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比燕赵好，比楚国好，甚至比齐国都要好。

    

    始皇帝爱天下万民，授田一夫百亩，许诺给每一个汉子都有一块足以谋生养家糊口的土地。

    

    始皇帝喜爱勇士，用斩首为功的规则，给每个勇敢的士兵以奖励。

    

    始皇帝心胸包容列国的能臣谋士，无论你来自哪里，都可以为大秦做贡献。

    

    税金并不高。刑罚也并不比六国更严苛。

    

    但是六国的人就是不喜欢始皇帝，始皇帝在的时候，全天下的人都低眉顺眼大气都不敢喘。等到始皇帝在沙丘殡天，没几天陈胜吴广就敢起义。然后遍地烽烟。

    

    并不是王者宽仁、强大，百姓就要跟着你。

    

    做皇帝的好处你说的很清楚，可是做臣民的好处在哪里？你说给我看？我看看有啥好处？

    

    就这？

    

    我呸！

    

    六国的被征服地区的百姓，并没有觉得秦人来了有什么好处，他们只知道，秦人不是我们的人，反他！

    

    在罗马，也是如此。

    

    酿酒的农场主坚持说添加了铅糖的葡萄酒，就是比秦人的蔗糖酒更醇厚甘冽，裁缝也坚持声称，托加袍子比大秦的神医更神圣。

    

    这些问题并没有标准答案只要罗马人相信就行了。

    

    赵芃站在烧焦的橄榄林边缘。

    

    三天前，这里还是一个村庄。现在只剩断墙和还在冒烟的房梁。空气中弥漫着烤糊的麦子和另一种味道——她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已经闻了太多次，熟悉到麻木。

    

    陈平踩着灰烬走过来，官服下摆沾满黑渍。

    

    “审完了。”他说，“活下来的人都说，不知道谁干的。袭击的人蒙面，夜里来的，杀了人就跑。他们只是农民。”

    

    赵芃没回头：“你信吗？”

    

    陈平沉默了一会儿。

    

    “不信。但没有证据。”

    

    “没有证据，就不能抓人。不能抓人，他们明天继续。”赵芃转过身，看着他，“陈平，这是你的律法。你自己看看，有用吗？”

    

    陈平没有辩解。

    

    他知道赵芃不是在问他。她是在问那个两万六千里外的长安，问那些坐在未央宫里、从没闻过这种味道的人。

    

    夜里，赵芃一个人在营帐里翻案卷。

    

    不是战报。是陈平做的“民情调查”。

    

    秦吏去问罗马人：你们为什么不满意？

    

    回答千奇百怪，但陈平把它们归类后，发现只有三种：

    

    第一种：“税太高。”

    

    ——可明明比元老院时期还低两成。

    

    第二种：“徭役太重。”

    

    ——可明明只征用劳力修路修渠，都是为他们自己用的。

    

    第三种，也是最常见的一种：

    

    “不知道。反正就是不习惯。”

    

    赵芃把案卷摔在桌上。

    

    不习惯。

    

    不习惯，就够了吗？

    

    她想起很久以前，在张村的课堂上，公孙尼子讲过一个故事。

    

    六国刚灭的时候，始皇帝派官员去各地丈量土地、登记户口、推行秦律。那些官员回来都说，百姓很配合，丈量就丈量，登记就登记，没人反抗。

    

    始皇帝问：那他们满意吗？

    

    官员们答不上来。

    

    后来有一个老吏说了一句，被公孙尼子记了下来。他说：

    

    “陛下，他们不是满意。他们只是不敢不满意。”

    

    赵芃当时没听懂。

    

    现在懂了。

    

    不敢不满意，和满意，是两回事。

    

    不敢不满意的人，只要有机会，就会变成不满意的人。

    

    始皇帝死的那年，陈胜吴广起义。

    

    不是因为他们比始皇帝时期更饿。是因为始皇帝不在了，“不敢”没了，只剩下“不满意”。

    

    赵芃看着窗外的罗马城。

    

    她现在，就是那个“不敢”。

    

    第二天，她去了一个罗马老裁缝的店。

    

    不是微服私访那种。是带着卫队，穿着王服，大张旗鼓。

    

    老裁缝跪在门口，头都不敢抬。

    

    赵芃让他起来，问他：“你的生意怎么样？”

    

    翻译转述后，老裁缝哆嗦着说：“好，好，比以前好。秦人来了，布便宜了，买布的人多了。”

    

    赵芃问：“那你满意吗？”

    

    老裁缝愣住了。

    

    他看看翻译，又看看赵芃，嘴唇动了几下，没说出话。

    

    赵芃等了很久。

    

    最后老裁缝说了一句话，翻译的声音有些迟疑：

    

    “他说……他说，他不知道什么叫‘满意’。”

    

    赵芃皱眉。

    

    老裁缝又说了几句。翻译这次翻译得很慢：

    

    “他说，以前元老院在的时候，税重，布贵，生意不好做。但那时候，他知道自己是谁。他是罗马人。现在……现在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赵芃沉默。

    

    老裁缝忽然跪下，磕头，语无伦次地说了很多。

    

    翻译只译出一句：

    

    “他说他没有不满意。他求您不要杀他。”

    

    赵芃转身走了。

    

    走出门，她对陈平说：

    

    “他怕我。但他不觉得自己是我的人。”

    

    陈平没接话。

    

    赵芃继续说：

    

    “整个罗马，四十万人，都是这样。他们怕我。但他们不觉得自己是秦人。”

    

    “我给他们修路，他们走。我给他们供水，他们喝。我给他们减税，他们交得更少。但他们心里，我还是‘那个杀了他们元老的女人’。”

    

    她停下来。

    

    “陈平，你说，我该怎么办？”

    

    陈平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了一句他自己都不太信的话：

    

    “时间长了，就好了。”

    

    当天夜里，又出事了。

    

    一个秦军巡逻队失踪。第二天早上，他们的尸体被发现在城外的一条沟里。每人脖子上都有一道伤口，手法干净利落。

    

    凶手没留下任何线索。

    

    蒙铠气得砸墙。陈平连夜排查，抓了十几个人，审了一夜，什么都没审出来。

    

    赵芃去看尸体。

    

    六个年轻人。最小的那个，她认识。他是从西海城一路跟过来的老兵，脸上有一道疤，笑起来很难看，但每次看见她都会立正敬礼。

    

    现在他躺在地上，眼睛还睁着。

    

    赵芃蹲下去，伸手合上他的眼皮。

    

    然后站起来，对蒙铠说：

    

    “全城戒严。挨家挨户搜。谁家有刀，谁家有人不在，谁家最近行为异常——全给我找出来。”

    

    蒙铠说：“殿下，这样会——”

    

    “会什么？会让他们更恨我？”

    

    赵芃打断他。

    

    “陈平，你知道为什么我父皇不曾得到天下拥戴，而我皇兄能得到天下的拥戴吗？”

    

    “扶苏仁厚……”陈平说。

    

    “不，是因为楚汉相争，天下死了一半的人，大家才渴望和平……”

    

    赵芃看着窗外的罗马城：“要死足够多的人，人们才会渴望和平……可惜，这儿没有刘邦和项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