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乘风一行人刚拐过官道的最后一个弯，远远就看见了扶风城的轮廓。

    

    城墙高耸，灰黑色的墙砖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像是从大地上长出来的一道铁脊。

    

    城门楼子足有七八丈高，飞檐翘角，上面挂着几面大旗，旗上绣着一个斗大的“简”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城门口人来人往，车马喧嚣，远远望去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半个时辰后，一行人离大门还有百来步，一个人影从路边迎了上来。

    

    这人二十七八岁，穿着一身靛蓝色的长袍，袍角绣着简家的纹章，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不卑不亢，也不过分热情。

    

    他快步走到李乘风马前，拱手弯腰，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

    

    “见过风族长。小的李志宇，简家外事堂服役，这是小人的执牌。”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块巴掌大的玉牌，双手托着，微微举过头顶。

    

    李乘风扫了一眼，玉牌通透，里面隐隐有灵气流转，正面刻着“外事堂”三个字，背面刻着李志宇的名字和编号。

    

    东西是真的，人也对得上。

    

    关键还有人像。

    

    “何事？”

    

    李乘风没有下马，低头看着这个年轻人，语气平淡。

    

    李志宇收了玉牌，依然保持着弯腰的姿势，恭恭敬敬地说：

    

    “不知风家主可有落座之地？若是尚未安排，可随小的前往城里的迎宾楼。那里专为来参加仙庆大典的各家家主预备了住处，一切用度都由简家承担。”

    

    李乘风笑了笑。

    

    简家想得倒是周到。

    

    李乘风随口问了一句：

    

    “这次来的人可不少啊，住得下吗？”

    

    李志宇一听有门儿，腰又弯了弯，赶紧解释：

    

    “您老放心。简家共开设了十六家迎宾楼，专门为各个家族入住。”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另外还开设了三处迎仙楼，专供各个一、二等家族入住。”

    

    李乘风心里微微一动。

    

    十六家迎宾楼，三家迎仙楼。

    

    简家这是把家底都翻出来了。

    

    一、二等家族住迎仙楼，三、四等家族住迎宾楼——这是明明白白地把人分成了三六九等。

    

    李乘风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仙福之地本就如此，等级森严，各安其位。

    

    他原本还打算自己找客栈，可这一路走来，越靠近扶风城人就越多，大小客栈只怕早就塞得满满当当了。

    

    有简家安排的住处，省心省力不说，住在迎宾楼里，左邻右舍都是家族修士，虽然免不了有些应酬和摩擦，但有简家在上面镇着，起码不会出什么大乱子。

    

    “行，那就劳烦你带路了。”

    

    李乘风点了点头。

    

    李志宇如释重负，脸上的笑容终于自然了几分。

    

    他快步走到城门口左侧的一个小门洞旁，那里早有人牵了一匹灵马等着。

    

    李志宇翻身上马，轻轻一提缰绳，让马落后李乘风半个马身的位置，右手一引，声音不大却中气十足：

    

    “风家主，请走这边。”

    

    他没有领着李乘风走正中间那座巍峨高大的城门，而是拐进了左侧的侧门。

    

    侧门虽然不如中门宽阔，但也有几丈来宽，足够三四匹马并排通过。

    

    门槛也低，马蹄一抬就过去了。

    

    李乘风看了一眼心里明白——中门是给普通家族修士和野修走的，至于所谓的侧门，其实就是快速通道。

    

    扶风城是真大。

    

    南北一百八十多里，东西一百五十多里，说是城，其实比很多四等家族的疆域都大。

    

    就算骑着灵马，从城门到最近的迎宾楼也得跑上好一会儿。

    

    若是在城里走路，怕是走上半天腿都累死。

    

    简家显然把这些都考虑到了。

    

    不是每个家族都骑马来的。

    

    有些家族离得不太远，或者家底薄，家主和长老们是一步步走过来的，风尘仆仆。

    

    简家在城门口安排了各种代步工具——有灵马，有灵兽车，甚至还有几顶软轿。

    

    骑马来的就骑马带进去，步行的就安排车马，总之不会让客人在城里走断腿。

    

    李乘风骑在黑马上，跟着李志宇穿过了侧门。

    

    一进城门，眼前豁然开朗。

    

    主街宽阔得像一片广场，青石铺地，干干净净，几乎看不到一片落叶。

    

    街两旁每隔几百步就立着一根石柱，柱顶嵌着灵石，散发着柔和的光芒——这是简家的降尘阵法，整片区域都笼罩在阵法之下，别说尘土了，连空气里的杂质都被过滤得一干二净。

    

    李乘风注意到，进城之后，道路分成了两条。

    

    中间有一条路，不算多宽敞但人流稀少，路面铺的是整块的大青石，平坦得像镜子。

    

    边上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四个字：

    

    “家族专属。”——只有各家家主带着的队伍才能走这条路，普通家族弟子单独过来的都不行。

    

    两边也各有一条路，比中间那条要宽出几倍，可上面的人也多出几倍，甚至更多。

    

    那是野修和普通家族修士走的路。

    

    人虽然多，却不乱，大家都安安静静地走着，偶尔有人抬头看一眼左边那条空荡荡的路，眼神里带着说不清的复杂。

    

    李乘风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轻轻一夹马腹，黑马长嘶一声，四蹄翻飞，带着身后的队伍沿着中间那条空旷的大道飞驰而去。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声音清脆得像珠子落玉盘，在街道上回荡。

    

    旁边那些走在大路上的人，听见马蹄声纷纷扭头看过来。

    

    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面无表情。

    

    没有人敢骂。

    

    简家的降尘阵法起了大作用。

    

    十几匹马从眼前狂奔而过，竟没有扬起一粒灰尘，不然那些走在后面的人，就算嘴上不敢骂，心里也早把风家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

    

    这样挺好。

    

    没权没势的走拥挤的“阳光大道”，有权有势的走清净的“独木桥”。

    

    大家各走各的，你不碍我，我不碍你。你过你的日子，我走我的路。

    

    你好，我也好。

    

    马蹄声渐渐稀疏，队伍终于慢了下来。李乘风勒住缰绳，抬头看了看眼前的建筑——灰墙黛瓦，飞檐翘角，门楣上挂着一块横匾，写着“迎宾楼”三个字，右下还有十四两个小字。

    

    字是烫金的，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门口立着两尊石兽，呲牙咧嘴，看着还挺唬人。

    

    李乘风环顾了一圈四周，点了点头。

    

    “这里不错，就住这里了。”

    

    “这……这个……”

    

    李志宇骑在马上，嘴巴张了张，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焦急和为难，

    

    “风家主，按照安排，您应该入住二号迎宾楼。那才配得上您的身份。这十四号楼，实在是……”

    

    “怎么？不能住？”

    

    李乘风扭头看了他一眼。

    

    “能住能住！当然能住！”

    

    李志宇连忙摆手，额头上的汗都出来了，

    

    “只不过……二号楼那边的陈设、用度、位置，都比这边要好得多。您住在十四号楼，我怕怠慢了您……”

    

    “能住就行。”

    

    李乘风打断了他的话，朝迎宾楼门口前行，

    

    “头前带路。”

    

    李志宇张了张嘴，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苦着脸追上去了。

    

    赵无咎等人骑在马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

    

    听李志宇那意思，二号迎宾楼肯定是够奢侈、够豪华，一切都是挑好的拣好的。

    

    十四号楼嘛……名字都排到十四了，再好也好不到哪儿去。

    

    可李乘风说住这儿，那就住这儿呗。

    

    这些日子跟下来，对于李乘风时不时冒出些意想不到的举动，这些人已经习惯了。

    

    不习惯也开始习惯了。

    

    这个家主，做事总让人摸不着头脑。

    

    你说他不讲究吧，他有时候精明得很；你说他讲究吧，他连上房都愿意换成中铺，连迎宾楼都挑个最靠后的。

    

    赵无咎叹了口气，招呼弟子们继续前行。

    

    李志宇快马来到迎宾楼门口，下马跟门口的迎宾低声说了几句。

    

    那人一听，脸色顿时变了，转身就往里跑，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

    

    等李乘风走到门口的时候，一个中年男人已经迎了出来。

    

    四十来岁，白白净净，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长袍，腰系玉带，一看就是这迎宾楼的管事。

    

    他脸上的表情切换得极快——从之前的焦急、慌乱，到现在的满面春风，中间只隔了从门里到门外这几步路。

    

    “风家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罪过罪过！”

    

    中年管事双手抱拳，深深一揖，腰弯得几乎跟地面平行了。

    

    直起身来的时候，脸上的笑已经堆得跟朵花似的，

    

    “您能选择我们十四号楼，那是我们十四号楼天大的福分！快请进，快请进！”

    

    他一边说，一边侧身引路，同时朝旁边的手下使了个眼色。

    

    那些手下会意，一溜烟跑进去，忙着腾房间、换被褥、烧茶水去了。

    

    李乘风的神识何等敏锐，刚才那几步路的工夫，李志宇和管事说了什么，他听得一清二楚。

    

    ——“风家主本该住二号楼，可他非要住十四号楼，上面交代过了，风家是新近崛起的三等家族，势头正猛，千万招待好了！”

    

    ——“知道了知道了！快，把天字一号房腾出来……不对，天字一号、二号都腾出来，让风家主挑！”

    

    ——“别光腾房间，茶水、点心、热水，都备上！快！”

    

    赵无咎几人走在后面，神识自然也听到了这些。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嘴角都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人和人之间是不一样的，家族之间也是不一样的。

    

    别说都是三等家族，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不要去比，比就得去死——不是明面上的死，是心思，是呕死。

    

    你呕死了，人家还活得好好的。

    

    李乘风已经来到了迎宾楼，心里却没想这些乱七八糟的。

    

    他在想另一件事。

    

    简家把他安排在二号迎宾楼，显然是做了一番功课的。

    

    风家最近风头正盛，打得郭家抬不起头，压得牛家服了软，手里握着两个半三等家族的地盘。

    

    简家把他排到二号楼，这是抬举。

    

    可抬举背后呢？

    

    是不是也有几分恶心齐家的意思？

    

    你看，你家下属的一个三等家族，住的是二号楼。

    

    你这个二等家族，虽然住在迎仙楼，但风家这边的事你就完全不知道吗？

    

    心里是什么滋味？

    

    简家是不是在敲打齐家？

    

    还是在挑拨齐家和风家的关系？

    

    李乘风不清楚，也懒得去猜。

    

    不管简家是什么心思，不管谁想把他架到高处，他都不怕。

    

    高处不胜寒？

    

    他才不怕。

    

    掉下来会摔死？

    

    他更不怕。

    

    谁要是想把他架上去看他笑话，或者想等他摔下来踩他一脚，那就好好想想——他从高处掉下来，会不会先砸死底下那些人。

    

    他李乘风，从来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棋盘上，他坐哪边还不一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