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典终于结束了。
李乘风脸上笑呵呵的,心里骂骂咧咧的,跟旁边几位三等家族的家主欢声告别。
那几位家主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嘴角抽抽着,皮笑肉不笑地回应着“下次再见”“后会有期”之类的客套话。
李乘风明明看穿了他们心里那点小九九——恨不得离自己八丈远,脸上却还得挂着笑——可他就是不松手,拉着这个聊两句,拉着那个说三声,硬是把告别拖成了拉锯战。
你们不是因为风乘炫的原因,对我多有提防吗?
你们越是想想方设法表现得与我疏远,我越是要让别人觉得你们跟我打得火热。
李乘风心里清楚得很,这几个家伙此刻心里指不定怎么骂他。
可那又怎样?
面子上,他们偏偏不能急眼,不能翻脸,不能甩袖子走人。
旁边有几个家族的家主似乎看出来了李乘风的用意,反正事不关己,那几个旁观的就当看笑话,有的嘴角微微一翘,有的低头喝茶掩饰笑意。
稍微远一点的地方,那些看不太清、听不太真的人,看见这几位家主不顾风乘炫的态度,依然跟李乘风(风乘屹)谈笑风生,表情顿时丰富起来——有人惊讶:这几家不怕风族了?有人佩服:这几家真够意思,敢顶着风族的风向跟风乘屹走得这么近。
也有人嘲笑:装什么装,刚才还躲着人家,这会儿又凑上去,什么东西。
还有人看不懂,摇摇头,干脆不看了。
众生百态,在扶风城的阳光下,一览无余。
好在主座上那位金丹修士终于站了起来,洋洋洒洒说了一大堆,最后说了一句“散了吧”,带着一帮一、二等家族的族长和长老,浩浩荡荡地朝内殿走去。
那几个被李乘风缠了半天、脱不了身的家主,如蒙大赦,忙不迭地拱拱手,转身就走,走得比谁都快。
那背影,活像屁股后面着了火。
李乘风看着他们的背影,忍不住笑了一声。
今天虽然看到了那场“仙庆大典”,心里堵得慌,可捉弄这几个家伙,倒是让人心情好了不少。
一次杀了那么多人——近千万——不是简家有多么残忍。
仙福之地,就是如此。
简家不是第一个这样做的家族,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这片土地上的“仙庆”,从来都是用命堆出来的。
李乘风一个小小的筑基修士,哪怕将来恢复到元婴期,也阻止不了这种事。
别说他,就算来一个化神期的老祖,怕是也改不了这规矩。
根深蒂固,烂到了骨子里。
而且,有通天的后台。
真实意义上的通天。
李乘风已经过了会轻易愤怒的年纪。
人活得久了,看得事情多了,哪怕再生气也能压得住。
不是不怒,是怒在心里,面上不显。
可一个元婴修士,若真到了压不住的时候——那场面,指定是血流成河,毁天灭地。
李乘风不想走到那一步。
至少现在不想。
想也没有用。
不如不想。
从坐台上走下来,早有风家的弟子在
十几个人,一个个红光满面,眼睛里全是兴奋的光。
不怪他们没见过世面,是这场“仙雨”实在太补了。
赵无咎脸上的皱纹都舒展了几分,走路带风,像是年轻了十岁。
郎中天一向沉稳,此刻也嘴角微翘,显然收获不小。
魏长生更是眉飞色舞,恨不得当场就找个地方坐下来打坐炼化。
那些弟子们更是七嘴八舌,有的说“我突破了”,有的说“我灵力涨了一大截”,一个个像捡了宝似的。
李乘风看着他们,没有说什么。
他们有什么错?
错的不是他们。
他们不知道那些雨是怎么来的。
不知道那些柱子上曾经串着的人到底是谁在享受。
更不知道那五彩的云霞是用什么染出来的。
他们只知道,一场雨下来,修为涨了,瓶颈松了,苦修多年的难关过去了。
他们会感激风族,感激简家,感激这场“仙庆”,感激上天降下机缘。
这没有错。
错的是这个世道。
是那些明明知道真相,却依然心安理得坐在高处、饮着仙酒、谈笑风生的人。
不对,说不定他们也不知道。
低级材料是材料。
高级材料难道就不是材料了吗?
李乘风回头看了一眼简家主殿的方向。
那里,一、二等家族的家主们正在殿中饮宴。
隔着重重殿宇、道道高墙,什么也看不见。
可李乘风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个问题。
这个世界,居然有仙气。
他们是怎么得到的?
仙气不该存在于凡间,连灵界都不可能有,除非有人用某种不为人知的方法,把它从仙界引渡过来。
那些柱子,那些活人,那些五彩的气体——这整个过程,或许就是一种祭祀,一种仪式,一种将凡人的生命转化成仙界灵气的法术。
这也难怪。
难怪这个世界法术难学,功法受限,修炼之路处处是坎——可天材地宝却从不匮乏。
难怪那些连炼气期散修都不如的野修,也能莫名其妙地修炼到炼气中后期。
整个仙福之地的修炼体系,怕是都建立在这些“仙庆”之上。
一次庆典,养活一座巨城。
一座巨城,养活无数修士。
无数难以想象的宝物,滋养着这个世界。
李乘风翻身上马,不再想仙气的事了。
想得越多,心里越凉。
有些事情,不是他现在能碰的。
明天的拍卖会就要召开了。
来的时候,他还盘算着要竞拍几件好东西——灵眼之物、珍稀材料、高阶法器,都在他的心愿中,尤其是剑系法器。
可现在,他心里有些打鼓。
那些好东西,会不会也跟仙界有关?
会不会也是用某种见不得光的方式嵌刻了某种印记?
如果买了,会不会在不知不觉中,沾上那种令他恐惧的气息?
或者自身被牢牢锁定。
李乘风是真的怕。
不是怕死,是怕被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家伙缠上。
李乘风相信,就算仙界有谁想干掉他,哪怕像摁死一只蚂蚁那么容易,但对方肯定没机会。
仙界想下到凡界,绝对要付出无法想象的代价。
但李乘风是个有志气的人,或者说是个有野心的人。
他难道就不能修炼到大乘期吗?
难道不能再进一步吗?
但如果被人锁定了气息,等到他再进一步之后?
那些人要杀他,不会比他杀郭家那些修士更难——甚至更容易,更干脆,更悄无声息。
简家能在扶风城里立九千九百九十九根柱子,串上近千万活人,眼都不眨一下。
他李乘风一个小小的筑基修士(哪怕将来恢复到元婴,甚至修炼到大乘期),在人家眼里,又算得了什么?
除非他躲在自己布置的大阵里,一辈子不出来。
他是阵法宗师,如果对方不倾尽全力,他龟缩在阵中,确实还能活命。
可他不想一辈子缩在壳里。
所以,明天的拍卖会,得换个眼光看东西了。
李乘风骑着黑马,走在扶风城的家族专用通道上。
光线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根细细的柱子。
李乘风没有回头。
他已经没有愤怒了。
愤怒只是留给那些无助之人的情绪废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