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渊站在寺门前,抬起头。
青灰色的瓦檐上落着薄薄的灰尘,几只麻雀在廊下跳跃。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冬日的空气里散开。
然后抬步走了进去。
院子里,一个小沙弥正握着竹扫帚,认真地扫着落叶。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一眼
——哦,又一个来上香的施主。
他低下头,继续扫。
但余光里,那个身影没有往大雄宝殿的方向走,而是径直拐向了后院——那是住持师父的院子。
小沙弥愣了一下,连忙放下扫帚:“欸——这位施主,你等等!”
他刚要追上去,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拦住了他。
“静尘。”年长的僧人对他摇了摇头,“他是住持的朋友。”
小沙弥眨了眨眼,有些困惑地歪了歪头:“可是……他看起来满身煞气,真的不是来找住持麻烦的吗?”
年长的僧人笑了笑,目光落在那道远去的背影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这位施主已经离开好些年了。你来得晚,不认识也正常。不用去打扰。”
“哦……”小沙弥乖乖地点点头,又拿起扫帚,“我知道了,师兄。”
竹扫帚划过青石板,继续发出沙沙的轻响。
曹渊听到了身后那短暂的动静,但并没有回头。
反正他已经习惯了。
这些年,无论他再怎么收敛,初见的普通人总会从他身上感受到一股难以忽视的压迫感,觉得他不像个好人。
不过他并不在意就是了。
曹渊脚步未乱,穿过月亮门,走过那条铺着青石板的小径,在熟悉的院子门前站定。
门虚掩着。
里面传来住持敲木鱼的声音,一下一下,沉稳又规律。伴随着木鱼声的,是住持低低的诵经声,让他杂乱的心绪都平静下来。
曹渊抬手,理了理衣领,又拉了拉身上的衣服,这才叩响了房门。
“笃笃笃。”
屋内的诵经声和木鱼声都停了下来。
“进来。”
曹渊推开门。
屋子里的光线有些暗,一尊佛像端坐在龛中,香炉里青烟袅袅。
老僧盘坐在蒲团上,身着灰色僧袍,面容慈祥,与多年前他离开时几乎一模一样。
曹渊的眉眼不自觉地舒展开来,“主持,我回来了。”
他顿了顿,又道:“新年快乐。”
……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行驶在街道上,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大厦逐渐变成低矮的楼房。
沈青竹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一沓花花绿绿的新年贺卡。
这还是得知他要回寒山孤儿院过年,他那些小弟寄给他的。现在闲着也是闲着,倒是可以看看他们到底写了些什么。
沈青竹随便翻开一张,映入眼帘的就是一连串的肉麻话。
他硬着头皮看下去,越看越脸色越黑,觉得背后一阵恶寒。他一连翻了几张,更是一张比一张写的恶心。
他面无表情地把这贺卡合上,沈青竹皱着眉,思考半晌,还是掏出一个塑料袋,将贺卡全都塞了进去,并将它们塞进了背包夹层。
沈青竹:“……”
算了,好歹是他们的心意,还是收着吧。
公交车缓缓停下了。
沈青竹提起脚边的大包小包,下了车。穿过那条熟悉的老街,拐进那条他走了无数次的巷子。
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院子里传来叽叽喳喳的声音。
“刘爷爷,我们今年过年吃什么呀?”
“我猜肯定有肉!好多好多的肉!”
“我猜肯定有鱼!老师说过,这叫‘年年有鱼’!”
“才不是!我猜肯定是青竹哥哥寄回来的好吃的!”
一个小男孩骄傲地扯了扯自己身上崭新的羽绒服:“你们看,这是青竹哥哥买的新衣服!说不定他还给我们买了别的好东西呢!”
“那我们包饺子寄给青竹哥哥吃吧?对了,还有他的战友们!”
另一个小女孩奶声奶气地提议。
“哎呀你好笨!”旁边一个小男孩立刻反驳,“你忘了去年我们寄过去的饺子,他们收到的时候都坏了,根本吃不了。”
“也是哦……”小女孩委屈地瘪瘪嘴,“那怎么办嘛……”
“要不我们剪窗花吧,这个不会坏。”
“好呀好呀……”
院子里笑闹声一片,沈青竹站在门外,听着这些话,眼神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他紧了紧肩上的背包,抬手,叩响了那扇斑驳的木门。
“咚咚咚。”
“谁啊?”
里面传来刘老爷子熟悉的嗓音,紧接着是踢踢踏踏的脚步声。
刘老爷子打开门,苍老的脸上还带着“大过年的是谁来了”的疑惑。
他的目光从门槛上那两大包东西慢慢往上移,移到那张熟悉的脸时,整个人愣住了。
沈青竹嘴角上扬,主动上前一步,“老爷子,我回来了。”
刘老爷子像是才反应过来,双手微微颤抖着,握住了沈青竹的肩膀。上上下下仔细看了看,又摸了又摸他结实的肌肉。
“瘦了。”刘院长的眼眶有点红,“也壮实了。”
他又打量了一遍,继续开口:“好像也长高了。”
沈青竹任由刘院长打量,脸上难得有些不自在。
刘院长眼里满是笑意,“青竹,你不是很忙吗?怎么有时间回来?”
沈青竹挑了挑眉,“我们这次的任务完成的不错,上面给我们放了几天假期。”
“这样啊,好好好。”
刘院长张了张嘴,想问问沈青竹当兵累不累,危不危险,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当兵哪有不累的,又哪有不累的呢?
他最终只是重重地拍了拍沈青竹的肩膀,声音虽有些沙哑,却满是欣慰: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快进来,孩子们刚才还在念叨你呢。”
话音未落,一个身影就从屋里冲了出来。
“刘爷爷,是谁——”
乌泉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门口那个高大的身影,下一秒,眼睛都亮了:“青竹哥——!你回来了——!”
他扯着嗓子朝屋子里喊了一声,撒腿就冲了过来。
这一嗓子,更是将屋子里的其他人都喊了出来。
“是青竹哥哥?”
“青竹哥哥回来了?!”
“青竹哥哥——!”
一群小萝卜头呼啦啦地从屋里涌出来,将沈青竹团团围住,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
“青竹哥哥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青竹哥哥你给我带好吃的了吗!”
“青竹哥哥你是不是又长高了!”
“青竹哥哥你看我的新衣服!”
“青竹哥哥……”
沈青竹被围得寸步难行,却并没有不耐烦。他稳住身形,耐心地应付着这群小家伙连珠炮似的问题,眼底是藏不住的温柔。
刘院长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沈青竹瞥见他的表情,嘴角微微抽了抽。
这老头子,就知道看我笑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包,递给这群小萝卜头,最后摸了摸乌泉的脑袋:
“乌泉,你先带他们把东西拿进去分一分。”
乌泉用力点头,依依不舍地又看了他两眼,这才招呼着弟弟妹妹们,七手八脚地把地上的大包小包往屋里搬。
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沈青竹无奈地看向刘老爷子:“老头子,你就知道看我笑话。”
刘老爷子笑眯眯的点点头,在口袋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个红包,递到沈青竹面前:
“青竹,新年快乐。”
沈青竹愣了愣。
他低头看着那个红包——大红色的封皮,上面印着金色的福字,鼓鼓囊囊的,一看就知道包了不少钱。
他移开视线,语气有些别扭:“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刘老爷子也不着急,就这么笑眯眯地看着他。
沈青竹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纠结了几秒,还是伸出手,把红包接了过来。
“老头子,”他捏着那个红包,声音闷闷的,“新年快乐。”