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羽在距离她们数百米外的一处相对完好的建筑残骸顶部,借着断壁的掩护,冷眼看着远处那两道即将爆发最终碰撞的金色与银白光芒。
就在他全神贯注、心中盘算着是否要趁乱做点什么——比如给那个看起来更危险的卢德雅补上一下,或者干脆溜之大吉——的时候。
身后,一只手臂悄无声息地从阴影中伸了出来。
那是一只手掌纤细修长、肌肤白皙细腻如同最上等的羊脂白玉的手。
它轻轻地、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按在了梁羽的肩膀上。
同时,一股熟悉的、淡雅而迷人的香气,混合着夜风中的硝烟味,钻入了梁羽的鼻尖。
那是属于茵弗蕾拉特有的、仿佛月下幽兰与陈年魔药交织的气息。
“有人担心你,让我来看看。”
茵弗蕾拉那独特的、带着一丝慵懒和戏谑的嗓音,在梁羽耳边响起。
她的身影如同幽灵般从梁羽身后的阴影中“浮”了出来,与他并肩站在断壁边缘,紫色的眸子饶有兴致地望着远处那即将爆发的恐怖能量对撞。
“现在看来……”
她的目光扫过梁羽略显狼狈的衣袍和脖颈处已经凝固的血痕,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你似乎又招惹了两个不得了的女人?”
面对茵弗蕾拉的调侃,梁羽可笑不出来。
“招惹女人?”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你要这么说……也算。”
他指了指远处那两团即将碰撞的光芒,特意加重了语气:
“毕竟,这两个女人,可是要对我‘掏心掏肺’的存在。”
只见茵弗蕾拉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抬手掩嘴,发出一阵压抑的、却明显带着笑意的轻哼。
“那不就是……桃花劫吗?”
………
梁羽是彻底无语了。
这算哪门子的桃花劫?
这分明是血光之灾!
索命桃花!
好在茵弗蕾拉也是见好就收,没有继续打趣一脸郁闷的梁羽。
“说正事。”
她的神情稍稍正经了些,但那双紫眸中的戏谑并未完全褪去。
“东边的城门快要守不住了。”
她的目光投向城墙的方向,那里传来的兽吼与喊杀声愈发凄厉。
“兽潮的攻势比预想的猛,城防损失惨重。
光明教会的人……看来也被牵制住了。”
“你现在是怎么想的?”
她转头看向梁羽。
“是趁乱离开,还是……留下?”
就在茵弗蕾拉话音刚刚落下的刹那——
“轰隆隆隆——!!!”
一声仿佛要将整个天地都撕裂的、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恐怖巨响,猛地从伊西娅与卢德雅对峙的方向爆发!
即使相隔数百米,梁羽和茵弗蕾拉也感到脚下的建筑残骸剧烈震颤,仿佛地龙翻身!
紧接着,一朵混合着金色圣焰、银白碎芒、漆黑烟尘以及赤红火光的、巨大的、翻滚着升腾而起的蘑菇云,赫然在夜空中绽放!
恐怖的冲击波以蘑菇云为中心横扫四周,所过之处,残存的建筑如同纸糊般坍塌粉碎,狂风挟带着灼热的气浪和碎石扑面而来!
这样的场面,即使是见多识广的茵弗蕾拉,也不由得感到略微的惊讶,紫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凝重。
她忍不住侧头,用一种更加奇怪的眼神打量着梁羽,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探究:
“小男人,你到底是从哪里招惹来的这种女人?”
她的目光在梁羽身上扫了扫。
“这破坏力……我怕你这个小身板,扛不住啊。”
只是梁羽此刻也是有些汗颜。
他看着远处那朵逐渐扩散的蘑菇云,咽了口口水。
他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难道说自己只是路过看了个热闹,顺便冻了人家一下,就引来了这种规格的追杀和内讧?
这说出去谁信啊!
等到爆炸的烟尘与光焰逐渐散去。
只见伊西娅与卢德雅原本对峙的地方,出现了一个直径超过五十米、深达二十多米的、边缘呈熔化晶体化的巨大深坑!
坑底的岩石都被高温和巨力夯实得如同镜面,冒着缕缕青烟和残存的金色火星。
梁羽之前召唤出来的那片沼泽,早已在那毁天灭地的一击下消散得无影无踪。
而卢德雅……也不知所踪。
深坑之中,除了焦黑的土石和零星的、属于骑士铠甲的融化碎片,再无他物。
她的气息也完全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或许,已经在刚才那场恐怖的爆炸中,与伊西娅的审判一击同归于尽,彻底化为了飞灰。
凉风吹过巨坑,带起呜咽般的声响。
远处,伊西娅的身影并未出现在坑边,不知是力竭坠落,还是同样在爆炸中受到了重创。
“看来……麻烦暂时解决了一个。”
茵弗蕾拉轻声道,目光却依旧盯着那深坑。
“但更大的麻烦,好像马上就要来了。”
她指的,是东边城墙方向越发急促凄厉的兽吼与城墙崩塌的巨响。
梁羽收回目光,脸上的轻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凝重。
“走?”
他看向茵弗蕾拉。
“现在走,或许是最好的时机。”
“但……”
他的目光投向光明教会方向,又看了看手中那本诡异册子所在的行囊。
“有些事情,不做的话,我怕以后会后悔。”
“所以,你的选择是?”
茵弗蕾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留下。”
梁羽深吸一口气。
“至少,要看看那个‘神’,到底能不能请下来。”
“毕竟,我说过了,他准备宰了祂!”
见梁羽如此坚持,茵弗蕾拉也不打算再劝说。
毕竟,要是能劝得动,他们今天也不会站在这危城之中,面对即将破城的兽潮和一堆烂摊子了。
于是,她话锋一转,问了一个梁羽必定关心的问题:
“那你准备怎么把那位‘逼上绝路’?”
“要是靠你现在这副……嗯,吊儿郎当、到处树敌的样子,”。
她瞥了一眼梁羽脖颈的伤和狼狈的衣袍。
“我估计有点悬。”
她刚说完就后悔了。
因为梁羽那双黑色的眼睛,瞬间就直勾勾地、不带任何情绪地看向了她。
那目光里的意思很明显:既然你提出了问题,那是不是也该提供点解决方案?
秉着这么多年在梁羽身边“学习”到的、深得“死道友不死贫道”精髓的作风行事,茵弗蕾拉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人选,然后给梁羽出了一个主意。
“其实……”
她的声音拖长,带着一种引人入瓮的味道。
“有个人,不,有个魔女,是更好的人选。”
迎着梁羽疑惑的目光,她继续补充道,紫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狡黠。
“你还记得……伊蕾娜吗?”
“她,”
茵弗蕾拉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就是最好的人选。”
伊蕾娜?
那个行踪诡秘、脾气古怪的旅行魔女?
就在梁羽皱眉思考茵弗蕾拉这个提议的可行性,以及如何在这兵荒马乱之时找到对方的时候——
“是你!!!”
一声充满了惊怒、恨意以及一丝……疲惫的尖锐女声,猛地从斜前方的夜空中炸响!
只见伊西娅不知何时竟然出现在了距离他们不远处的一栋半塌建筑顶上!
她的状态看起来极差,脸色惨白如纸,嘴角不断溢出鲜血,身上的黄金圣铠布满裂纹,多处地方甚至已经剥落,露出
显然,刚才与卢德雅的惊天对轰,让她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只是她身上的金芒为她治疗,让他可以持续战斗。
但她的眼神依旧凶厉如刀,死死地锁定着梁羽,以及……他身旁那个看起来气质诡异的紫发女人。
“居然还有同伙!”
伊西娅的声音因为愤怒和伤势而剧烈颤抖?
“好!好得很!今天就把你们这些藏头露尾的鼠辈一锅端了!”
她没有任何跟梁羽唠嗑或试探的打算。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更何况是在她如此狼狈、且认定对方是一切祸端源头的情况下!
手中那柄同样布满裂痕、却依旧燃烧着不屈金焰的重斧,被她再次艰难而决绝地举起!
尽管身体摇摇欲坠,但她榨取着最后一丝力量与信念,将圣光疯狂灌入斧中!
斧刃上的金色火焰再次熊熊燃起,虽不及之前浩大,却依旧带着一种焚尽一切的决绝!
随着她的动作,那燃烧的重斧竟然再次化作一轮缩小了数倍、却依旧灼目的“下落的太阳”,脱离她的手掌,带着凄厉的破空声与毁灭的意志,朝着梁羽与茵弗蕾拉所在的位置,狠狠地砸落下来!
然而,在这种生死危急的时刻,茵弗蕾拉竟然还有闲心侧过头,用一种略带调侃的语气对梁羽说道:
“小男人,为什么最近你总是这么倒霉?”
她的目光扫过那轮越来越近的“小太阳”?
“凡是跟你沾边的,好像都会处于危险当中呢。”
虽然嘴上在吐槽,但茵弗蕾拉的手却没有停歇。
她的一只手——那只白皙细腻的手——轻轻地搭在了梁羽的肩膀上。
不是安抚,而是一种更加实质性的接触。
“帮个忙呗,”
她的声音透过越来越近的轰鸣传来,依旧带着那种独特的慵懒腔调。
“魔力借我点。”
随着她的话音,梁羽感觉到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吸力从肩膀接触点传来,他体内所剩不多的冰霜魔力,竟然顺从地、如同溪流归海般,通过那只手涌入了茵弗蕾拉的体内!
而茵弗蕾拉的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已经举了起来。
手中握着的,不是她平日把玩的书卷或小物件,而是一根通体黝黑、杖身缠绕着暗紫色藤蔓花纹、顶端镶嵌着一颗不断旋转的深紫水晶的华丽魔杖!
她将魔杖平稳地举起,杖尖不偏不倚,指向了那轮即将把他们吞没的、下落的“太阳”。
深紫色的水晶骤然爆发出吞噬光线的幽暗光芒,与梁羽借来的冰蓝魔力混合,在杖尖凝成一点不断膨胀、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紫黑色涡旋!
一边是燃烧的神圣之日,一边是深邃的吞噬涡旋。
下一刻,光与暗,圣洁与诡秘,将在这片废墟之上,爆发最直接的碰撞!
在这一瞬间,整片夜空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中撕开,分化成了截然对立的两半!
一半,是伊西娅燃尽最后力量、裹挟着不屈意志与净化一切执念的炽金烈阳,光芒所及,黑夜退散,废墟镀金,充斥着令人窒息的神圣威压与毁灭高温。
另一半,是茵弗蕾拉借助梁羽魔力、以那根诡异魔杖为引召唤出的深邃紫黑涡旋。
涡旋缓慢而坚定地旋转着,不是散发光芒,而是吞噬光线、声音乃至空间本身,在夜空中撕出一个仿佛能通往无尽虚无的恐怖裂口,散发着令灵魂颤栗的诡秘与冰寒。
两股性质截然相反、却同样恐怖的力量,在夜空中划出泾渭分明的界限,即将发生最直接、最暴力的碰撞!
这惊天动地的异象与即将爆发的恐怖能量波动,瞬间压过了城墙方向的喊杀与兽吼,成为了整个战场的焦点!
城外,正在疯狂攻击城墙的无数魔兽,无论是地面奔行的巨兽,还是天空盘旋的凶禽。
在这一刻全都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齐刷刷地扭头,赤红暴戾的眼瞳同时投向城内那片被金紫二色分割的夜空!
下一瞬,所有魔兽的眼中,暴戾与混乱瞬间被一种更加原始、更加疯狂的渴望与……恐惧所取代!
它们发出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凄厉、都要急切的咆哮与嘶吼,仿佛嗅到了某种令它们灵魂深处都为之战栗又疯狂向往的气息!
随后——这些魔兽们变得更加疯狂!
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理性与恐惧,不再在意城墙上倾泻而下的箭雨、魔法与滚石,不再在意同类的死亡,甚至不在意自身的伤亡!
它们用身体撞击,用利爪撕扯,用獠牙啃噬,不顾一切地冲击着那道已经摇摇欲坠的城墙!
城墙之上,正在拼死抵抗的光明教会教众、残存的城防军、以及被征召或自发参与守城的冒险者们,也同样被城内那恐怖的能量对峙所震撼。
但紧接着,他们就被魔兽突然加剧的、完全不计代价的疯狂攻势所淹没!
“顶住!顶住!”
“救命!”
“魔法盾要破了!”
绝望的呐喊与凄厉的惨叫瞬间响成一片。
在这样前所未有的、仿佛要踏平一切的猛烈攻势下,东边那段早已伤痕累累、多处出现裂缝的城墙,终于发出了最后的悲鸣。
“轰隆隆——!”
一声比城内能量对撞的前奏更加沉闷、却更加令人心底发寒的巨响!
一段长达数十米的城墙,在无数魔兽的疯狂撞击和自身结构崩坏的双重作用下,猛地向内坍塌、崩溃!
巨大的岩石块混合着守军的残肢断臂与魔兽的尸体,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在地面上砸起冲天的烟尘!
东边的城墙——被攻破了!
恐怖的缺口出现的瞬间,早已等待多时的、无法计数的魔兽,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发出震天动地的咆哮,从缺口处汹涌而入,瞬间淹没了城墙后方的街道与建筑!
然而,奇怪的是,这些闯进城里的魔兽,并没有像人们预想的那样,立刻散开,扑向四散奔逃的平民,或是攻击附近的建筑。
它们只是在最初的混乱中,凭借本能顺便撕碎了一些挡在路上的倒霉蛋,随后,所有的魔兽——无论是体型庞大的陆行兽,还是动作敏捷的猎食者,甚至是天空中的飞行魔物——全都不约而同地调转方向,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同一个方位。
那方位,正是城内——伊西娅与茵弗蕾拉能量对撞的中心,也是之前那朵蘑菇云升起的地方!
仿佛有一个无形的、强大到无法抗拒的召唤,或者是某种让它们血脉沸腾、灵魂战栗的源头,正在那里等待着它们!
“吼——!”
“嗷呜!”
“嘶——!”
震耳欲聋的兽吼汇成一股毁灭的洪流,所有闯入城中的魔兽,不再有任何多余的举动,全都迈开四肢,震动翅膀,以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整齐与疯狂。
朝着爆炸的中心——朝着梁羽、茵弗蕾拉与伊西娅所在的位置,如同一片移动的黑暗森林,轰隆隆地赶去!
城内的街道在它们的践踏下呻吟、崩裂,沿途的建筑被它们庞大的身躯撞塌、碾碎。
一条由无数魔兽组成的、充满毁灭气息的黑色洪流,正在这座濒临毁灭的城市中急速蔓延,目标直指那片光暗交织的战场核心!
而此刻,在那战场中心,金色的烈阳与紫黑的涡旋,终于——毫无花哨地碰撞在了一起!
“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