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睛——那双曾经湛蓝如晴空、燃烧着坚定信念与怒火的眼睛——此刻，瞳孔化作了两点深邃无比的、仿佛能吞噬灵魂的幽暗漩涡，眼白部分则被蛛网般的暗红血丝占据。

    

    眼中不再有绝望，不再有崩溃，只剩下一片令人心底发寒的、绝对的冰冷与……虚无。

    

    以及，在那虚无深处，悄然点燃的一簇幽暗的、充满毁灭欲望的火苗。

    

    她缓缓地、僵硬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那双曾经握着圣光战斧、治愈伤患的手，此刻皮肤下隐约有黑色的能量在流淌，指甲变得尖锐而漆黑。

    

    她感受着体内那股全新的、充满破坏力与冰冷感的力量，那是与圣光截然相反的、来自深渊的馈赠——或者说，诅咒。

    

    然后，她重新抬起头，目光穿过漫天的炮火与烟尘，先是看了一眼天空中那些仍在倾泻死亡的魔法飞艇，眼中的幽暗火苗猛地窜高了一截。

    

    接着，她的目光落在了前方——那个身披暗红甲胄、正饶有兴致看着这一切的怪物身上，以及……更远处，某个藏在阴影中、引来这一切灾祸的身影。

    

    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不带任何温度的、仿佛深渊裂隙般的弧度。

    

    对于伊西娅身上发生的、如此剧烈而诡异的变化，一旁的红衣主教已经不能言语，甚至无法做出任何有效的反应。

    

    接二连三的打击——怪物的恐怖、光明教会的背叛，魔法飞艇对于无辜之人的轰炸。

    

    以及眼前这位他曾寄予厚望的修女竟然在他眼皮底下堕入深渊——对于这位年纪尚不到半百、本该正值壮年的红衣主教来说，几乎是将他整个人的精气神都给抽干、碾碎了。

    

    他呆滞地站在原地，华丽的红袍上沾满了灰尘与血渍，脸上的皱纹在这短短时间内仿佛深刻了数倍。

    

    眼中的神采彻底黯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灰，身上弥漫的那种沉重的、绝望的死气，与行将就木之人没有丝毫差别。

    

    而那个怪物，对于眼前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反应则截然不同。

    

    它暗红色的眼缝中光芒急速闪烁，竟然流露出一种混合了兴奋、好奇与……贪婪的情绪。

    

    它见证了一个能让它本能地感受到“死亡”威胁的强者诞生！

    

    这种感觉，比起那些脆弱的“食物”，更能激发它混沌意识深处的掠夺与吞噬冲动。

    

    它越发有种将其撕碎、融合、化为自身养分的强烈欲望。

    

    最郁闷的人，无疑是藏身暗处的梁羽。

    

    原本计划得好好的！

    

    他不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明明伊西娅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根据他的猜想来看，在信仰动摇、身陷绝境、教会援军到来的刺激下。

    

    很大概率会不顾一切地试图“请神”，以最纯粹的信念和牺牲呼唤光明之力降临，这正是他想要观察和利用的。

    

    然而……好像对方被刺激过头了。

    

    对方没有向神祈求，反而直接斩断了与光的联系，纵身跃入了黑暗。

    

    就像是用力过猛，不仅没有敲开蛋壳，反而把整个蛋都砸进了污泥里。

    

    事情，已经开始脱离他的掌控。

    

    而一个堕入深渊、充满不确定性的前战斗修女，远比一个即将请神的狂信者更加危险和麻烦。

    

    伊西娅并没有过多关注心情复杂的梁羽，甚至也无视了上空那些仍在倾泻炮火、此刻已经有部分炮口开始调转方向的魔法飞艇。

    

    她那双幽暗的、仿佛能吞噬灵魂的眼眸，只是直勾勾地看着前方——那个身披暗红甲胄、散发着令人作呕气息的怪物。

    

    没有杀意沸腾，没有怒吼宣战。

    

    只有一种绝对的、冰冷的漠然，以及……某种看待“食物”般的目光。

    

    下一刻。

    

    伊西娅的身躯，就在原地如同一团被风吹散的黑烟，悄然“消散”。

    

    不是快速移动留下的残影，而是真正意义上的融入了周围的阴影与黑暗之中。

    

    就在那怪物因为目标突然消失而本能地产生一丝疑惑、暗红眼缝微微眯起的刹那——

    

    它身后的阴影，猛地向上“凸起”！

    

    伊西娅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中浮现，没有带起丝毫风声与能量波动。

    

    她的右手——那只覆盖着幽暗能量、指甲尖锐漆黑的手——就这么轻描淡写地、仿佛插入一块嫩豆腐般，从怪物的背后，轻易地破开了那层刚刚融合而成、看似坚固无比的暗红色甲胄！

    

    “噗嗤。”

    

    一声轻微到几乎可以忽略的、利器穿透厚革的声响。

    

    她的整条手臂，从怪物的后心位置贯入，从前胸贯出！

    

    手臂上缠绕的幽暗能量如同活物般蠕动，将切口周围的甲胄与血肉急速腐蚀、同化。

    

    而她的手掌中，稳稳地捏着一颗仍在剧烈跳动的、呈现出不祥暗红色、表面布满扭曲血管与肉瘤的……心脏。

    

    怪物的身体猛地僵直，它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从自己胸前突出的、那只握着自己心脏的漆黑手臂。

    

    暗红色的眼缝中光芒急速明灭，充满了惊怒、痛苦以及一丝……荒诞。

    

    紧接着，更加诡异恐怖的一幕发生了。

    

    就在伊西娅捏碎那颗心脏的瞬间，怪物整个庞大的身躯，仿佛失去了所有的支撑与凝固力，猛地“坍塌”下来！

    

    但不是倒下，而是化作一股粘稠的、翻滚着暗红与漆黑色泽的能量洪流，疯狂地朝着伊西娅——更准确说，是朝着她那贯穿怪物身躯的手臂——涌去！

    

    就像是被一个无形的、恐怖的漩涡吸引，怪物所有的血肉、甲胄、能量、乃至其混沌的意志残片，都在刹那间被抽取、剥离，如同百川归海，毫无阻碍地融入了伊西娅的身体之中！

    

    这个过程快得惊人，不过两三个呼吸。

    

    当最后一缕暗红色的能量丝线被伊西娅的手臂吸收殆尽，原地只剩下一小滩迅速蒸发的黑色灰烬。

    

    那个曾让红衣主教绝望、让城墙崩溃的可怖怪物，就这么……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伊西娅静静地站在原地，缓缓收回了手臂。

    

    她的身体，从外表看，没有丝毫的变化——没有变得高大，没有长出多余的肢体，甚至连衣袍上的破损都没有修复。

    

    但是。

    

    她身上散发的气息，却比之前刚刚堕入深渊时，恐怖了数倍不止！

    

    那是一种更加凝练、更加深邃、更加令人灵魂颤栗的幽暗。

    

    周围的光线仿佛都在主动逃离她的身边，空气变得粘稠而冰寒。

    

    她脚下的焦土，无声地蔓延开一圈腐败的黑色，仿佛生机被彻底剥夺。

    

    她就那么站着，抬起头，幽暗的眼眸第一次，正式地看向了天空。

    

    就在这么一会的功夫，天空之上，那几艘魔法飞艇似乎终于完全锁定了这个新出现的、气息极度危险的目标。

    

    所有侧舷的炮口，无论大小，全都发出刺耳的魔力充能嗡鸣，齐刷刷地调转方向，将那黑洞洞的、闪烁着毁灭光芒的炮口，精准地对准了下方废墟中那道孤独的、散发着不祥幽暗的身影——伊西娅。

    

    恐怖的能量在炮口凝聚，即将发出新一轮的、更加集中的毁灭打击。

    

    而伊西娅，只是静静地看着，幽暗的眼眸中，倒映着天空中那些飞艇和炮口的影子，以及……炮口深处，即将喷薄而出的炽烈光芒。

    

    “轰！！！”

    

    几乎在伊西娅抬头的刹那，天空中的魔法飞艇开火了。

    

    这一次，不再是之前那漫无目的的覆盖性轰炸。

    

    所有炮口——主炮、副炮、速射魔导弩——全部锁定了地面上那个散发着不祥幽暗的身影。

    

    炽白的圣光弹、赤红的爆炎弹、湛蓝的冰锥、青色的风刃、裹挟着闪电的金属弹丸……交织成一片死亡的光雨，撕裂空气，以毁灭一切的姿态，朝着伊西娅所在的位置疯狂倾泻！

    

    炮火的光芒瞬间吞噬了那片区域，将黎明前最后的黑暗彻底驱散。

    

    恐怖的爆炸声连成一片，几乎要震裂耳膜。

    

    冲击波混合着各种属性的魔力乱流，将周围的一切——尸骸、瓦砾、乃至地面本身——再次犁了一遍。

    

    烟尘与火光冲天而起，形成一个不断膨胀的毁灭漩涡。

    

    然而，就在这毁灭性的弹幕中，一道幽暗的身影动了。

    

    伊西娅没有硬抗，也没有试图防御。她的身体仿佛失去了重量，又仿佛与周围的阴影融为一体。

    

    在第一发炮弹落地前的千分之一秒，她的身影便已如烟似雾般“散开”。

    

    下一秒，她出现在左侧三十米外一根倾斜的石柱阴影下，而原先站立的地方已被一团爆炎吞噬。

    

    “咻咻咻——！”

    

    数道圣光追踪弹划过诡异的弧线，紧随而至。

    

    伊西娅脚下未动，上半身却以一种人类绝不可能做到的角度向后折去，几乎贴地。

    

    圣光弹擦着她的鼻尖和胸腹飞过，击中后方废墟，炸出几个融化的深坑。她折返的身体还未完全弹起，脚下地面猛地凸起，数根尖锐的石刺破土而出！

    

    这是夹杂在炮火中的地系魔法攻击。

    

    她的身影再次淡化，如同融入水中的墨迹，在石刺合拢前消失，出现在半空中一块被炸飞的巨岩投下的阴影里。

    

    然而，空中一道碗口粗的炽白闪电已然劈至！

    

    这一次，她没有完全躲开。

    

    幽暗的能量自发在她体表涌动，形成一层薄薄的屏障。

    

    闪电劈在屏障上，炸开刺目的电火花，发出“滋滋”的刺耳声响。

    

    伊西娅的身体微微一颤，从半空中被击落，砸进一堆焦黑的碎木中。

    

    烟尘未散，更多的炮火已覆盖而来。

    

    但伊西娅似乎适应得极快。

    

    最初的生涩和些许僵硬迅速褪去。

    

    她开始不再仅仅依靠阴影跳跃来躲避。

    

    她的动作变得更加流畅、更加诡异，仿佛能预判到大部分炮火的轨迹。

    

    她在爆炸的火光边缘穿梭，在冲击波的间隙中游走，时而化作流散的阴影，时而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直线突进。

    

    她开始尝试运用新获得的力量。

    

    面对一片覆盖而来的冰风暴，她不再躲避，而是抬起了左手。

    

    掌心幽暗能量漩涡般旋转，那足以冻结钢铁的极寒魔力在接触到漩涡的瞬间，竟如泥牛入海，被无声地吞噬、湮灭。

    

    一道凝聚了高度圣光之力的主炮光束轰击而下。

    

    伊西娅眼中幽芒一闪，右手虚握，周围弥漫的黑暗仿佛受到召唤，在她身前凝聚成一面不断旋转的幽暗盾牌。

    

    圣光光束轰在盾牌上，发出剧烈的“嗤嗤”对抗声，光明与黑暗的能量疯狂互相侵蚀、消融，最终双双湮灭，但伊西娅半步未退。

    

    她在实战中飞快地熟悉着这具被深渊改造后的身体，熟悉着体内那股庞大而陌生的黑暗力量。

    

    每一次闪避，每一次格挡，每一次微小的能量运用，都让她对这力量的掌控精进一分。

    

    天空中的飞艇似乎也察觉到了目标正在适应，攻击变得更加急促和富有针对性。

    

    它们开始编队，进行交叉火力覆盖，封锁伊西娅所有可能的闪避空间。

    

    魔法护盾在艇身亮起，显然也提防着她的反击。

    

    然而，伊西娅的耐心似乎耗尽了。

    

    或者，她只是觉得……熟悉得差不多了。

    

    当又一波密集的弹幕袭来时，她没有再选择闪避或格挡。

    

    她仰起头，幽暗的眼眸锁定了左前方一艘体型较大、正在为主炮重新充能的飞艇。那飞艇的炮口，光芒正在急剧凝聚。

    

    伊西娅的双腿微屈，脚下焦黑的地面无声地下陷、龟裂。

    

    下一刻——

    

    “砰！！！”

    

    一声沉闷的爆响，她原本站立的地面炸开一个浅坑，而她的身影已经消失。

    

    不是阴影跳跃，而是纯粹肉体力量爆发下的恐怖弹射！

    

    速度之快，甚至在空气中拉出了一道模糊的黑色残影，径直冲向那艘飞艇！

    

    飞艇的防御系统瞬间反应，侧舷的速射魔导弩调转方向，喷吐出致命的金属风暴，试图拦截。

    

    伊西娅在空中根本没有闪避，体表幽暗能量涌动，那些足以洞穿钢板的弩箭射在上面，大多被弹开或腐蚀，少数深入少许便无力坠落。

    

    她的去势几乎没有减缓。

    

    眨眼间，她已冲至飞艇下方。

    

    那艘飞艇的主炮此刻也充能完毕，炽烈的光芒即将喷发。

    

    伊西娅伸出了右手，五指张开，对准了飞艇腹部那最为厚重的魔法护盾。

    

    没有咒文，没有蓄力。

    

    她只是简单地将体内那股新获得的、混合了怪物特性的黑暗力量，连同她自身深渊的绝望意志，顺着掌心轰然爆发！

    

    一道凝练到极致、仅有手臂粗细的漆黑光束，无声无息地射出，命中了飞艇的护盾。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那坚固的魔法护盾，在与漆黑光束接触的瞬间，便如同被投入强酸的金属，发出“嗤嗤”的哀鸣，光芒急速黯淡，然后被腐蚀出一个大洞。

    

    漆黑光束余势不减，轻易洞穿了飞艇底部的合金装甲，贯入艇体内部。

    

    下一刻，飞艇内部传来沉闷的爆炸声，火光从被洞穿的缺口和舷窗中喷涌而出。

    

    整个艇身猛地一歪，失去了平衡，冒着滚滚浓烟，旋转着、摇晃着，朝着地面斜斜坠落。

    

    “轰隆！！！”

    

    坠地的飞艇发生了剧烈的二次爆炸，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碎片四散飞溅。

    

    一击得手，伊西娅的身影在下落过程中再次变得虚幻，融入下方建筑废墟的阴影中，避开了其他飞艇愤怒的集火。

    

    她没有停歇。

    

    就在其他飞艇的注意力还被坠毁同伴吸引的刹那，另一艘飞艇侧后方的阴影中，伊西娅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浮现。

    

    这一次，她离飞艇更近，几乎触手可及。

    

    她没有再使用能量攻击。

    

    而是伸出了双手，十指上尖锐的指甲幽光闪烁，猛地插入了飞艇侧舷的装甲缝隙之中。

    

    那足以抵御狂风和一般魔法攻击的合金装甲，在她的指尖下如同纸糊。

    

    “撕拉——！！！”

    

    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响起。伊西娅双臂发力，伴随着体内汹涌的黑暗力量，竟硬生生将那飞艇的装甲外板，连同一部分内部结构，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裂口！

    

    狂风与内部泄露的能量流从裂口中疯狂涌出。

    

    飞艇剧烈颠簸，警报凄厉。艇内的人员惊慌失措。

    

    伊西娅冰冷的目光扫过裂口内闪烁的魔法回路和惊慌的人影，双手插入裂口边缘，身体如同没有重量般附在艇身上。

    

    她微微张口，一股无形的、充满精神腐蚀与绝望的低语，混合着黑暗能量，如同风暴般灌入飞艇内部。

    

    刹那间，裂口内闪烁的魔法光芒接连爆碎，惊叫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疯狂的自残声和濒死的哀鸣。

    

    这艘飞艇也失去了控制，魔力回路紊乱，护盾崩溃，拖着长长的黑烟和内部隐约可见的诡异黑气，像一只折翼的巨鸟，哀嚎着坠向大地，在远处引发另一场震耳欲聋的爆炸。

    

    转瞬之间，两艘强大的魔法飞艇被击落。

    

    伊西娅从第二艘飞艇坠毁前轻盈跃下，落回满是疮痍的大地，幽暗的衣袍在爆炸的气浪中微微拂动。

    

    她身上甚至没有沾染多少烟尘，只是那双眼眸中的幽暗，似乎因为吞噬了飞艇的部分能量与生命，而变得更加深邃、更加冰冷。

    

    她缓缓抬起头，望向天空中剩余那几艘明显开始慌乱、不敢再轻易降低高度、炮口犹疑不定的飞艇。

    

    无声的压迫感，比任何炮火都更加令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