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台古微微一愣，有些不明白眼前这个老家伙到底在说些什么。
只是还不等他想明白，就只感觉一瞬之间，祭坛之上，天翻地覆，天地又破碎，露出了黑白两色。
身上原本属于大妖本源的绿焰，如普通火焰一般，一吹即灭。
白骨生肉，他再也不是一身白骨骷髅相。
“我……”澹台古还是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他难以置信的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缓缓摸了摸那张无比苍白但依旧挺拔英俊的脸。
“我是谁？！”
这个问题纯粹发自本心，让他现在只思考这一件事，根本无暇顾及如今是个什么情况。
在那黑白破碎的缝隙间，一位身穿五爪金龙袍，腰悬赤金长剑，外貌英明神武的人间皇帝，出现在澹台古身后，静静注视着他的背影。
澹台古忽的心有所感，缓缓回头望去。
“你是……爷爷，龙武帝？”
龙武帝轻轻点头，却没有任何回话，只是缓缓走到了澹台古身前。
他微微颔首，黑白一片破碎，露出孤城之下的烽火战场。
澹台古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莫名的心伤忧愁，愣愣注视着眼前的一切。
那远处的孤城，一片烈火滔天，火舌舔舐着天空，残阳如血，染红了垂天云。
城头之上人头攒动，城下一具无头尸体堆积，一具浑身赤裸的女尸吊在城头之上，随风摇曳。
白花花的身子，黑黝黝的城墙，红彤彤的残阳，银晃晃的兵刃……
澹台古双膝一软，跪在地上，无力回头看向那位帝皇，伸手指向那座城，嘶哑开口问道：“那座城……就是仙京？”
那座城就是仙京城吗？
那座城就是他无数日夜所梦到的城吗？
为什么？！
为什么会成这个样子？！
澹台古还是根本就不明白发生了些什么。
他的手渐渐垂下，回过头来，无力的看着那座城，缓缓问道：“这……就是大平的结局了吗？”
在他身后的那位帝皇，对着他的背影缓缓摇头，一言不发。
可惜……澹台古并未看到。
下一刻，画面转换，澹台古就看见在这片烽火战场之上，自己的爷爷，那位龙武帝君被因为身穿黄袍，身缠雷霆的中年道人用一柄赤金色的长剑贯穿心脏，钉死在了尸山之上，脚下一片血海。
澹台古忽然就明白了，这才是大平最惨烈的结局。
他面无表情，神色漠然，直直看向那位亡国之君，殊不知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千言万语化成一句自己都听不清的喃喃自语：“大平……”
战场破碎，重归黑白，黑白之上，澹台古跪在白地，龙武帝站在黑天，二人无言相视。
往事知多少？
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龙武帝冷冷俯视着自己这位跪在地上，头颅低垂的子孙。
良久后，他终于缓缓吐出了第一句话。
“真恶心，你和你的父王都是，我从未有过你们这样的子孙，大平从未有过你们这样的血脉。”
“朕为大平所留下的最后尊严，被你们父子全部辱没了，后世史书只会记载，大平子孙认妖邪为祖，会将大平永远钉死在耻辱柱上！”
澹台古抬起头来，迷茫注视着龙武帝，只无力吐出了一句话：“可……我们所做一切，我们所求一切，都是为了大平！”
“为了大平，什么都可以失去，什么都可以舍弃，不择一切手段！”
就在此时，他没来由的忽然想起了父王曾经在那大漠明月之下所填的一首词。
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
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几曾识干戈？
一旦归为臣虏，沈腰潘鬓消磨。
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垂泪对宫娥。
没错！
认妖为祖也罢，都说恶心也好，只要能重兴大平！他澹台古什么都不在乎，愿意付出自己的一切！
从他出生下来那一天开始，父王就告诉了他所存在的唯一意义！
就是要重兴大平！
不择一切手段！
其他的都不重要！
可自己为什么就没有选择……澹台古眼中的迷茫依旧，没有减少半分。
黑白再次破碎，露出了西域大漠，黄沙无垠，明月如霜。大漠黄沙，大月白霜。
父王李重光的身影出现在澹台古面前。
那是一个身材削瘦，病态苍白的男人，但胜在面容英俊挺拔，点睛之笔则是他眉宇间那份总也解不开的忧愁。
澹台古的眉宇与他父王……极像。
李重光走到澹台古冷冷喝道：“澹台古，站起来！你不能跪下！”
澹台古迷茫抬头，盯着眼前这个男人：“父王？为什么？”
“因为……大平！”李重光抬手一巴掌抽在澹台古脸上，“你此生肩负着重兴大平的责任，没有任何人能让你跪下！”
这一巴掌抽在他的脸上，澹台古却没有感觉到任何疼痛。
澹台古轻轻抬手，摸了摸自己被抽打的那张脸，不言不语，两行清泪缓缓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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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这才对嘛……
这才是父王嘛……
至于温羊幻化出的那个父王……到底是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假的。
可是……澹台古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病态英俊的男人，两行清泪如决堤江河，奔涌不止。
如果那个父王才是真的！
那该有多好！
“不许哭！”李重光面容扭曲狰狞，抬手又是一巴掌抽下，“你此生肩负着重兴大平的责任，没有任何人与事能够让你流泪！”
澹台古忽然伸手抓住了父王的手腕，缓缓站了起来，满眼泪水的质问道：“父王！为什么？！”
“为什么！我明明从未见过那个王朝！为什么就要肩负着重兴那个王朝的责任！”
“为什么！我就没有选择的权利，只有被选择的命运！”
澹台古泪流满面，在这一片黑白天地中竭力嘶吼着！
李重光面无表情，冷冷喝道：“因为这就是你所存在的唯一意义，也是你唯一的命运！”
“不！”澹台古向后微退几步，直视着那个男人的双眸，“就算这是我所存在的唯一意义！那我也不要再姓澹台了，我即是大平李氏血脉！”
即使要失去一切，即使要舍弃一切，即使要不择一切手段，可总有些东西是不能失去与舍弃的，只能坚守！
比如……
生而为人的底线与尊严！
“你是谁？”
头顶白色的天，传来了虚无缥渺的声音。
足下黑色的地，传来了粗犷厚重的声音。
天也发问，地也发问，天地同时发问！
“我是李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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