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拖着那条蛇在小道上走，蛇身在地上犁出一道弯弯曲曲的沟，走了没一会儿，杨戬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蛇

    

    浑身血和泥混在一起，绿鳞片上糊了一层灰扑扑的土，像一根被人踩过的烂黄瓜。他皱起眉头看向哪吒，脸上写满了嫌弃

    

    ＂附近哪有河？给这蛇涮一涮，涮醒了好申问，现在脏兮兮的，拖着看着烦＂

    

    哪吒看都没看他，目光落在蛇身上

    

    ＂往右拐，走半里地有条小溪，水不深，但够涮这条蛇了＂

    

    杨戬应了一声，扯了扯缚妖索继续往右拐，蛇身在地上又犁出一道弯，拖得他有点不耐烦，把索子往肩上搭了搭，加快了脚步

    

    哪吒跟在后面走着，敖丙走在她旁边，两人一龙都没说话，月色很亮，小道上的石子被照得像一颗颗白色的牙齿，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哪吒走着走着，目光不经意地落在那条蛇身上，然后停住了，因为她看到了那蛇的眼皮在动，不是那种昏迷状态下无意识的抽搐，是有节奏的、小心翼翼的、像是在偷看什么

    

    动一下，停住，再动一下，再停住

    

    她眯起眼睛，看着那条蛇的眼皮又动了一下，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小跑几步追上杨戬，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杨戬脚步一顿，侧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杨戬的嘴角抽了一下，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哪吒又退回去，走到敖丙旁边，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

    

    敖丙的步子没停，但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龙角在月光下闪了闪

    

    两人一龙走到一处拐弯的一片空地，杨戬停下来，看了看四周，很好，没人

    

    小道前后不见人影，远处村庄的灯火隔着田垄星星点点，近处只有风声和虫鸣

    

    哪吒已经开始捡柴了，她动作很快，把路边的枯枝干草拢了一堆，混天绫在柴堆上轻轻拂过，火苗便窜了起来，火焰不大，但舔舐得太凶猛了

    

    敖丙走过来，弯下腰把那团火拢了拢，让火烧得更旺些

    

    杨戬解开缚妖索，把蛇卸下来，拖着走到火堆旁边，看了看蛇，又看了看哪吒，哪吒蹲在火堆旁边，火光照在她脸上，她歪着头看了看蛇

    

    ＂这妖怪反正也没什么大用了，我看也问不出什么话来，烤了算了，蛇肉烤着吃味道还行＂

    

    话音落下，那条蛇的身子明显地、剧烈地、像是被开水烫了一样地抖了一下

    

    敖丙的眉毛动了一动，他看了哪吒一眼，哪吒正看着那条蛇，嘴角弯着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她又看了一眼杨戬，杨戬也在看那条蛇，面无表情，但他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哪吒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蛇旁边，伸手抓住蛇的一头，开始往火堆的方向拖，敖丙会意地走过来，抓住蛇尾巴的另一头，两人一前一后，抬起那条蛇就往火堆上架

    

    蛇终于装不下去了，它的身子猛地一扭，从一人一龙故意放很松的手与爪中滑脱出来，在地上打了个滚，窜出去好几尺远

    

    绿光在它身上炸开，蛇身在光中扭动、膨胀、变形，转眼间又变回了半人半蛇的模样。绿鳞片在月光下闪着油汪汪的光，竖瞳里满是惊恐

    

    它双手抱拳，朝着两人一龙连连作揖，动作快得像捣蒜，嘴里发出含混的、破碎的声音，不对，不是嘴里，是腹部的方向

    

    ＂各位大仙请饶命！请饶命！＂

    

    哪吒蹲在火堆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漫不经心地拨着火，火光照着她的侧脸，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地上像一朵黑色的莲花，她抬眼看了看那条蛇

    

    ＂你舌头都没了，还能说话？＂

    

    蛇精的双手还抱着拳，作揖的姿势没敢变，它的嘴角还挂着没干透的血迹，舌头没了，说话的时候能看到黑洞洞的口腔深处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窟窿，但声音确确实实从它腹部传了出来，闷闷的，像是隔着厚厚的墙壁

    

    ＂腹语，这是腹语，大仙见谅，我的舌头可以再长的，没事的，过几天就长出来了，我绝不是妖怪绝对不是的！＂

    

    它的语速很快，像是怕说慢了就没有机会说了

    

    杨戬眼神里没有杀意，但也没有善意

    

    ＂你说，我在听，但如果你在骗我们，你会后悔的，你不是妖怪，你是什么？＂

    

    蛇精的作揖又深了几分，额头几乎贴到了地面，它趴在地上的姿态像是某种古老的朝拜，蛇尾卷曲在身后，尾尖微微发颤

    

    ＂请大仙明鉴，小的确实不是妖怪，小的本是神仙，是紫阳大仙座下的一名门神，替大仙看守府中宝物的门神，只因…… ＂

    

    它咽了一口口水继续道

    

    ＂只因小的看管不当，致使府中两件宝物丢失，小的怕大仙怪罪，不敢回去，便逃到了这朱紫国地界，藏身于此，已有数年，小的实在是走投无路，才在此处偷食牲畜度日，但小的从未伤过人性命，更未吃过人肉，请诸位大仙明察！＂

    

    哪吒拨火的树枝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蛇精，绿鳞片，竖瞳，蛇尾，一身腥臭味，躲在村庄里偷牛吃，结果被啸天犬一巴掌扒了舌头

    

    这家伙还说自己是神仙，而且还是门神

    

    杨戬的语气带着一种明显的不信

    

    ＂你既然是门神，怎么会跑到下界来偷牛吃？＂

    

    蛇精伏在地上的身体微微发抖，腹语的声音带上了一种像是快哭出来的沙哑

    

    ＂大仙有所不知，紫阳大仙性情严厉，对府中宝物看管极严，每一件宝物都有登记造册，每月盘点，数量不对便要问责，小的丢失的不是一件，是两件，而且这两件…… ＂

    

    它又咽了一口，蛇尾在身后蜷得更紧了

    

    ＂这两件不是普通的宝物，是大仙最心爱的收藏，若是被大仙知道这两件丢了，小的这条命，怕是…… ＂

    

    它没说下去，但那个意思，在场的人都听得明白

    

    敖丙站在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他看着蛇精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样子，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不太信神仙会跑下界来偷牛吃，但这条蛇精说话的时候腹部的声波频率很稳定，不像是在撒谎，这种频率的稳定要么说的全是实话，要么是撒谎撒了太多次已经连自己都骗过去了

    

    ＂你丢的那两件宝物，到底是什么？＂

    

    蛇精的作揖更深了，额头顶着地面的泥土，声音闷得像从地底传上来

    

    ＂一件是紫晶衣，以千年紫晶为丝、以九天灵气为线织就的宝衣，穿在身上水火不侵，万法不沾，另一件是紫晶铃，以紫晶为胎、以内丹为芯炼制的宝铃，摇一下可唤风雨，摇两下可召雷电，摇三下可令百兽俯首＂

    

    它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完全哑了下去，像是在说一件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事情

    

    ＂这两件是一对，是紫阳大仙最心爱的收藏，他说过，这两件宝物从天地初开时就存在，是他花了无数心血才收集到的＂

    

    杨戬吹了声口哨，不是赞叹，是那种你完了的样子

    

    ＂紫晶衣，紫晶铃，这两样东西我在天庭的档案里见过，紫阳大仙的镇府之宝，三界独此一份，有市无价，丢一件就够他心痛几百年了，你一下就丢了两件，你是这个”

    

    杨戬竖起大拇指

    

    ＂人才＂

    

    蛇精彻底趴在了地上，不是作揖的姿势，是瘫了，整条蛇像一摊绿色的烂泥糊在地上，它的竖瞳涣散，嘴角的伤口又裂开了，血丝顺着下巴往下滴，腹语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

    

    ＂小的知道，小的知道自己罪该万死，但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那天，那天有人闯入了府中，小的拦了，但拦不住啊！那人法力高强，小的一招都没接住就被打晕了，醒来之后，紫晶衣和紫晶铃就不见了，小的怕紫阳大仙不信，怕大仙以为是小的监守自盗，小的百口莫辩，只能逃。小的知道自己逃不了多久，但能逃一天是一天，能活一日是一日…… ＂

    

    它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碎，最后变成了腹部的嗡嗡声，像是在哭，但没有眼泪

    

    蛇不会哭，门神也不会哭，但它腹部的声波乱成了一团，像一把被摔碎了的琴，每一根弦都在发出不同的音调

    

    哪吒从火堆旁边站起来，把手里拨火的树枝往火里一扔，树枝在火焰中噼啪作响，溅出几点火星，她走到蛇精面前，蹲下来

    

    ＂你说有人闯进了府中，把宝物偷走了，那人长什么样？＂

    

    蛇精的瞳孔缩了一下，不是害怕，是回忆

    

    它努力地在脑中搜索那个让它失去一切的夜晚，那个让它从门神变成逃犯的身影。它的腹语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那个身影听到

    

    ＂没看清。那人穿着一件很宽大的袍子，从头罩到脚，脸上戴着什么东西，不是面具，是一团光，看不清五官，但小的记得一个细节，那人的腰间，挂着一串铃铛，不是普通的铃铛，是一种很古老的、很小的、声音很清脆的铃铛，那人在黑暗中走动的时候，铃铛不响，但当它出手打晕小的那一刻，铃铛响了一声，只有一声，但那个声音，小的这辈子都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