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精把话说完了，还趴在地上，额头贴着泥土，蛇尾在身后蜷成一个紧紧的圈，尾尖微微发抖，它的腹语已经停了，整个蛇像一摊被晒化了的绿色沥青糊在地上，一动不动，只有嘴角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一滴一滴，砸在泥土上，发出细小的、几乎听不到的声响
杨戬看着它，他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向哪吒，哪吒蹲在火堆旁边，火光照着她的脸，脸上没什么表情，又看敖丙，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判断这条蛇说的到底是真话还是编的
＂他说的，你们信多少？＂
哪吒拨了拨火堆，火苗舔舐着干柴，噼啪作响
＂它没撒谎，怕成这样的蛇，没空编这么长的故事，要编也编个简单点的，什么被人打晕了、宝物被偷了、不敢回去了．编这么复杂，脑子不够用＂
杨戬看了看地上那摊蛇，觉得哪吒说得有道理
这条蛇看起来确实不像脑子够用的样子
但它说的紫阳大仙，紫金衣，紫晶铃，这些东西他都知道，天庭的档案里有记载，三界之内知道这些东西的人不多，一个野生的妖怪不太可能编得这么精准
＂我也觉得它没说谎，但感觉是感觉，证据是证据，它说它是紫阳大仙的门神，得有什么东西能证明吧＂
这话一出，蛇精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
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那种突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东西的那种抖，它从地上抬起头，竖瞳里闪过一丝光，不是妖光，是那种溺水的人突然抓住了一根浮木时，眼睛里会有的光
＂有！有有有！＂
它的腹语急促起来，声音抖得像被风吹动的树叶
＂小的，小的当时跑跑的时候，太匆忙了，把行李一卷就走了，小的不知道怎么回事，把大仙的一本书也卷进来了，当时小的收拾完跑出去，半路上打开包袱一看，那本书就塞在衣服底下，小的当时天都塌了，宝物丢了两件已经够死一万次了，要是再让大仙知道小的还偷了他的书……小的不是偷！小的真的不是偷！是收拾的时候不小心卷进来的！但大仙他不会信的，他肯定不会信的！他觉得小的监守自盗丢了宝物，又回去偷书，那小的浑身是嘴都说不清＂
它的语速越来越快，腹语的声音也越来越尖，像是有人在它的肚子里拉二胡，弦绷得太紧，随时会断
＂小的想过还回去，偷偷地放回去，趁大仙不注意的时候把书塞回书架，但小的不敢，小的怕被误会，怕被当成小偷，宝物已经丢了，书也丢了，小的在这件事上洗不白了，小的只能跑，跑到越远越好，跑到大仙找不到的地方，能活一天是一天＂
蛇精说完这段话的时候，腹语的声音已经哑了，像是二胡的弦终于断了，只剩下空洞的嗡嗡声，它趴在地上，竖瞳里的光暗了下去，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两人一龙交换了一个眼神，敖丙先开口了
＂那本书呢？＂
蛇精从地上爬起来，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自己的脊椎还能不能撑住身体，它半人半蛇的身形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滑稽，上半身是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的模样，下半身是一条粗壮的绿色蛇尾，蛇尾上还沾着泥和血，鳞片掉了好几片，露出
它转身朝官道旁边的树林里爬去，爬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三人，竖瞳里满是祈求
＂小的带路，小的目前住的山洞就在前面不远，那本书就在洞里，几位大仙若是不信小的的话，便随小的去洞里看看那本书，只要几位大仙看到那本书，看到书上的印鉴和批注，便知道小的所言不假，几位大仙法力通天，小的这点本事，在三位面前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小的若是有半句假话，甘愿接受任何处置＂
哪吒站起来，目光从蛇精身上扫过去，落在敖丙身上，敖丙微微点头，她又看了看杨戬
＂走呗，去看看＂
蛇精如蒙大赦，腹部发出一声几乎听不到的、像是叹息一样的气流声，然后转身朝树林里爬去，速度不快不慢，蛇尾在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沟
三人跟在它后面，火炬渐远，月光渐亮，树林里的虫鸣此起彼伏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树林越来越密，脚下的路从泥土变成了碎石，又从碎石变成了潮湿的苔藓
空气中有一种陈腐的、很久没有通风的味道，但不是腥臭味，是那种山洞里特有的、混合着岩石和泥土的气息，蛇精在一面爬满了藤蔓的石壁前停下来，用下巴指了指石壁的某个位置，它的双手还被缚妖索捆着，没法用手指
＂就在这里，大仙，洞口被小的用藤蔓遮住了，不太显眼＂
杨戬走上前，用三尖两刃刀的刀背拨开藤蔓，露出后面一个一人多高的洞口，洞口不大，里面黑漆漆的，看不出深浅，但有一股凉气从里面涌出来，他回头看了看蛇精，蛇精立刻会意，蛇尾一摆，率先钻了进去，三人跟在后面，敖丙走在最后，从袖中取出冰霜神镜，镜面上的涟漪荡开一层淡淡的光，照亮了洞内的通道
洞不深，走了几十步就到了底。洞底的空间比洞口大了不少，差不多有一间屋子那么宽敞，但陈设极其简陋
只有一张石桌，石桌上铺着一块已经看不出颜色的桌布，桌布上摆着一盏油灯和一只缺了口的碗
墙角堆着一堆干草，干草上铺着一条破旧的毯子，大概是蛇精的床，洞壁上长满了青苔，有些地方还在渗水，水滴落在石头上，发出清脆的叮咚声，像是在敲一只永远不会停的钟
蛇精爬到石桌旁边，一把抓住桌布的边缘，猛地一甩，桌布被掀飞了，油灯和碗滚落在地，油灯灭了，碗碎成了几瓣，桌布，铁皮上已经生了锈，掀开箱盖，箱子里的东西不多，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换洗衣物，几块碎银子，一小包草药，还有一本厚厚的、用蓝色布面做封皮的线装书
书被小心翼翼地放在最上面，周围用衣服垫着，生怕磕了碰了
蛇精看到那本书的时候，整个蛇都僵了一下，竖瞳里闪过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不敢看，又不得不看，像是恨透了这本书，又舍不得丢，它的腹语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到
＂就是这本，大仙，小的就是不小心把这本书也带了出来，小的罪该万死＂
杨戬把那本书从箱子里取出来，书很沉，比看上去的还要沉，封面的蓝色布料已经褪了色，边缘磨得起了毛，但书脊上的五个字依然清晰，紫阳医典录，他翻开封面，第一页是一张空白页，空白页之后是扉页，扉页上用行楷写着几行字，墨色已经有些淡了，但笔锋依然遒劲有力，像是写字的那个人即使在写这种无关紧要的题记时，也不肯松开哪怕一丝力道
＂紫阳真人手录。凡习此术者，当以济世为怀，不可轻用，不可滥用，不可用于邪道＂
落款下紫阳之印，他见过这方印，不止一次，紫阳大仙的每一本着作、每一份手稿上，都盖着这个印，印文的线条、笔画间的间距、朱泥的色泽，都跟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他又翻了几页，书页间夹着几片已经枯黄的草药标本，叶片薄如蝉翼，脉络清晰可见
标本旁边有紫阳大仙的批注，字迹潦草，但每一个字都能认得出来
＂此草生于朱紫国南山之阴，采于初夏，晒干研末，可解疫气＂
杨戬看着那行批注，沉默了一会儿，把书合上，转向蛇精
蛇精正缩在洞壁的角落里，蛇尾卷成一团，竖瞳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手里的书，嘴角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但伤口边缘的肉翻着，粉色的，看着很疼
＂书是真的＂
四个字，不多，但足够了
蛇精的竖瞳猛地亮了一下，像是有人在那两只黄色的眼睛里点了两盏灯。它的腹语急促起来，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激动
＂大仙，大仙明鉴！小的真的没有偷书，是卷进来的！小的哪敢偷大仙的书？小的看守宝物都怕看不好，哪敢动大仙的书？＂
它的声音越来越大，像是要把压在心底不知道多少年的委屈一口气全倒出来，哪吒皱着眉看了它一眼，没说话，敖丙也看了它一眼，也没说话，只有杨戬蹲在箱子旁边，把那本书又翻开了，似乎在确认什么别的东西
哪吒转头看向蛇精，目光在它脸上停了片刻，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问的问题让整个洞里的空气都凉了几分
＂你那住处，万一有什么暗器或暗道呢？你这不就是在骗我们几个进火坑＂
＂？你这话不一开始说？＂
＂姓敖的你一边子去＂
蛇精刚亮起来的竖瞳瞬间暗了下去，整个蛇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僵在原地，连蛇尾都不抖了，它张着嘴，嘴角的伤口又裂开了，血丝顺着下巴往下滴，但它的腹语一个字都发不出来，过了好几秒，它的腹语才响起，声音碎得像是被摔过的瓷器
＂大仙，大仙明察啊！小的哪来的胆子？小的本事再大也没那个胆子啊！三位上仙还没出手小的就歇菜了，三位上仙本事通天，小的一个小小门神，怎么敢的呀？＂
它的声音越来越碎，越来越湿，像是真的快哭出来了，虽然没有眼泪，蛇尾在地上疯狂地摆动着，不是攻击的姿态，是那种，被人冤枉了、百口莫辩、只能用身体来发泄情绪的，无助的摆动
＂小的若是有半句假话，叫小的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小的真的只是想证明自己没说谎，想请三位上仙看看那本书，小的若是想害三位上仙，怎么会把三位上仙带到自己住的地方来？这不是把自己的老窝都端了吗？＂
修行过的都知道，誓言是不能乱发的，因为真能灵验
哪吒看着它那个样子，沉默了一会儿
＂行了，别嚎了，信你了＂
蛇精的腹语戛然而止，它睁着竖瞳看着哪吒，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然后它缓缓地、长长地、把从刚才就一直憋在胸腔里的那口气吐了出来
＂多谢大仙，多谢大仙＂
它趴在地上，额头磕着泥土，一下，两下，三下，蛇尾在身后缓缓舒展开来，像一条终于被允许放松的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