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94章 秘阁幽所,地枢别室
    一

    吐万绪研究着地图中关于紫薇城宫殿布局和密道分布,但心中却想着另外一件事。

    这件事,也是自己心中的一根深刺,常常刺得他这位托国之臣夜不能寐。

    那,是三个月前的三月廿八。

    子时。

    吐万绪记得很清楚。

    那晚他当值,在玄武门巡视。

    突然,含凉殿方向传来骚动,有宫女尖叫,有太医奔跑。

    他立刻赶过去,却被萧瑾(那时还是太后)的心腹宦官高元福拦住。

    “大将军留步。陛下突发急病,太后正在照料,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我是右翊卫大将军,护卫陛下安全是我的职责!”

    “太后的命令,大将军也要违抗吗?”

    高元福冷着脸,身后站着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宦官。

    不是普通太监,是萧太后的直属“女卫”,个个身手不凡。

    女卫左右卫的两个大头领,高兰和刘颖儿,赫然在列。

    这两位,也是内宫中最近风头很盛的两位女武将,也是故人之后(罪人之后)。

    吐万绪握紧剑柄,但最终松开了。

    他,不能硬闯。

    一是没有确凿证据;二是萧太后毕竟是杨侑的祖母,理论上不会害他;三是……他隐隐觉得,这件事不简单。

    他在殿外守了一夜。

    天亮时,太医出来,宣布:陛下“暴崩”,病因是“突发心疾”。

    吐万绪要求见遗体,被拒绝。

    要求查验药渣,被拒绝。

    要求审问当晚伺候的宫人,被拒绝。

    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

    三天后,萧瑾以“国不可一日无君”为由,宣布立齐王遗腹子杨政道为储君,自己“勉为其难”临朝称制。

    一个月后,改元“天授”,正式称帝。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显然策划已久。

    吐万绪这才明白:自己防错了人。

    杨广让他防杨子灿,可真正篡位的,是杨广的妻子,杨侑的祖母,萧瑾。

    “先帝啊……”

    吐万绪对着虚空,喃喃自语:

    “您算尽了一切,算漏了枕边人。”

    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三千“伏市”,两万“白缆”(青帮前身和雏形),是专门针对杨子灿的。

    所有的暗杀计划,是针对杨子灿来设计的。

    所有的布局,都是以“杨子灿篡位”为前提。

    可现在,篡位的是萧瑾,一个女人,一个太后,一个理论上最有资格“辅政”的人。

    他怎么动手?

    以什么名义动手?

    “清君侧”?

    可君就是她。

    “诛妖后”?

    可她已经称帝。

    “扶杨氏”?

    可杨侑死了,杨政道是她立的傀儡,其他杨氏宗室要么被杀,要么被囚,要么……像杨子灿那样,在外手握重兵,但远水解不了近渴。

    吐万绪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个“终极保险”,像个笑话。

    二

    “咕咕—咕咕—”

    一串雕鸮的叫声,在夜色中显得空灵。

    三长两短。

    吐万绪眼神一凝,迅速收起地图,走到山墙边推开一道隐蔽小窗。

    无风而动,一个黑影像一只夜枭一般滑进来,落地无声。

    来人穿着夜行衣,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冷漠,空洞,仿佛没有生命。

    无面。

    白鹭寺前任首领,杨广留下的另一张暗牌。

    “你来了。”

    吐万绪松口气。

    无面点点头,摘

    他永远戴着双层面巾,据说连杨子灿都没见过他的真面目。

    “情况如何?”

    吐万绪问。

    “很糟。”

    无面的声音嘶哑,像砂纸摩擦:

    “赵司正接管白鹭寺后,清洗了我的旧部。三十七个核心密探,死了二十一个,剩下十六个失踪,估计也凶多吉少。我在宫里埋的暗线,被拔掉七成。”

    吐万绪心一沉。

    白鹭寺是眼睛和耳朵,没了它,他们就成瞎子了。

    “伏市和白缆呢?”

    “暂时安全。”

    无面说:

    “伏市和白缆是独立系统,赵司正不知道他们的存在。但问题是……我们现在该让他们做什么?”

    他看向吐万绪,眼神复杂:

    “大将军,先帝的密诏,是针对杨子灿的。可现在篡位的是萧瑾,我们……还要执行吗?”

    吐万绪沉默。

    这正是他最纠结的问题。

    按密诏字面意思,他们的任务是“防止权臣篡位,保卫杨氏江山”。

    现在篡位的是萧瑾,从血缘上,她是杨广的皇后,杨侑的祖母,算不算“杨氏”?

    从法理上,她已经称帝,改国号为“周”,明确断绝了与隋朝的关系,算不算“篡位”?

    从现实上,他们若动手,就是以臣弑君(虽然是女主),这在大义名分上站不住脚,很可能被反噬。

    “无面。”

    吐万绪缓缓道:

    “如果你是先帝,现在会怎么做?”

    无面想了想:

    “先帝……会让我们等。”

    “等什么?”

    “等杨子灿回来。”

    吐万绪眼睛一亮。

    对啊,杨子灿!

    那个被先帝评价为“大隋唯一希望”的人,那个他们原本要防范的人,现在……可能成了破局的唯一希望。

    “杨子灿到哪了?”

    “最新消息,十天前他的船队离开占城港,全速北返。”

    “按航程算,现在应该到江南了。最迟一个月,就能到洛阳。”

    无面顿了顿:

    “但萧瑾不会让他顺利回来的。陈棱已经调集水师,在长江口布防,准备拦截。”

    “陆路上,杜伏威在淮南设伏。”

    “萧瑾的意思很明显:要么杨子灿臣服,要么……死。”

    吐万绪冷笑:

    “就凭陈棱和杜伏威,想拦杨子灿?”

    “杨子灿在操练大隋天下军武,练出的水陆精锐不下百万,据说新式水师有一种叫火炮的武器,而新战舰强大如城。”

    “不说武略,单是武备,陈棱那些旧船,不够他塞牙缝的。”

    “但名义上,杨子灿是大周臣子(太仆卿),萧瑾是皇帝。”

    “如果杨子灿强行闯关,就是叛逆,天下舆论会倒向萧瑾。”

    “所以……”

    无面毕竟和杨子灿共事过,非常了解这个人的厉害之处。

    他站起来,在屋里踱步:

    “我们需要给杨子灿一个‘清君侧’的名义。一个合法的、能让他师出有名的名义。”

    “什么名义?”

    吐万绪疑惑,问道。

    惯于行使阴谋诡计的无面,不假思索地说道:

    “先帝遗诏。”

    “遗诏?”

    “对。世祖临终前,除了给我们的密诏,一定还留了其他后手。先帝也应有此,比如……传位诏书,或者……揭发萧瑾罪行的密信。”

    “只要我们找到它,公之于众,就能证明萧瑾是篡位弑君的逆贼,杨子灿就能以‘奉诏讨逆’的名义出兵。”

    杨侑登基后,尊本重始,光耀统绪,“天子七庙”升级为“天子十二庙”。

    听从老师杨子灿的建议,将杨氏先祖、隋朝开国功臣(如高颎、杨素)同时升格配享,形成“君圣臣贤”的祭祀共同体。

    追尊文帝为高祖文圣神武明德皇帝,广皇帝为世祖武烈承天广运皇帝,其父杨昭为睿宗昭孝成皇帝。

    吐万绪沉默片刻:

    “这很冒险。如果遗诏不存在,或者被萧瑾毁了……”

    “那就造一个。”

    无面斩钉截铁:

    “长须你是持节符的右翊卫大将军,我知道那些骨干之将就认这些。”

    “我虽然已不在白鹭寺,但自信仍是这个所在的真首领。”

    “我们俩出面背书和作证,说世祖有遗诏传位杨侑,萧瑾毒杀先帝篡位,或者再加上先帝的遗诏……天下人会信谁的?”

    吐万绪瞳孔一缩。

    伪造遗诏,这是灭族的大罪。

    无面无家无派无牵挂,至少自己调查所知就是这样,似乎白鹭寺的好多老人都是如此。

    可自己呢?

    但……眼下似乎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我们需要帮手。”

    无面说。

    钢铁直男吐万绪,在阴谋策划方面,只有听的份。

    “光我们俩不够,还需要一个有分量的人证。”

    “谁?”

    “萧瑀。”

    吐万绪一愣。

    萧瑀,萧瑾的亲弟,兰陵萧氏的族长,原政事堂宰相,现在……称病在家,闭门不出。

    “他会帮我们?”

    “他必须帮。”

    无面冷笑:

    “萧瑀是忠臣,真正的忠臣。他忠于大隋,忠于杨广,不是忠于萧瑾。”

    “这三个月,他和一帮柱国之臣囚禁在天狱之中,可他很清楚,算是亲眼看着妹妹毒杀孙子、篡位称帝、清洗忠良……”

    “你以为他心里好受?”

    “他之所以和其他人没反抗,是因为……要么提前收到招呼或有所大顾忌,要么是没有看到反抗胜利的希望。”

    “如果我们给他希望……”

    吐万绪懂了,至于无面在话语中提高的关键词“提前收到招呼”自动忽略。

    谁能料事如神?

    连萧皇后篡位的事情,都能提前预测出来?

    呵呵!

    的确,萧瑀是一面旗帜。

    有他作证,遗诏的可信度会大大提高。

    “好,这个办法好,稳妥。”

    “不过要万分小心。天狱内外现在可全是赵司正的密探。”

    “知道,这个交给我就行。”

    无面面无表情地用平淡的语气说道,一切都是冷冰冰。

    吐万绪看了看天色:

    “这些天,我被禁足,你拿着我的印符,安排咱们巩俐的人,继续负责监控宫里的动静,尤其是……萧瑾的病情。”

    “她病了?”

    无面最近一直在运河两岸忙活,宫里的事情的确有些疏忽。

    “嗯。据说气疾复发,咳血,已经三天没上朝了。现在朝政由陈婉仪、沈司簿、赵司正三个女相把持。这是个机会。”

    无面点头,重新戴好面巾,翻窗离开。

    吐万绪看着无面消失在夜色中,关上暗窗,便搂着等候多时的娇妾歇了。

    夜色如墨,洛阳城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而无面,要在这巨大的坟墓里,点燃第一把火。

    三

    紫薇城中,其实有多处可称之为天狱的地方。

    比如,右掖门附近掖庭狱,太液池西侧“冷宫”区,玄武门内侍卫营房军牢,含凉殿附近秘室……

    有大有小,严密程度也不同,由天子直接掌控。

    按照大隋内廷不成文的说法,这些地方是临时关押皇族、宫人、近臣的场所,常泛称“内狱”或“宫禁狱”。

    天狱,既然有大有小,自然也是分三六九等。

    特权,即使是在这种世界秩序最为凝固的地方,也是存在的。

    上等天狱,叫秘阁幽所,主要是关押宗室、前朝帝裔、待查高官。

    这地方,或是宫城夹墙,或是单独的离宫别院,饮食起居如常,仅限出入。

    不过,这地方是在地下,而不得见日月。

    古曰天狱!

    中等,如掖庭狱,犯罪宫人、失势妃嫔、中阶官员。

    这些地方,常位于掖庭宫西侧、内侍省辖牢等等,特点是狭室简榻,衣食粗供。

    当然,这地方也是地下,也不见日月。

    下等天狱,就是最为常见的京兆府狱、大理寺狱。

    这里,主要关押干系重大的庶民重犯、政治案从犯,虽叫天狱但属于宫外官署监狱。

    这地方的特点,就是阴暗秽湿、械具加身。

    严格来说,除了明面上的京兆府狱、大理寺狱在众人皆知的地方,许许多多的天狱多设在隐秘处,并且几乎全部由宦官管辖。

    说是几乎,当然有个例外。

    正如这时期流行的笔记小说,如《朝野佥载》中偶有模糊提及的“宫中秘狱”一样,在这众多的天狱之中有一处地方显得极为特殊。

    这里,施行双重看押。

    由女卫和内侍进行双重看管,这里关押的对象多与异常重大的政治斗争相关。

    在阿布前世的那个历史中,武则天时期就在此囚禁重要政敌。

    这地方,正是紫薇城西隔城,女卫营,原来射棚所在之地。

    当年宇文一系谋逆一党关押的大牢,天子一号,水牢。

    不过,萧瑀、来护儿、杨义臣、韦津等人,当然不是在水牢中。

    关押他们的这个所在,也在水牢不远处,凝华殿的地下。

    仿江南离宫形制,辟地枢别室,用以囚禁身份特殊的贵胄。

    后世民间有名为宇文恺之私记,曾对此有如下之描述记载。

    “夫地枢之设,本乎《周易》‘潜龙勿用’之象。其室隐于丹墀之下九尺,隧壑迂回,烛龙衔灯而导。内辟三进。

    一进曰“思愆堂”,置青蒲席、博山炉,四壁悬《孝经》《论语》,示君父教化之仁。

    二进曰“省过轩”,设檀榻云屏,供笔砚书卷,囚者可日着《悔罪表》三百言。

    三进曰“凝神阁”,凿地引太液池活水为曲渠,植吴郡贡梅、蜀中幽兰,窗棂嵌琉璃,昼观日影,夜仰星图。

    饮食之制,依原品秩供膳,宗室亲王日给稻米三升、鹿脯一盘、酃酒一壶;妃主加赐岭南蔗浆、西域蒲桃。然箸匙皆以钝木为之,防其自戕。

    守卫之严,隧口置“监幽使”一员,宦者、女卫充之,每日辰、戌二时叩壁问安,余时寂若古墓。凡咳唾、啼吟,皆录于《阍牍》,直达天听。”

    后世,有学者言之。

    此类“秘阁”,非为虐囚,实乃政治驯化之雅笼。

    其一,为彰显“皇恩浩荡”,不使其身染污秽,存贵族体面,以备日后赦用如牵制其他势力。

    其二,精神摧折,以清雅环境反衬绝望,消磨其心志,所谓“锦绣枯骨”是也。

    其三,信息隔绝,囚者虽衣食无缺,然不知昼夜更迭、外界变迁,终至心智涣散。

    “使其终日酣饮,不闻外事”。

    “衣食供奉如常,而不得见日月”。

    “囚身不囚形,诛心不诛命”。

    隋人尚典奥,有非唐官所撰野史记录广皇帝敕令修造此天狱的诏令片段。

    “朕承天命,恤刑慎罚。其有宗枝触网、勋旧罹咎者,置之别室,授以简编,涤虑洗心,仰观先王之道。俟其悔悟,犹得归骨庙堂。”

    唐代《御史台记》有载。

    “炀帝置幽邸于西苑,墙三重,扉不施锁,而内外莫敢近。”

    阿布前世,专家考古洛阳隋唐宫城遗址中,在紫微城西北区域发现地下精致石室遗迹,或与此类设施有关。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