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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68章 无尽长夜 (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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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元八年四月二十六日清晨,记朝治下湖北区南桂城。

    太阳照常升起,阳光洒在这座已经伤痕累累的城池上。但与往日不同,今天的阳光似乎格外刺眼,照在满目疮痍的街道上,照在破碎的屋顶上,照在那些还没来得及清理的血迹上。

    气温十八摄氏度,湿度百分之四十六,微风轻拂。从气象上说,这又是一个典型的春日清晨。但从气氛上说,南桂城已经变了。

    街道上的行人少了大半。那些曾经热闹的商铺,有一半以上都关着门。有些是被砸坏了,有些是老板不敢开门了。偶尔有几个行人走过,也都是行色匆匆,低着头,不敢多停留一刻。

    卖早点的铺子还开着,但生意冷清。老板站在门口,有气无力地吆喝着,声音沙哑。蒸笼里冒着热气,但那香味似乎也淡了许多。

    挑水的夫役挑着扁担,木桶里的水随着步伐摇晃。但他的脚步比往日慢了许多,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没精神。

    扫街的民夫挥着竹帚,将昨夜的落叶和碎石扫成一堆。他的动作很慢,扫几下就要停下来歇一歇,脸上带着疲惫和麻木。

    城中那些曾经翠绿的树木,如今也遭了殃。不少树枝被砸断,树叶落了一地。老槐树的树干上,还有几道深深的划痕,不知是被什么砸的。

    鸟儿也少了。那些幸存的鸟,再也不敢在枝头欢叫,只是偶尔发出几声低鸣,像是在哀悼死去的同伴。

    太医馆后院的凉亭已经彻底毁了。那块巨大的石头砸下来的时候,直接把凉亭砸塌了。瓦片、木梁、碎石,散落一地。如今只剩几根歪歪斜斜的柱子,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前厅还算完好。九个人挤在里面,一夜没睡。

    三公子运费业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块干粮,却怎么也吃不下去。他的黑眼圈很深,眼睛里布满血丝,脸色苍白得吓人。

    耀华兴坐在他旁边,也是一夜没合眼。她的头发有些凌乱,衣服上沾着灰尘,看起来狼狈不堪。

    葡萄氏-寒春和妹妹林香挤在一起,两人都睡着了,但睡得并不安稳,时不时会抽搐一下,嘴里发出含糊的梦呓。

    公子田训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南桂城的地图。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嘴里念念有词,不知在算什么。

    红镜武难得安静地蹲在墙角,双手抱头,一言不发。他那“伟大的先知”今天也不灵了。

    红镜氏坐在哥哥身旁,面无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的天空。无痛症让她感受不到身体的疲惫,但心里的疲惫,谁也躲不掉。

    赵柳靠在门框上,短刀放在膝上,目光警惕地看着外面。她是最警醒的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还在保持戒备的人。

    心氏站在窗边,望着北方天际,一动不动。她已经这样站了很久很久,不知在想什么。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风声,和远处士兵们清理废墟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运费业忽然开口。

    “昨天死了几个?”

    公子田训抬起头,看着他,沉默片刻,说:“五个。”

    运费业低下头,没有说话。

    公子田训继续说:“加上前天死的十三个,一共十八个。受伤的……昨天二十三个重伤,轻伤的不计其数。前天五十七个重伤,轻伤八百多。”

    房间里又陷入沉默。

    耀华兴轻声说:“那些受伤的人……能救回来吗?”

    公子田训摇头:“太医馆也被砸了,药品不够,人手也不够。有些重伤的……可能撑不过去。”

    运费业猛地抬起头:“那还不快想办法?”

    公子田训看着他,苦笑:“什么办法?药品需要从外地调,但外面的路被那些鸟盯着,谁敢出去送死?”

    运费业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红镜武忽然说:“我伟大的先知……不,我听说,湖北区巡抚衙门已经在调集物资了。但需要时间。”

    赵柳冷笑:“时间?那些重伤的人,等得了时间吗?”

    红镜武低下头,不敢说话。

    葡萄氏-寒春被他们的对话惊醒,揉了揉眼睛,轻声问:“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公子田训看了看窗外:“辰时刚过。”

    葡萄氏-林香也醒了,迷迷糊糊地问:“那些鸟还会来吗?”

    众人沉默。

    这个问题,谁也回答不了。

    心氏忽然开口:“会。”

    众人看向她。

    心氏没有回头,依然望着北方天际,淡淡道:“它们还在北边。没有离开。随时可能再来。”

    运费业脸色发白:“那怎么办?”

    心氏没有回答。

    公子田训站起身,走到窗边,和心氏并肩而立。他望着北方的天空,缓缓说:“我们需要想个办法。不能一直被动挨打。”

    赵柳问:“什么办法?”

    公子田训说:“找到驯鸟的人。杀了他们,或者赶走他们。那些鸟只是工具,没了主人,就不会再来。”

    耀华兴问:“可是他们在哪儿?我们连是谁都不知道。”

    公子田训沉默。

    心氏说:“北边。三十里外的山上。”

    众人一愣。

    公子田训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心氏淡淡道:“昨天那些鸟飞走的方向。每次都是正北。三十里外有座山,是这附近唯一适合藏人的地方。”

    公子田训眼睛一亮:“有道理!那些鸟需要落脚的地方,那座山最合适。”

    赵柳站起身:“那还等什么?我们去端了他们!”

    公子田训摇头:“不行。我们现在去,只会打草惊蛇。而且路上要穿过那片被鸟盯着的地方,太危险。”

    运费业问:“那怎么办?”

    公子田训说:“等晚上。那些鸟晚上不飞。我们趁夜潜入,杀了那些驯鸟的人。”

    众人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心氏忽然抬头,看向北方天际。

    “来了。”

    众人脸色大变,纷纷冲向门口。

    北方的天空中,密密麻麻的黑点正快速移动过来。数量比昨天少得多,只有几百只,但依然足以让人心惊胆战。

    公子田训大喊:“快躲!”

    众人四散躲避。耀华兴拉着葡萄姐妹往屋角跑,公子田训护着脑袋冲向桌子一把抓住还在发呆的运费业,把他拖到墙根下。

    那些鸟飞临南桂城上空,开始俯冲投掷。

    这一次的“弹药”,比昨天更稀疏。零零星星的石头从天而降,有的砸在屋顶上,有的砸在街道上,有的砸在空地上。

    没有昨天那种密集的“石雨”,也没有前天那种恐怖的巨石。只是零星的、偶尔的袭击。

    但即便如此,依然造成了损失。

    一块石头砸在一个没来得及躲闪的百姓头上,那人惨叫一声倒在地上,鲜血直流。

    一块石头砸在一间茅草屋上,屋顶被砸出一个窟窿。

    一块石头砸在一辆马车上,车厢被砸出一个凹坑。

    众人躲在屋里,听着外面那零星的“砰砰”声,心中既庆幸又愤怒。

    庆幸的是,这次的袭击不严重。

    愤怒的是,那些鸟还在。它们还会来。一次又一次,直到把南桂城彻底摧毁。

    运费业躲在墙根下,双手抱头,嘴里不停地骂着:“妈的……妈的……有种下来打啊!飞那么高算什么本事!”

    心氏没有说话,只是警惕地盯着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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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袭持续了不到一刻钟,鸟群就飞走了。

    众人走出屋子,看着外面的损失,心情复杂。

    这一次,死了零人。重伤两个,轻伤十几个。

    比起前两次,这简直是好消息。

    但没人高兴得起来。

    因为谁都知道,这不会是最后一次。

    四、第六次空袭

    午时刚过,太阳正烈的时候,第六次空袭来了。

    这一次的鸟群,比上午更多一些,有五六百只。它们从北方天际飞来,气势汹汹,直扑南桂城。

    百姓们已经习惯了。听到那熟悉的鸣叫声,他们立刻扔下手里的东西,往屋里跑。街道上很快空无一人,只有那些来不及收走的摊位和货物,孤零零地留在原地。

    鸟群开始俯冲投掷。

    这一次的“弹药”,比上午更密集一些。石头如雨点般落下,砸在屋顶上、街道上、空地上。虽然还是没有前天那种恐怖的巨石,但也足够让人心惊胆战。

    一块石头砸在醉香楼的屋顶上,瓦片碎裂,哗啦啦掉下来。

    一块石头砸在街边的水缸上,水缸“砰”的一声炸开,水流得到处都是。

    一块石头砸在一个躲闪不及的士兵肩上,那人闷哼一声,捂着肩膀蹲下。

    众人躲在屋里,听着外面的“砰砰”声,脸色都很不好看。

    红镜武喃喃道:“我伟大的先知……求求你们别来了……”

    赵柳瞪了他一眼:“你的先知有什么用?能赶走它们吗?”

    红镜武低下头,不敢说话。

    运费业靠在墙上,咬着牙,一言不发。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知是怕,还是怒。

    空袭持续了半个时辰,比上午长得多。

    当鸟群终于散去时,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

    众人走出屋子,看着外面的损失,心情沉重。

    这一次,死了两人。重伤八个,轻伤四十多个。

    比起前天,这不算严重。但比起上午,这严重得多。

    两人。又死了两人。

    加上前两天的十八人,一共二十人。

    二十条人命。

    运费业看着那些被抬走的尸体,看着那些哭得撕心裂肺的家属,眼眶渐渐红了。

    “妈的……”他咬着牙,声音发抖,“妈的……”

    他忽然转身,一拳砸在墙上。

    “砰!”

    墙上留下一个血印。他的拳头破了,血流了下来。

    但他没有感觉。

    他只是看着北方的天空,一字一顿地说:“我要杀了他们。”

    耀华兴走过去,轻轻握住他的手,用布条帮他包扎。

    “三公子,”她轻声说,“我们会报仇的。但不是现在。”

    运费业看着她,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二十个人……”他哽咽道,“二十个人死了……就因为那些混蛋想用鸟砸我们……”

    公子田训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今晚。今晚我们就去。”

    运费业擦干眼泪,点点头。

    太阳落山,暮色四合。

    南桂城的街道上,一片寂静。没有灯火,没有人声,只有偶尔传来的风声和远处伤者的呻吟。

    那些鸟没有再出现。也许它们在休息,也许它们在等待天亮。

    但不管怎样,今夜是安全的。

    太医馆前厅里,九个人正在做最后的准备。

    公子田训在检查长剑,赵柳在磨短刀,心氏在整理雪橇棍,耀华兴在清点弓箭。葡萄姐妹和红镜兄妹虽然没有战斗力,但也坚持要一起去。

    “你们去干嘛?”赵柳皱眉,“去了只会拖后腿。”

    葡萄氏-寒春说:“我们可以在山下接应,万一有人受伤,我们能帮忙包扎。”

    红镜武挺起胸膛:“我伟大的先知可以预判危险!”

    众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三公子运费业也站了起来。

    “我也去。”

    众人看向他。

    “你去干嘛?”公子田训说,“你又不会打架。”

    运费业握紧拳头:“我不会打架,但我会骂人。等你们抓到那些混蛋,我要当面骂他们。”

    众人一愣,随即都笑了。

    耀华兴说:“好。那就一起去。”

    夜幕降临,九个人悄悄走出南桂城,消失在夜色中。

    北方,三十里外的那座山上,那些驯鸟的人还不知道,死神正在逼近。

    与此同时,南桂城外三里坡的阴影中,一个浑身缠满绷带的人影正死死盯着那座城池。

    刺客演凌。

    他刚从温春河里爬出来不到两个时辰,身上的伤口还在渗血,每呼吸一下都疼得浑身发抖。但他没有离开,也没有找地方躲起来养伤。

    他就那么蹲在树林边缘,看着远处那座城。

    看着那些鸟飞来。看着石头落下。看着城中升起尘土。看着百姓们四散奔逃。

    他的心在狂跳。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兴奋。

    “混乱……”他喃喃道,声音沙哑得像破锣,“越混乱越好……”

    混乱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守备松懈,意味着没人注意他,意味着他可以趁乱混进去,趁乱抓人,趁乱逃跑。

    他想起那些“值钱货”——耀华兴、葡萄姐妹、公子田训、红镜兄妹、赵柳、心氏,还有那个贪吃贪睡的三公子运费业。

    他们现在一定很慌乱吧?一定躲在某个地方瑟瑟发抖吧?

    这就是最好的机会。

    他挣扎着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他扶着树干,大口喘气,等那股晕眩过去,然后咬着牙,一步一步向南桂城挪去。

    “等着……我来了……”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幽光,如同饿狼。

    ——未完待续,请等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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