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开元二年,三月二十一日。
洛阳城。
灰影秘密据点,静安寺。
无面坐在密室里,面前摊着一本旧册子。
册子是杨广留给他的,上面记载着伏市的组织架构、联络方式、人员名单。
但他只有一半。
另一半,在他不知道的地方。
那个人,是谁?他不知道。
杨广临终前告诉过他,伏市的另一半,在白缆统领手里。
白缆统领,广皇帝指定是吐万绪。
但吐万绪,肯定不是白缆的真正主人。
真正的主人,另有其人。
那个人,只有杨广知道。
无面在杨广活着的时候,就问过他,那个人是谁。
杨广没有告诉他。
杨广说:
“你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执行命令。”
无面执行了命令。
他秘密建立了伏市,训练了杀手,收集了情报。
但他不知道,他在为谁服务。
他以为他在为杨广服务,可实际上感觉并不是。
杨广死了,他认为是为杨侑服务;杨侑死了,他有觉得是为杨政道服务;然后,遗腹子杨政道也死了,他就不知道该为谁服务了。
因为,所有的指令神秘的断了,包括皇帝的,也包括更多的不是皇帝直接下达的那部分。
他迷茫,他郁闷,他不满。
他归附了杨子灿,交出了白鹭寺的全部情报网络。
但他没有完全交出伏市,不是他不想交,而是他不知道名单之外的那些伏市人才在哪里。
伏市,从来都是单线联系,层层破皮,层层负责,有各有各的脉络连线。就像一条条蛇,盘踞在洛阳的市井之中。
它们各都有自己的头,自己的尾,自己的毒牙。
他控制不了它,即使这个组织室他自己建立起来的,但并不完全掌握。
“无面,”灰五走进来,“你在想什么?”
无面抬起头,看着灰五。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我在想,杨广为什么要留下伏市和白缆。他到底在怕什么?”
灰五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他怕失去权力。他怕有人夺走他的江山。他怕杨家断子绝孙。他留下伏市和白缆,是为了保护他的后代。但他的后代死了。他不知道该保护谁了。他的伏市和白缆,也就失去了方向。”
无面沉默了很久。
“灰五,你说,皇帝陛下知道伏市和白缆的事吗?”
灰五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他是杨广的女婿,是杨侑的姑父,是杨政道的姑父。他是杨家的人。他的儿子,是杨家的外孙。伏市和白缆在他手里,还是在他儿子手里,有什么区别?”
无面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下来。
“陛下不是杨家的人。他是粟末地的人,他本不姓杨,他的儿子也不姓杨。伏市和白缆,是杨广留给杨家的,不是留给外人的。”
“当然,也不能说绝对不是,并且他是前朝卫王爽的亲外孙,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
“可你也知道,外孙就是外人,并不是……”
灰五看着他,眼神复杂。
“无面,你还在等什么?等杨家的后人?杨家的后人,都死了。侑帝死了,政道帝也死了。没有人了。你等不到了。”
无面低下头,看着那本旧册子。
“我知道。但我答应过杨广,替他守着伏市,等他的后代来取。我答应了,就要做到。做不到,我死不瞑目。”
灰五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很好,照在洛阳城的屋顶上,亮堂堂的。
“无面,我不是先帝,所以很难懂他的心思。但我知道,当今陛下不会强迫你交出处伏市。他说过,伏市是杨广留给后代的,不是留给他的。他不需要,但他不会毁了它。他让它留着,留着,也许有一天,杨家的后人会用上。”
无面抬起头,看着灰五的背影。
“灰五,你说,当今陛下是个什么样的人?”
灰五转过身,看着他,笑了。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其实你新种早就有了答案。”
无面沉默了很久。
他把那本旧册子合上,收进怀里。
“我要去见陛下,伏市和白缆的事,不能这样留着了,东征在即,这事可得早日解决为益,久则生乱。”
灰五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二
开元二年三月二十二日。
洛阳皇宫,观文殿,御书房。
杨子灿坐在御案前,手里拿着一份密报。
上面只有几行字:“无面求见。言有要事相告。”
杨子灿放下密报,看着长孙无忌。
“无忌,你怎么看?”
长孙无忌想了想,说:
“陛下,无面是白鹭寺的前监正,归附陛下后,一直忠心耿耿。他要见陛下,一定是有重要的事。臣以为,陛下应该见他。”
杨子灿点头:
“让他进来。”
无面走进御书房,单膝跪地。
“陛下,臣无面,叩见陛下。”
杨子灿扶起他:
“起来。有什么事,说吧。”
无面站起来,从怀里掏出那本旧册子,双手递给杨子灿。
杨子灿一看,不就是当初无面给子的关于伏市和白缆的小册子,其实杨子灿根本不在意。
他自己,有着自信跨越这个时代的直属秘密组织——灰影,当然现在已经披上了白鹭寺的合法外衣。
至于伏市、白缆,也许会很厉害。
但是纵观先朝历史,什么西周至春秋的行人、秦国的黑冰、燕国的金燕、汉代的绣衣、曹魏的校事、孙吴的中书,以及后来的北魏侯官(白鹭)、南朝典签等,呵呵。
哪个成气候了?
哪个改变了历史?
或者,哪个创下了赫赫威名?
还不如那些刺客,如春秋战国时期的专诸、豫让、聂政、荆轲、要离、鉏麑(í),秦汉时期的高渐离、大铁椎、郭解,魏晋时期的伍孚、徐夫人、吕母、刘桃枝。
“陛下,这是先朝明皇帝留给臣的。上面记载着伏市的组织架构、联络方式、人员名单。但臣只有一半。另一半,在别人手里。”
杨子灿接过册子,翻开。
册子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辨认。
他的手指在纸页上轻轻划过,像在触摸一段已经逝去的时光。
当初,无面悄悄地想将这些东西全部交给新登记的皇帝,那情景仍然在杨子灿的眼前闪现。
三
“伏市?先帝留下的?”
无面点头:
“是。明帝临死前,把伏市交给了臣。伏市的人,潜伏在洛阳的市井之中。他们是为皇帝耳目,是皇帝之刀。他们的任务,是保护杨家的后代,防止别人篡权。”
杨子灿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册子合上,还给无面。
“这是先帝留给你和吐万绪的,不是留给朕的。你们留着自己处理吧。”
无面愣住了。
“陛下,您……不要?”
杨子灿笑了:
“朕不是不要,而是不需要。伏市,并不是颠覆朝廷的组织,是明帝留给他的大隋子孙后代的,不是留给朕的。朕不是明帝的后代,也不是先朝的皇帝。”
“朕,只能算是先帝的女婿。朕的儿子中,或许勉强算得上他们老杨家的血脉,可就是个外孙罢了。”
“朕不需要伏市,但朕不会毁了它。你留着吧,看看怎样融入到咱们得新白鹭寺之中。”
“用不上的,妥善安置和监管,也许有一天,老杨家的后人会用上。”
无面的眼眶红了。
他接过册子,重新收进怀里。
其实,皇帝是一个什么样的生物,尽管已经见惯人性黑暗的无面,还是单纯了。
杨子灿,想的,确实饵!
除石计,永远不会停止。
伏市,这样的秘密力量,永远是野心家的上瘾毒药。
这样的饵,不用就不是一个合格的皇帝。
呵呵!
“陛下,臣还有一件事。”
“说。”
“臣知道,明帝手中可不仅仅有伏市一支,据臣所知还有另外一支叫白缆的力量。“
“白缆?”
杨子灿反问道,但他的表情似乎古井无波,深不见底。
无面莫明心中一慌,连忙守住心神,低眉垂首就爱那个自己所知白缆的信息一一禀告给杨子灿。
“……在吐万绪手里。吐万绪是杨广的死忠,他对杨广发过毒誓,要保护杨家的后代。”
“只是,杨侑死了,杨政道也死了。那他如何所想,还请陛下思量。”
杨子灿的眉头皱了起来。
“吐万绪?谯郡公?右翊卫大将军?”
无面点头:
“是他。他是白缆的统领。白缆的人,潜伏在大运河的河防之中。船夫、纤夫、脚夫,都是他们的人。他们听吐万绪的指挥。”
杨子灿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明媚,万里无云。
但他的心里,开心的要死。
“无面,传朕的命令。第一,加强对吐万绪的监控。不要打草惊蛇,但要盯死他。第二,让灰影去查白缆的人。摸清他们的底细,摸清他们的数量,摸清他们的分布。第三,无面你继续统领伏市。伏市的事,朕不在乎,也不想管。”
“但是,你要答应朕一件事。”
杨子灿转过身,看着他,眼神坚定。
“不要妄自杀人,不要牵连无辜的人。伏市,白缆,是杨广的刀,但在朕的时代里,它应该有更光明的使命。”
无面跪下,磕了三个头。
“臣遵旨。”
四
开元二年三月二十五日。
洛阳城,灰影秘密据点。
灰五坐在密室里,面前摊着一份名单。
名单上,列着伏市和白缆的主要人员。
这些名字,是无面给他的,但还有很多空白。
他不知道伏市的另一半在谁手里,不知道白缆的全部力量在哪里,不知道吐万绪下一步会做什么。
“五哥,”灰十一走进来,“有新发现。”
灰五抬起头:
“什么发现?”
灰十一拿出一份案卷,摊在桌上。
案卷上记载着一个人的名字。
“此人最近频繁出城,去的是同一个地方。洛阳城北,北邙山。那里有一个废弃的墓室,他每次都在那里待一个时辰,然后出来。”
灰五的眼睛亮了。
“墓室?什么又是墓室?”
他想起来刺杀裴矩的凶手张恒,这个蠢货就是在北邙山的一处墓室中被擒。
怎么回事?
这都跟墓室耗上了。
灰十一说:
“是隋朝一个贵族的墓室,已经荒废了很多年。没人管。”
灰五想了想,说:
“派人去查。不要打草惊蛇。但要查清楚,陈安在那里见了谁,做了什么事。”
灰十一点头:
“是。”
灰五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很黑,没有星星,没有月亮。
但他的心里,有一盏灯。
那是警觉的灯,是警惕的灯,是警醒的灯。
“十一,你说,那老家伙到底想干什么?”
灰十一想了想,说:
“五哥,他想完成誓言,但是早不到准确的对象,只能对上陛下。”
“但他算老几?不要说杀,近身都难。所以他只能杀裴矩,裴矩死了,他还要杀别人。他要杀到陛下怕,杀到陛下慌,杀到陛下乱。”
“他以为瞎比怕了,慌了,乱了,他就有机会了,也算给他的主子有了好交代。”
灰五转过身,看着灰十一。
“他一开始就错了。陛下怎么可能怕这个,他就是干这个的祖宗。他是……千古一帝,更稳,比明帝更……咳咳,更有耐心。糟老头,妄想吃天。”
灰十一点头:
“五哥说得对,吃屁呢!”
灰五走回桌前,拿起那份名单,看了最后一眼。
“继续盯。不要放松。”
五
夜。
洛阳城北,北邙山。
灰五带着人,又熟门熟路地悄悄摸上了北邙山。
山路崎岖,灌木丛生,月光很暗,看不清路。
但他们走得很稳,很轻,像一群猫。他们找到了灰十一说的那个墓室。
墓室在一棵老槐树
灰五挥了挥手,几个人散开,守在四周。
他带着灰十一,悄悄摸进了墓室。
墓室不大,只有一间屋子,里面有一张石桌,两把石凳。
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已经灭了,但灯芯还是湿的。
有人来过,刚走。
灰五蹲下来,检查地面。地面上有脚印,两双脚印。
一双,他认识。
另一双,不知道是谁的。
脚印很深,说明那人很重;或者,穿了铠甲。
“五哥,”灰十一低声说,“你看这里。”
灰五走过去,看到倾倒的石桌
搞这些,找这些,灰影是专业的。
暗格是空的,但里面有一张纸。
纸是上好的宣纸,纸上的字是行书,笔力遒劲,结构严谨。
纸上写着一行字。
“撤。”
灰五低声说。
他们悄悄退出墓室,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