“笑完了,还得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