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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2章 托国之臣吐万长绪的一跪
    一

    辰时三刻(早上八点),大典开始。

    首先是“卤簿仪仗”,也就是皇帝出行的全套排场。

    打头的是三百名金甲骑士,骑着清一色的白马,马鬃染成金色,马鞍镶着宝石。

    骑士手持长戟,戟尖系着五彩流苏,每走一步,流苏就随风飘扬,煞是好看。

    接着是“五辂”,也就是五种规格的皇帝车驾。

    玉辂、金辂、象辂、革辂、木辂。

    每辆车都由六匹纯色马拉着,车身上雕龙画凤,镶嵌着珍珠、玛瑙、翡翠。

    车里其实没人,只是摆样子。

    然后才是主角——萧太后的御辇。

    这不是普通的轿子,而是一座移动的小型宫殿。

    辇身用沉香木打造,四面镂空,雕刻着百鸟朝凤、九龙戏珠的图案。

    顶部覆盖明黄色绸缎,垂着珍珠帘子。

    由六十四名壮汉抬着,每走一步,都要喊着号子,步伐整齐。

    辇内,萧太后——现在该叫圣武皇帝了——正襟危坐。

    她,今天穿着一身特制的龙袍。

    不是男式的宽袍大袖,而是收腰设计,凸显女性曲线。

    袍身用金线绣着九条五爪金龙,龙眼用红宝石镶嵌,龙须用银丝勾勒。

    头上戴的不是传统的冕旒,而是一顶凤冠,冠顶一只金凤展翅欲飞,凤嘴里衔着一颗夜明珠。

    脸上化了浓妆,粉涂得很厚,为了掩盖皱纹和憔悴。

    嘴唇涂得鲜红,像刚喝了血。

    她手里握着一柄玉如意,象征“事事如意”。

    但她的手,在微微颤抖。

    不是激动,是紧张。

    虽然准备了这么久,虽然制造了那么多祥瑞,虽然用武力镇压了反对者……

    但真到了这一刻,她还是心虚。

    女人当皇帝,自古未有。

    她能坐稳吗?

    百官会真心臣服吗?

    天下百姓会接受吗?

    还有……那个远在南洋的杨子灿,他会怎么做?

    “陛下,到了。”

    辇外,传来陈婉仪的声音。

    御辇停下,帘子掀开。

    萧太后深吸一口气,在陈婉仪和周司膳的搀扶下,缓缓走出。

    眼前,是大业殿前的广场。

    二

    广场中央,已经搭好了祭坛。

    坛高九层,象征着“九五之尊”。

    坛顶摆放着祭品:太牢(牛、羊、猪各一)、五谷、玉璧、丝绸。

    坛下,文武百官按品级列队,从一品到九品,黑压压一片,估计有上千人。

    更远处,是观礼的百姓,跪成一片,看不到头。

    萧太后,不,圣武皇帝萧观音,一步步走上祭坛。

    她的步伐很慢,很稳,尽量显出从容。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腿在发软,心跳如鼓。

    终于,走到了坛顶。

    礼部尚书萧钧上前,展开一卷祭文,开始朗读。

    祭文是陈婉仪亲自写的,骈四俪六,辞藻华丽。

    大意是:杨侑昏庸,天厌之;萧后仁德,天佑之;祥瑞频现,天命所归;今受禅登基,改元天授,愿上天庇佑,国泰民安……

    念了足足一刻钟。

    坛下的百官,有的低头倾听,有的眼神飘忽,有的嘴角挂着冷笑。

    但,没人敢出声。

    坛外的百姓,跪得膝盖发麻,却不敢动。

    只有风,吹过广场,吹得旗帜哗哗作响。

    祭文念完,该萧太后祭天了。

    她走到香案前,点燃三炷香,插进香炉。

    然后跪下,三叩九拜。

    这是最关键的一步。

    按照礼制,皇帝祭天时,如果出现“异象”。

    比如突然刮大风、下大雨、打雷闪电——就说明上天不认可,这皇帝当不得。

    所以,萧皇帝很紧张。

    她叩拜时,眼睛一直瞟着天空。

    还好,天气晴朗,万里无云。只有几片薄云飘过,没有风,没有雨,没有雷。

    “看来上天是认可了……”

    她心里松了口气。

    叩拜完毕,她站起身,准备宣读即位诏书。

    就在这时——

    “轰隆隆……”

    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雷声,是……地动?

    广场轻微摇晃了一下。

    虽然很轻微,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百官骚动。

    百姓惊慌。

    女皇萧观音,瞬间脸色煞白。

    “怎么回事?”

    她低声问身边的陈婉仪。

    陈婉仪也慌了:

    “臣、臣不知……”

    “报——!!”

    一个禁军将领冲上祭坛,单膝跪地:

    “陛下!刚接到急报:长安终南山,今日清晨发生地动,山崩十余处,压毁民房数百,死伤……死伤逾千!”

    声音不大,但坛顶的人都听到了。

    陈婉仪、沈司簿、赵司正,脸色都变了。

    登基大典当天,发生地动,还是山崩地裂的那种……这简直是上天在打脸啊!

    坛下的百官,已经开始交头接耳。

    “地动……这是不祥之兆啊!”

    “登基当天山崩,上天示警啊!”

    “这皇帝……当不得啊!”

    议论声越来越大。

    萧太后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她看向赵司正,眼神里带着质问:你不是说万无一失吗?怎么会出这种事?

    赵司正咬牙,上前一步,厉声道:

    “肃静!地动乃自然现象,与陛下登基何干?再敢议论者,以扰乱大典论处!”

    她身后的禁军立刻拔刀,虎视眈眈。

    议论声小了下去,但百官的眼神,却更加复杂了。

    萧太后知道,不能再犹豫了。必须立刻完成仪式,把生米煮成熟饭。

    她强行镇定,展开即位诏书,开始宣读。

    声音有些发颤,但还算清晰。

    诏书内容和祭文差不多,无非是“顺应天命”“拯救苍生”那一套。

    念到最后,她提高了声音:

    “……即日起,改国号为周,改元天授。朕,圣武皇帝,君临天下,统御万民。愿与卿等,共扶社稷,同享太平!”

    念罢,她把诏书交给礼官,由礼官当众焚烧,算是“上达天听”。

    然后,该百官朝贺了。

    按照流程,百官应该一起跪下,山呼“万岁”,完成最后的仪式。

    但就在这时,又出事了。

    三

    “陛下!陛下——!!”

    一个白发苍苍、但孔武有力的老臣,突然从百官队列中冲出来,跪倒在祭坛下。

    是,一直默默无闻,但深得广皇帝和萧太后器重、并作为护佑大隋江山、防止权臣窃国的杀手锏人物——吐万绪。

    萧太后知道这位的身份,更知道他的使命,但这人的能力嘛……一般。

    现在的大周……嗯,本以为他是个识时务的,所以改朝换代之后他的勋位官职待遇什么都没变。

    现在看来,他还没接受这个事实和身份变化。

    “爱卿,你这是……”

    萧太后皱眉。

    吐万绪抬起头,老泪纵横:

    “陛下!不能啊!女子称帝,亘古未有!今日地动山崩,正是上天示警!请陛下收回成命,还政于杨氏,否则……否则大祸将至啊!”

    这话太狠了。

    当着文武百官和数万百姓的面,直指“女子称帝”不合礼法,还说会“大祸将至”。

    萧太后的脸,瞬间铁青。

    “吐万长绪!你……疯了?!”

    陈婉仪喝斥。

    但吐万绪不管不顾,继续哭喊:

    “陛下!老臣侍奉杨家三代,不能眼睁睁看着大隋江山,毁于妇人之手啊!请陛下三思!三思啊!!”

    坛下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萧太后,看她怎么处理。

    杀?吐万绪是柱国之臣,杀柱国的罪名,她……担得起吗?

    君不见,萧瑀、来护儿、杨义臣等等,都好好的关押在天狱之中管吃管喝、五星待遇?!

    不杀?

    当众被这么打脸,皇帝的威严何在?

    萧太后咬着牙,指甲掐进了掌心。

    她看向赵司正。

    赵司正会意,一挥手:

    “吐万绪年迈昏聩,胡言乱语,扰乱大典。来人,扶吐万大将军回府休息!”

    几个禁军上前,架起吐万绪。

    吐万绪挣扎着,继续喊:

    “陛下!你会后悔的!杨家列祖列宗在天上看着呢!杨侑的冤魂,也在看着呢!!”

    最后这句话,彻底触怒了萧太后。

    她眼神一冷:

    “吐万绪癫狂失态,不堪为大将军。即日起,免去一切官职,禁足府中,无诏不得出!”

    禁军把哭喊的吐万绪拖走了。

    但经这么一闹,大典的气氛,彻底毁了。

    百官朝贺时,声音稀稀拉拉,有气无力。百姓们跪在地上,眼神里满是恐惧和迷茫。

    萧太后勉强完成了仪式,坐上龙辇,返回紫微宫。

    一路上,她闭着眼睛,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陈婉仪、沈司簿、赵司正跟在辇旁,谁也不敢说话。

    她们知道,这场精心筹备的登基大典,表面上成功了,实际上……失败了。

    地动山崩,兄长哭谏,百官离心,百姓疑惧。

    这样的皇帝,能当多久?

    没人知道。

    回到宫,萧太后把自己关在大业殿寝殿里,谁也不见。

    陈婉仪三人站在殿外,面面相觑。

    四

    “现在怎么办?”

    沈司簿小声问。

    “还能怎么办?”

    赵司正冷笑: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既然已经登基,就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谁敢反对,就杀谁。”

    陈婉仪皱眉:

    “杀?杀得完吗?今天吐万老狗这一出,明天还不知道有多少人效仿。”

    “而且……地动是真的,长安真的山崩了,死了上千人。这个消息传开,民间会怎么议论?”

    三人沉默。

    是啊,地动是真的。

    上天示警,也是真的。

    这个皇帝,当得……名不正言不顺,天怒人怨。

    “先去处理政务吧。”

    陈婉仪叹了口气:

    “登基大典虽然不完美,但流程走完了,陛下现在就是皇帝。”

    “该下的诏书要下,该任命的官员要任命,该处理的事情要处理。”

    “尤其是赈灾。”

    她看向沈司簿:

    “长安地动,死伤上千,朝廷必须立刻拨钱拨粮,派人救灾。这是收拢人心的好机会。”

    沈司簿苦笑:

    “钱?粮?户部崔尚书昨天还说,国库都快空了。”

    “登基大典花了一百万贯,赏赐百官花了三十万贯,制造祥瑞花了一百二十万贯……”

    “现在哪里还有钱赈灾?”

    “没有也得有。”

    陈婉仪斩钉截铁:

    “去跟崔尚书说,让他想办法。哪怕是借,是抢,也得把钱粮凑出来。”

    “否则,关中的民变,会比地动更可怕。”

    沈司簿点头,匆匆离开。

    赵司正也走了,她要回去布置眼线,监控朝野动向。

    陈婉仪独自站在殿外,看着紧闭的殿门,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这条路,真的走对了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开弓没有回头箭。

    既然选择了,就只能……走下去。

    哪怕前面是悬崖。

    五

    紫微宫寝殿内,萧太后——现在该叫圣武皇帝了——独自坐在龙床上。

    她没卸妆,没换衣服,还穿着那身华丽的龙袍,戴着那顶沉重的凤冠。

    但脸上的粉被泪水冲花了,露出底下苍老的皮肤和深陷的眼窝。

    她手里攥着一块玉佩。

    那是杨侑小时候,她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玉佩上刻着“长乐未央”四个字,寓意永远快乐,没有尽头。

    可现在,送玉佩的人还在,收玉佩的人……已经没了。

    “侑儿……侑儿……”

    她喃喃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杨侑的死,是她心里永远的痛。

    虽然对外说是“暴病而亡”,但她知道,那不是病。

    是她让人在杨侑的药里,加了慢性毒药。

    剂量很小,不会立刻致死,但会慢慢侵蚀身体,让人虚弱,最后“自然死亡”。

    她这么做,是因为杨侑长大了,开始有自己的想法了。

    他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听话,他开始质疑她的决定,开始偷偷联系杨子灿,开始想……亲政。

    她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垂帘听政七年,她已经尝到了权力的滋味。

    那种一言决人生死,一掌天下兴衰的感觉,太让人上瘾了。

    她不想放手,不想回到后宫,当一个无所事事的老太婆。

    所以,杨侑必须死。

    但真到了那一天,看着杨侑在她怀里咽下最后一口气,看着她亲手带大的孙子,用那种不敢置信的眼神看着她,喊着“祖母……为什么……”的时候,她还是崩溃了。

    那之后,她每晚都做噩梦。

    梦见杨侑七窍流血,问她为什么。

    梦见杨广满脸失望,说她毁了杨家江山。

    还梦见……杨子灿提着剑,从南洋杀回来,要为杨侑报仇。

    她快被这些噩梦逼疯了。

    所以她急着称帝。急着用“皇帝”这个身份,来证明自己没错,来给自己壮胆。

    但今天的大典,像一盆冷水,把她浇醒了。

    地动山崩,吐万绪哭谏,百官离心……

    连上天都不认可她。

    “我真的错了吗……”

    她捂着脸,痛哭失声。

    但哭了一会儿,她又擦干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凶狠。

    不,她没错!

    女子为什么不能当皇帝?吕后临朝,窦太后摄政,不都好好的吗?

    她萧观音,比那些女人差在哪里?

    杨家男人不争气,杨广昏庸亡国,杨侑软弱无能。

    只有她,能在乱世中保住隋朝江山,能在反王群起时稳住朝局。

    这皇位,她坐得起!

    至于那些反对者……杀就是了。

    吐万绪是她的心腹,掌握着很多天下不能知、不可知的秘密,包括自己。

    一旦杀不干净,绝对会万劫不复。

    萧观音深深地知道,自己的丈夫广皇帝背着自己给吐万绪留下了什么。

    并且,一定还有许许多多自己作为一个久居深宫的妇人,不可能碰触和知晓的神秘而强大的护国力量!

    所以,不能杀。

    那,就只能是软禁,限制其活动。

    但是,其他胆敢明着反对的,有一个杀一个,杀到没人敢说话为止。

    当然不包括天狱中的那些人,唉,终究得……

    还有,杨子灿……

    想到这个名字,萧太后的眼神一下子变得阴冷起来。

    这个女婿,一直是她心里的刺。

    太能干了,太得人心了,手握重兵,党羽天下,虎踞南洋……

    如果他回来,振臂一呼,会有多少人响应?

    必须在他回来前,巩固权力,掌控军队,抓住其把柄和软肋。

    让他就算回来,也要有所忌惮……掀不起风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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