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精的身份石锤了
书是真的，印是真的，紫阳大仙的批注笔迹也是真的
杨戬把那本《紫阳医典录》合上，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比他想象的重，他没还给蛇精，也没递给哪吒或敖丙，就那么拿在手里，像拿着一件还没决定该如何处置的证物
洞里的气氛松动了一些，但没完全松动
蛇精还趴在地上，额头贴着泥土，蛇尾在身后摊成一条直线，不敢动，它的竖瞳偷偷地转了一下，确认自己没有生命危险之后，它的腹语才又小心翼翼地响起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堵墙在说话
＂多谢三位上仙不杀之恩，多谢三位上仙明察秋毫，小的，小的真的知道错了，小的不该擅离职守，不该偷跑下界，不该偷吃村民的牲畜，小的愿意领罚，愿意受任何处置，只求三位上仙留小的一条命＂
杨戬没接话，歪头看着地上那摊蛇，脑子里盘算着怎么处置
送回去？
紫阳大仙的宝物丢了，门神跑了，这个时候把蛇精送回去，跟送一道菜没区别
紫阳大仙那种级别的神仙，丢了最心爱的收藏，正愁找不到人撒气，这时候把当事人送回去，不是给人家递刀子吗？
在不在还不知道呢
而且保安看不好门，其他神仙就算还在也不敢用雇他吧！
放了？也不能放
它自己说了，胃口大，三头牛才开胃，牛是村民种地的帮手，一家农户能有一头牛就不错了，养得跟祖宗似的，过年都舍不得杀，这蛇一顿三头牛当开胃菜，再让它在这儿呆下去，村民们自个儿得来种地了
明年开春拿什么犁田？
人拉犁？
那画面想想都觉得惨
杨戬还在琢磨，哪吒已经开口了
＂你不能在这儿呆了＂
蛇精的身体猛地一缩，蛇尾从直线卷成了一个圈，尾尖抵着自己的下巴，整个蛇缩成了一团绿色的球，腹语的声音又碎了几分
＂大仙，大仙要把小的送去哪？送回紫阳大仙那儿吗？小的，小的—— ＂
＂不是送你回去，你胃口太大了，这儿的村民养不起你，三头牛才开胃，你一顿能吃空一个村子，再让你在这儿造下去，村民自个儿来不得累死了？＂
蛇精的竖瞳暗了下去，嘴角的血丝还在往下滴，但它顾不上擦
它知道自己吃得多，但它控制不住，新陈代谢都快没边了，不吃那么多东西，身体会缩，法力会退，鳞片会掉
它不是贪嘴，是为了活命，但它也知道，这个理由说不出口，说了也没人信，在神仙眼里，挨饿是修行的一部分，吃不上饭就辟谷，辟不了谷就说明道行不够，道行不够就别怪别人把你当妖怪
＂而且，你这保安看丢东西，谁敢再找你当门神？紫阳大仙那儿你回不去了，其他地方也不敢用你，你又不能在这儿接着吃村民的牛，那你怎么办？等死？＂
蛇精沉默了，蛇尾不再抖了，竖瞳里的光彻底灭了，像两盏被人吹灭的灯，它知道哪吒说得对，每一个字都对，它回不去紫阳大仙那儿，去不了任何神仙府邸当门神，又不能在下界偷牛吃
它没有路了，一条路都没有了
它趴在地上，蛇尾慢慢地、慢慢地舒展开来，像一条放弃了挣扎的绳子
敖丙在旁边站了许久，一直没说话，他看到蛇精那条软下去的尾巴
＂你要是没地方去，可以去海里＂
蛇精的竖瞳猛地亮了，不是那种我活下来了的亮，是那种你开什么玩笑的亮，它抬起头看着敖丙
＂海，海里？可那儿是龙王的地盘啊！＂
它说得没错，四海之内，水域皆归龙族管辖，江河湖海，井泉溪涧，只要有水的地方就有龙王的地界，大海更是龙族的禁脔，寻常水族能在近海混口饭吃就不错了，一条外来的蛇精想住进海里？
跟一个没户口的外乡人想住进紫禁城差不多
哪吒正蹲在洞口拔那根插在地上的树枝，拔了两下没拔出来，正跟它较劲，听到蛇精这句可那儿是龙王的地盘啊，她抬头看了看敖丙，又看了看蛇精，杨戬看到了，感觉有人要倒霉了
＂来，你看这谁＂
哪吒一把扯下敖丙身上的斗篷，龙角??暴露了出来
哪吒拽着斗篷边角还没松手她清了清嗓子，语气用一种她自己觉着正经、但在场某龙听着完全是我已经准备好把你社死的调子
＂这位，是四海龙王之首—— ＂
敖丙的瞳孔微微震了一下
他知道哪吒要说什么了，他伸出手想去捂哪吒的嘴，动作很快，手指几乎要碰到她的嘴唇，但哪吒早有防备，头一偏就躲过去了，还一只手按龙脑袋上了，敖丙的手掌擦着她的脸颊滑过去，指腹蹭到一缕碎发，那缕碎发被带起来，在火光中飘了一下又落回去
＂东海龙王的三太子，敖丙殿下！＂
哪吒语速飞快，像念绕口令一样把这一长串头衔一口气倒了出来。她还没说完，气都没换就又接上了
＂兼任北海代管、西海特使、南海荣誉国民，龙族青年联合会常任理事，四海水利委员会副主任委员，天庭水部司 honorary 高级顾问—— ＂
＂够了！＂
如果龙脸红是红色的，那敖丙的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他从来没在哪吒面前提过这些头衔，他都不知道他有，因为太羞耻了，大部分都是四海龙王为了给他脸上贴金硬塞的，什么荣誉国民什么高级顾问，听着好听，实际上屁用没有，开会的时候坐第一排，轮到他发言的时候说我同意上一位同志的意见就行，连稿子都不用准备，但哪吒不知道从哪儿把这些东西翻了出来，还背得滚瓜烂熟
＂——兼东海龙宫形象大使＂
哪吒终于说完了最后一个字
敖丙把脸别了过去，他的耳朵已经红得不能再红了，杨戬在旁边已经笑叉了气
＂形象，形象大使……哈哈哈……龙族还有这个？＂
哪吒一脸理所当然：＂有啊，怎么没有，你没看过龙宫的招聘启事？‘五官端正，龙角匀称，能熟练使用两种以上水系法术者优先。’ ＂
杨戬笑得更厉害了，这回连刀都扶不住了，直接蹲在了地上，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蛇精趴在旁边，竖瞳一会儿看看敖丙，一会儿看看哪吒，一会儿看看蹲在地上笑的杨戬，蛇尾慢慢地、试探性地从身后伸出来，像一根天线在接收信号，它接收了大概三四秒，然后腹语响起，语气肃然起敬
＂原来是龙王殿下的三太子，失敬失敬＂
敖丙深吸一口气，气吸得很深，胸腔鼓起来又瘪下去，像是在把这辈子的耐心都吸进肺里，然后一点一点往外吐，他转回头，表情恢复了平静，但耳朵还是金的，金得很倔强，像两块烧红的炭贴在脑袋两侧，死活不肯褪色
敖子：力竭了，毁灭吧这个B世界
杨戬终于从地上站起来了，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脸上的笑意还没完全收住，但声音已经恢复了正常
他看着地上那条蛇精，又看了看敖丙那张我想死的脸，嘴角又抽了一下
＂行了，别闹了＂
这话也不知道是对哪吒说的还是对敖丙说的，大概两者都有，他想了个正经办法解决蛇精的落脚问题，让敖丙写封信，他叔叔们看到信，没有不批准的
海里大鱼够蛇精吃的了，也不用再祸害村民的牛
蛇精连连道谢，它的腹语急促而欢喜
＂多谢三太子，多谢三位大仙，多谢上仙们，小的到了海里一定安分守己，绝不惹事，绝不给龙宫添麻烦，小的可以帮龙宫看门，小的以前就是门神，看门在行的＂
敖丙表示大哥，这个看门就免了吧
敖丙从袖中取出一方纸笺，纸笺是淡蓝色的，边缘印着暗纹，是龙宫特制的信笺，他从另一个袖中取出一支笔，笔杆是白玉的，笔尖是狼毫，蘸了墨，在纸笺上写字，他的字很好看，笔锋清瘦，结构严谨，一看就是练过的
杨戬凑过去看了一眼他写的内容，然后整个人定住了
纸笺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工整，笔锋有力
要么他住下，要么让哪吒过去住下
杨戬看着那行字，眨了眨眼，又看了一遍，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然后他缓缓转头看向敖丙
敖丙的表情很平静，脸上看不出任何波澜，像是在写一件很平常的事情，他的耳朵已经不黄了，恢复了正常的颜色，但握着笔的手指微微发白，指节绷得很紧
杨戬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好家伙，这真是亲侄子啊
蛇精在旁边看不见信上写的什么，但它看到杨戬的神态好像在说从我看看你写了什么变成了你是不是在逗我？
竖瞳里闪过一丝困惑，它想问，但不敢开口
杨戬把纸笺翻开了，纸笺是折着的，他刚才只看了第一折，掀开之后，第二折上还有一行字，他看着那行字，愣了片刻
要么大圣住下也行
杨戬盯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地、缓缓地把纸笺合上，放回敖丙面前，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在处理一件易碎的文物，他看着敖丙，用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钦佩语气说道
＂你是真的会谈判＂
敖丙没有理会杨戬的调侃，把纸笺折好，递给了蛇精，蛇精用被缚妖索绑着的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内容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可以去住，腹语急促
＂多谢三太子，多谢三太子，小的到了海里一定先去找龙宫报到，一定先征得龙王们的许可再住下，绝不敢擅自占地＂
敖丙表示太客气了，寒暄了几句后，走过哪吒旁边的时候，啥也没说，就是看，眼神自个想
＂你那些头衔，我背了挺久的＂
＂……谁让你背了的？！！！＂
＂这不挺好记的，朗朗上口＂
＂原来你认字啊！＂
＂那不然呢？＂
杨戬在后面又忍住笑了
而蛇把信小心翼翼地叠好，塞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用手按了按，确认不会掉出来，然后它朝着两人一龙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蛇尾在身后摆成一个端正的弧度
＂三位上仙的大恩大德，小的铭记在心，没齿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